淮安城,淮水剑宗。
“我还说这么早谁在敲门,原来是顾师兄回来了。”
守门弟子揉了揉睡得迷糊的眼睛,为顾青打开山门。
“师兄是要去参加晨会吗?正好我俩路上可以做个伴。”
淮水剑宗的纪律严明,就连守门弟子也要去参加晨会。
顾青摆出师兄的架子,温和地点了点头,他也正想找个人聊天,了解一下宗门这段时间的变化,不过,这个傻乎乎的师弟好像还不知道顾青已经成为了魔教妖人……
清晨的山上透着薄薄的雾气,山雀已经开始鸣叫,两人顺着台阶一路而上,此地祥和,要说最近唯一的大事,便是大师兄顾青叛变成为了魔教走狗,成了这段时间内宗门弟子的谈资。
“不对,师兄,你不是堕入魔道了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气氛陷入了尴尬之中。
之前见惯了顾师兄那张脸,所以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守门弟子这才反应过来,不过他似乎还保持着冷静,没有陷入慌乱。
顾青有点无语,敢情这个师弟是才想起这回事啊。
“对,现在的我在为素寰宗宗主朱未办事,是不折不扣的魔教中人,回到宗门是为了杀师傅。”
没有欺骗他的必要,等会见到师傅本就打算坦白。
守门弟子脑袋歪起,仿佛头上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师兄你就别逗我了,我本来就蠢。”
顾青一乐,这师弟也是个人才,他转移话题问:“我不在宗门的日子里,听说是由崔胭主持晨会,她做的怎么样?”
“师兄,崔师姐完全不如你。”
守门弟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以前师兄主持晨会的时候,我们都在台下打瞌睡,师兄也从来不管。要是崔师姐发现要是有人不认真的话,她就会把人揪出来狠狠训斥。”
“陪我守门的王明师兄只是因为在晨会时吃东西,就被她罚了做一个月的杂役,现在的晨会人心惶惶,我好想念师兄啊。”
说着说着,守门师弟竟然声泪俱下,泪眼朦胧地看着顾青。
晨会是宗门弟子每日的必修课,弟子们会在山门最高处的平台练习剑法,一般由最杰出的弟子在台上作示范,结束之后对弟子们说些激励的话。
嘛,有点像小学生做体操就是了。
崔胭做事向来认真,当上剑宗圣女之后,担子也愈发沉重,这些都是她成长必须面对的考验,如何待人处事也是她要思考的问题。
“师傅她,还好吗?”顾青试探着问道。
被朱未控制住以后,顾青一直为素寰宗做事,虽然顾青作为正道弟子,以前在剑宗晨会上张口就是正道万岁,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正道归属感,为哪方打工都无所谓。
只有对师傅,顾青会怕她对自己失望。
如果等会儿见面时,师傅会说出后悔收他为徒这种话,那他宁可现在就自刎当场。
这一段上山的路,顾青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冷宗主她心情很不好的样子,讲剑时都没什么兴致,明明宗主是那么爱剑的人。对了,师兄你有什么头绪吗?”
师傅她爱剑,每次讲解剑法时候都细致入微,声音脆甜入耳,就像盛夏在木碗里摇晃的冰块。
很难想象这样的师傅讲剑时会没有兴致,顾青已经猜得到等会儿见到她她会有多生气了。
“我去见见师傅。不要对你崔师姐太过抱怨,她毕竟也只是个小丫头。”顾青拍了拍即将参加晨会的师弟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和师弟在半路告别,接下来将由顾青独自一人前往师傅所在的剑云阁。
走到了阁门前,顾青却打起了退堂鼓。
也许不该回到宗门,妖女的任务即使不去完成也无所谓,理性来说,只要顾青还有利用价值,朱未就没有一定要杀他的理由,一切都还有的谈。
不过顾青也不是为了朱未的任务才回到宗门的,他也有必须面对的事。
深吸一口气,推开剑云阁的门。
冷雨婧和往昔一样,在那里低头阅读典籍。好久不见,她娴静时的样子美得动人心魄,像是画上绘的江南女子,只不过此时的容颜稍显疲惫。
不不,师傅本就是江南女子。淮安城在江南一带,离顾青的家乡很远很远。
“师傅。”
顾青牙关有些打颤,不利索地说道。
冷雨婧抬头,瞥了顾青一眼。然后又低头作读书状。
“师傅。”
她还是没有理会顾青。
一个人读书时专不专心是能看出来的,此时的冷雨婧明显的心不在焉,只是视线还停留在在书上。
得说些什么,快想想,顾青绞尽脑汁,想要说些认错的话,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虽然自己沦为魔教走狗,但从来没有对师傅不利。
既然如此,为何要道歉?
“冷雨婧!我……我奉素寰宗主的命令,前来杀你。但念在你我师徒一场,我就于此自刎,然后两不相欠!”
顾青胡乱地说了一通之后,又尴尬得无地自容,只想找个地府钻进去。
他掏出背后长剑,然后朝脖子刺去。
长剑当然被她打落在地,冷雨婧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顾青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很成熟了,什么情况都可以应对,但是面对这样的师傅,又该说什么才好?
“我比不过她吗?”冷雨婧眼睛微红,直直地盯着顾青。顾青从她的眸子里看出了许多情感,没有一种是可以用玩笑就应付过去的。
又是沉默。顾青脑筋急转,就是不明白师傅这句话的意思。
“当了你这么多年的师傅,我比不过她吗?你为了她竟连死都不怕了。”
师傅在说什么啊,师傅是我最重要的人,朱未算个屁啊,顾青在心中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出,冷雨婧又开口了。
“你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吧,自顾自就离开宗门,又自顾自地做了魔教……堕入魔道。”
冷雨婧虽是剑宗宗主,身上却带着不与世争的文人气质,令平时闲适自然的她说出这样的话,可见顾青多么让她生气。
顾青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一直都很尊重师傅。”
“尊重?你那是尊重我的表现吗,淮水剑宗周围的不少宗门最近都来质问我的亲传弟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回答?”
冷雨婧气血上来,脸颊红扑扑的,师傅好可爱啊,顾青看得有些愣了,啊不对,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尊重是用来放在心上的,师傅的确是我心里最尊敬的人。”
“我也不是因为妖女才要自刎,她在我身体里种下了术法,威胁我杀了师傅,反正早晚都是死,还不如现在就对师傅自杀谢罪。”
顾青手一招,落在地上的长剑飞回到了他的手中:“比起死在那种妖女手里,我更愿意把这条命还给师傅。”
这一次顾青竟催动了真气,神情不似作伪,他闭上眼睛,长剑停在了距离脖颈一寸的距离。
在那种距离下,即使是冷雨婧,也阻止不了他。
“你等等。”冷雨婧明显有点慌了,她抬起手,又怕顾青冲动,手就这样不上不下停在了中间。
“术法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一定能够解决的。”
顾青不发一言,只是长剑又逼近了一分,看上去在做死前最后的思考。
“我们坐下来,慢慢商量,好吗?没有什么不可以谈的。”
冷雨婧心急如焚,又不敢阻止顾青,她怕顾青在受激之下做出傻事。
“真的假的?”顾青把长剑丢在地上。
“可以和师傅谈谈爱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