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站在城堡的大门前，望着眼前这片荒芜了五百多年的土地，看的有些出神。风吹过树梢，带走了仅存的几片枯叶，阳光透过城墙破损的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影子。
平静，荒芜。用鸟不拉屎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小白趴在她肩上，尾巴稍微晃了晃，难得的没有开口说话。
"五百年啊……"辉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对她来说，太没有实感了。毕竟就在几小时前，她还是那个要考虑明天开会内容的社畜而已，突然告诉自己已经过了五百年实在是... ... 有些难以置信，想到这些就让她感觉有点胃疼。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辉夜用力甩了甩头，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振作起来。
"先搞清楚状况再说。小白，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城镇或者村庄吗？"
“不知道哦。”小白的回答干脆利落。
“秒答吗！？……你就不能犹豫一下吗。”
“好的.......。”小白紧接着沉默了数秒接着说“不知道。”
辉夜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和这只越来越会怼人的狐狸纠缠。她再次打开系统面板，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技能列表。
【远视EX】【窃听EX】——这两个技能在游戏里的时候她几乎没用过，因为她是那种肌肉脑袋，遇到事莽过去就对了。这种侦查类技能对于她这样的的玩家来说，实在是有些鸡肋。
但现在看来，这两个技能可能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重要的依仗。
“好，就先用远视来看看附近的情况吧！”
“不过...这玩意要怎么用？”现在的情况和她在游戏中时完全不同，没有技能UI，没有技能按键，如何使用对此她毫无头绪。
辉夜深吸一口气，大喊了一声“使用远视！”。然而，无事发生。
小白睁开眼睛看着她，叹了口气，给了她一个白眼。
“看来不是喊技能名字的设定啊，难道是....”辉夜在脑海中想象远视的技能效果，突然她的视野瞬间拔高、拉远，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的视线推向了天空。山丘下的废墟、远处的森林、更远处的山脉……一切都在她的视野中变得清晰无比，仿佛她正站在云端俯瞰大地。
她能看清每一棵树的轮廓，能分辨出森林中不同颜色的植被，甚至能看到远处山脊上裸露的岩石纹路。
“果然是这样的设定，魔法就是想象力嘛”辉夜在心中暗自窃喜，紧接着她在空中开始探索这附近的地形。
但没有人。
没有人烟，没有火光，甚至看不到任何动物活动的迹象。
辉夜维持着远视状态，缓缓转动视角，像一台人形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在搜寻了几分钟后，她看到了好像是一缕青烟。
在东北方向，大约……大概三十公里外，森林的边缘处，有一缕极其细小的烟柱。
那烟太细、太淡了，如果不是她开启了远视，根本不可能发现。从烟的形态来看，不像是森林自燃产生的野火——野火会更大、更猛烈，烟柱也会更粗更浓。
那更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饭。
“找到了。”
辉夜关闭了远视，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EX级别的技能对身体的负担比游戏里大得多，她只用了不过几分钟而已，眼球后方就传来一阵钝痛。
“找到什么了？”小白问。
“有人，呃...应该是人吧。东北方向，大概三十公里，有一律很细的烟柱，可能是有人在做饭”辉夜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吧，我们去看看。”
她迈开步子，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白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浅口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主人？”
“……我在想，三十公里要走多久。”
辉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虽然这具身体的比例很好，但毕竟只有一米六的个子，步幅有限。按照正常步行速度，三十公里大概需要六到七个小时。
再加上这是山路。下山之后再穿过一片废墟，还要再进入森林。对于她这种前社畜来说，这运动量确实有些超标了。
“早知道就应该在物品栏里放一匹马。”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继续认命地往前走。
“您不是有翅膀吗？”小白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了”的微妙意味。
辉夜愣住了。
对啊。
我有翅膀。
天使套装——之前天界活动赠送的道具，参与全程活动并通关的玩家都能获得，效果就是物如其名。
“小白，你真是天才！”
辉夜兴奋地在小狐狸的脑袋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打开物品栏，装备上了天使套装。
白色的光芒从她背后绽放，一对巨大的羽翼从肩胛骨的位置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洁白如雪，边缘泛着淡淡的珠光，她的头顶浮现出一个白色的天使光环。背部的翅膀完全展开时，翼展大约有三米左右，在阳光下投射出一片柔和的阴影。
辉夜试着动了动肩膀，翅膀随之轻轻扇动，带起一阵微风。
“感觉……好奇怪。”
她转过头看了看自己背后的翅膀，伸手摸了摸——羽毛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像是最高级的羽绒。她能感觉到翅膀是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手臂和腿一样，可是神经连接的方式完全不同，需要适应。
“您以前没用过吗？”小白问。
“用过，但在游戏里的时候只要按一下按钮就能飞了，不需要我操控。”
辉夜皱起眉头，集中注意力，试图让翅膀扇动起来。
第一次尝试——左边的翅膀猛地扇了一下，右边的翅膀纹丝不动，她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一圈。
第二次尝试——两边的翅膀同时扇动，但力度完全不一样，她差点一头栽下石阶。
“主人，您在做什么啊……”
“别吵！我在找感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
在失败了整整11次之后，辉夜终于找到了控制翅膀的诀窍——不能把它们当成“额外的肢体”来思考，而是要想象它们本来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伸展、扇动。
她深吸一口气，双翼同时展开，用力向下一拍。
气流从脚下炸开，碎石和尘土被吹得四散飞扬。辉夜的身体猛地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向天空。
“哇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惊叫，身体本能地调整翅膀的角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
她飞起来了。
真的飞起来了。
没有VR设备带来的那层微妙的延迟感，没有脑机接口模拟出来的“飞行体验”，而是真真切切的、以自己的意志翱翔于天际。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扬，裙摆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好厉害……”
辉夜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撕碎，散落在身后的天空里。
她试着收拢翅膀，身体微微下沉，然后再次展开，整个人像一只巨鸟一样滑翔。脚下的世界在飞速后退——废墟、森林、山丘，一切都在她的视野中变得渺小而清晰。
小白紧紧地扒在她的肩膀上，四条小短腿死死地勾住她的衣领，尾巴缠在她的脖子上，整只狐狸被风吹得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主、主人——！慢、慢一点——！”小白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慵懒淡定的腔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慌张。
“你在害怕吗？”辉夜故意问。
“我、我才没有害怕！只是……只是觉得地面的景色也很值得欣赏！不需要飞这么快！”
辉夜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稍微放慢了速度，调整了一下飞行的高度，保持在树梢上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然后她再次开启了‘远视’，一边飞行一边确认方向。
东北方向。那缕细小的烟柱还在，看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紧接着她调整方向，朝着烟柱的位置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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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辉夜降落在森林边缘的一棵大树上。
从这里开始，她不能再明目张胆地飞过去了。一来是因为森林的树冠太密，飞行容易撞到树枝；二来是……她还不知道前面那些人是什么来路，贸然飞过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以她的等级和属性，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大概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但“低调行事”这四个字是她在职场摸爬滚打三年学到的最宝贵的经验之一。
辉夜收拢翅膀，从树干上轻盈地跳下，稳稳地落在地面上。白色的长袜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取消掉天使套装，换上了她一开始的白色连衣裙。
这片森林比她想象中更加茂密。树木高大而古老，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树冠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腐叶的味道，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
“主人，要小心一点。”小白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耳朵竖得笔直，“这片森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正常的森林里应该有很多小动物的声音，但这里……您听。”
辉夜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确实，太安静了。
没有松鼠在树枝间跳跃的窸窣声，没有野兔在灌木丛中穿行的沙沙声，甚至连虫鸣都听不到。整片森林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有人在附近。”辉夜低声说。
她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激活了【窃听EX】。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了她的脑海。
风声。树叶摩擦声。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然后——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巡逻队还没回来。已经三天了，估计……”
“别胡说，可能只是路上耽误了。”
“从这里到人类的哨站，正常来回只需要两天。三天没回来，你觉得……”声音停顿了一下，压得更低了，“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被抓了？”
... ...
... ...
... ...
“如果被抓了……”另一个声音艰难地说，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铁片，“你知道人类会怎么对待俘虏。”
“我知道。”回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矿场。或者工厂。在他们那里我们连牲口都不如，我哥哥他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辉夜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长老那边怎么说？”
“长老说再等三天。如果三天后巡逻队还不回来，我们就得考虑搬家了。”
“搬家……我们能搬到哪里去？往北是人类的领地，往西是精灵的森林，精灵不会让我们进去的。往东是大海，往南是沙漠……我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那就往西。”第一个声音突然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精灵不让进，我们就求他们。总比落到人类手里强。你知道人类对那些被俘的族人做了什么吗？铁砧氏族的幸存者——那些从矿场逃出来的人——他们说，人类给矮人脖子上套铁环，像拴狗一样。干不动了就直接扔进废矿坑里，连埋都不埋。”
“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别说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当初我们答应把蒸汽核心交出去，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闭嘴。那种东西就算毁了也不能交给人类。你忘了他们用我们的技术做了什么吗？铁拳军团、蒸汽战车……哪一样不是用我们的图纸造的？给了他们蒸汽核心，下一个被炸平的就是我们的家园。”
“我知道……我只是……”
“别想那些了。去换班吧，我在这里盯着。”
辉夜关闭了窃听，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蒸汽核心？铁拳军团？蒸汽战车？
这些词听起来……非常不魔法。
她在AR里玩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什么蒸汽科技。游戏里的科技树完全是魔法导向的——魔力炉、魔晶炮、浮空城，都是典型的奇幻设定。
但从这两个人的对话来看，这个世界似乎存在着某种高度发达的……蒸汽文明？
听他们提到了“人类的领地”、“精灵的森林”。西边是精灵的森林——也就是说，她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就在精灵森林的东侧边缘地带。
这两个巡逻的人，应该就是她在远视中看到的那些人的同伴。
矮人。
从对话内容和他们说话的腔调来判断，大概率就是矮人。那种低沉、粗犷、带着一点鼻音的嗓音，和她在各种奇幻作品里看到的矮人形象完美契合。
“怎么办，主人？”小白在她耳边小声问。
辉夜思考了一会。
直接走过去肯定不行。两个正在焦虑中巡逻的矮人哨兵，看到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森林里，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拉弓射箭。
绕过去？也不行。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再者这些矮人——不管他们是谁，从哪里来——是她目前遇到的唯一的信息来源。
那就只能……
辉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白色短裙、白色长袜、白色长发，再加上一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精灵面孔。
“小白，你说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迷路的、人畜无害的、需要帮助的精灵美少女？”
小白沉默了一秒。
“不像。您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坏人。”
“……你能不能偶尔说一句好听的话？”
“您想听实话，我就说实话而已。”
辉夜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小白的评价。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把嘴角的弧度收敛起来，让眼神变得柔和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懵懵懂懂的，像一只误入森林的小白兔。
“怎么样？”
“恶心。”
“我是在问你看起来怎么样，不是在问你感想！”
“……看起来确实像个迷路的精灵。虽然还是很恶心。”
“行了，行了。”
辉夜不再理会小白，迈开步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穿过一片灌木丛后，她看到了那两个人——不，两个矮人。
他们比辉夜想象中更矮。大概只有一米三到一米四的样子，体格非常壮实，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类型。两人的脸上都蓄着浓密的胡须，一个深褐色，一个暗红色，胡须编成了复杂的辫子，末端用铜环束着。
他们穿着皮甲和粗布衣服，腰间挂着短斧和锤子，看起来像是矿工和战士的混合体。暗红色胡须的那个矮人靠在一棵大树上，手里握着一把弩，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森林深处。深褐色胡须的矮人站在他旁边，正在往嘴里塞一块看起来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辉夜又往前走了两步。
脚下的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两个矮人同时转过头来。深褐色胡须的矮人手里的干粮掉了，暗红色胡须的矮人猛地举起弩，箭尖直指辉夜的方向。
“谁？！”
辉夜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我没有恶意”的姿势。她的表情维持在“懵懂迷茫”的模式，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尽可能无辜的声音说：
“那个……我迷路了。请问，这里是哪里？”
两个矮人愣住了。
他们盯着辉夜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耳朵——尖尖的、从白发间露出来的精灵耳朵——然后又移回她的脸。
暗红色胡须的矮人手里的弩慢慢放低了一点，没有完全放下。
“精灵？”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是……是的。”辉夜点了点头，又往后退了半步，看起来像是被他的弩吓到了，“我从森林里走出来，走了好久好久，一直走不出去……你们能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吗？”
她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颤抖，嘴唇微微抿着，睫毛扑闪了两下。
小白在她的肩上，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吐槽了一句：“主人，奥斯卡欠您一个小金人。”
辉夜在心里默默地给小白记了一笔账。
两个矮人对视了一眼。暗红色胡须的那个把弩彻底放下了，但他脸上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消失。倒是深褐色胡须的那个，表情明显软化了一些。
“精灵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暗红色胡须的矮人皱起眉头，“精灵不是都住在西边的森林里吗？这里离精灵森林至少有……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
辉夜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她从王宫飞过来只用了二十分钟，按照飞行速度来算，她之前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在更东边的地方。也就是说，她那座破败的王宫，既不在人类领地，也不在精灵森林，而是处在某种……真空地带？
“我……我不记得了。”辉夜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一些，“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座很大的房子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我就一直往西走，走了好多天，然后就走到了这片森林里……”
“醒来？”深褐色胡须的矮人关切地问，“你受伤了？”
“不是受伤……就是，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这句话倒不完全是假话。她确实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
两个矮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暗红色胡须的那个也放下了警惕，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犹豫”。
“长老说过，不要和陌生人接触。”暗红色胡须的矮人低声说。
“可她只是个小孩。”深褐色胡须的矮人反驳，“你看她那样子，像是能害人的吗？”
“精灵可不是什么‘小孩’。他们活的时间比我们长多了。”
“那又怎么样？她现在迷路了，什么都不记得，难道我们就把她扔在森林里不管？”
两人争论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辉夜的窃听全程在线，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暗红色胡须的矮人叹了口气，把弩挂回腰间。
“行吧，带她回去，让长老决定。但在那之前——”他转向辉夜，用一种尽量严肃但已经没什么威慑力的语气说，“精灵，你跟我们来。但别耍花样。”
辉夜使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们！”
深褐色胡须的矮人挠了挠胡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有礼貌的精灵，我还是第一次见。”
另一个矮人哼了一声：“你总共就见过一个精灵，那就是现在这个。”
“那也是第一次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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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矮人走在前面，辉夜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五步的距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小型营地出现在森林中的空地上。大约有二三十间低矮的木屋，用原木和石块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树皮和茅草。营地的中央有一口井，井边放着几个木桶和水罐。几个矮人妇女在井边打水、洗衣服，几个矮人小孩在空地边上追逐打闹，看到辉夜出现，全都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看。
“精灵！”
一个矮人小孩尖叫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躲到了妈妈的身后。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效仿，有的躲到了水桶后面，有的直接钻进了屋子里。
辉夜有些疑惑，她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别怕别怕，她不会伤害你们的。”深褐色胡须的矮人——辉夜后来听到别人叫他“巴尔根”——笑着对孩子们摆了摆手，“她迷路了，长老会决定怎么处理。”
“处理这个词听起来好可怕。”辉夜小声说。
“别在意，巴尔根说话就这样。”暗红色胡须的矮人——名字叫“索林”——头也不回地说，“他就是个矿工，不会说话。”
营地里的人陆续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围在路边，用好奇和警惕交织的目光打量着辉夜。矮人们的个子都很矮，但身材普遍壮实，男女都留着胡须——女性的胡须比男性短得多也细得多。
辉夜注意到，营地里基本看不到年轻人。除了那几个小孩之外，剩下的矮人看起来都是中年以上的年纪。而且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在公司的裁员通知会上，在项目被砍掉之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时候见过。
是疲惫。是认命。是被生活打趴下之后、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往前走的那种无力感。
让她在意的，是那些藏在衣服和胡须下的痕迹。
一个打水的矮人妇女挽起袖子时，她看到了小臂内侧的伤疤——不是战斗留下的刀伤或箭伤，而是一圈一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后留下的环形疤痕。
她看到一个小男孩蹲在井边玩石子，当他伸出手去够水桶时，辉夜注意到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切口很整齐，不像是意外，更像是……
辉夜别过头，不敢再想下去。
她跟着索林和巴尔根穿过营地时，一个矮人小孩从妈妈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她。
那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红褐色的头发编成两条小辫子，脸上的雀斑像撒了一把芝麻。她的衣服明显是大人衣服改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辉夜对她笑了笑，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也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姐姐，你也是来抓我们的吗？”
空气凝固了。
小女孩的妈妈脸色煞白，一把将孩子拽到身后，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眼睛却不敢看辉夜，她低着头，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索林的脸色铁青，巴尔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辉夜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群矮人眼中，她和人类一样，都是“其他种族”。都是可能伤害他们的、不值得信任的“外来者”。
“……不是。”她终于说出了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更软，“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女孩从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真的吗？”
“真的。”辉夜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我发誓。”
小女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姐姐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格莉娅！”妈妈慌忙拉住她，“不要打扰……”
“好啊。”辉夜打断了她，笑着说，“不过姐姐要先去找长老说点事情，等说完了再找你玩，好不好？”
“好！”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被妈妈拉着走开了。
辉夜站起来，发现索林和巴尔根都在看她。索林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巴尔根则直接得多，他挠了挠胡子，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辉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被两个矮人带到营地最深处的一间木屋前。这间木屋比其他屋子稍微大一些，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铁砧和锤子的图案——应该是他们的徽章吧。
“你在这里等着。”索林说，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巴尔根站在辉夜旁边，挠了挠胡子，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犹豫了半天，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那个……长老是个好人，你别怕。就是看起来有点凶，其实心很软。”
辉夜点了点头，对他笑了笑。
巴尔根的脸——如果透过胡须能看到的话——似乎红了一下。他连忙转过头去，假装在研究门帘的编织工艺。
过了一会儿，索林从屋子里走出来，表情有些奇怪。
“进来吧。长老要见你。”
辉夜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低矮的门洞。
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一张粗糙的木桌摆在中央，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堆看不懂的图纸。墙壁上挂着各种工具——锤子、锯子、钳子、扳手，还有一些辉夜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件。角落里有一座小型的火炉，炉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一个老矮人坐在桌子后面。
他大概是辉夜在这里见过年纪最大的矮人——胡须已经全白了，长到几乎垂到地面，每一缕胡须都用细小的金环束着，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眉骨高耸，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炯炯有神。
老矮人抬起头，目光落在辉夜身上。
那一瞬间，辉夜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被看穿了。那不是普通的审视，而是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的、看透了世事的老人的目光——锐利、深邃，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撒谎的重量。
老矮人盯着辉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桌上的一张图纸被碰落在地。他没有去捡，只是直直地盯着辉夜，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索林和巴尔根显然也注意到了长老的异常。他们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长老？”索林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矮人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辉夜，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然后，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很矮，即使站直了也只到辉夜的胸口。但当他站起来的瞬间，辉夜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压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郑重。
一种只有在面对极其重要的人或事时，才会出现的郑重。
老矮人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低下头。
那是一个礼节性的动作。不是对晚辈的，不是对平辈的，而是对——
对上位者的。
“大精灵大人。”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老朽名为索格雷尔，铁砧氏族第七十三代族长。不知大精灵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屋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火炉里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
索林的嘴张开了，像是下巴脱臼了一样合不上。巴尔根手里的干粮再次掉在了地上，这次他没有去捡。
等等等等，他在说什么？“大精灵大人”？“有失远迎”？这个态度也太……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但表面上仍然维持着那副“懵懂迷茫”的表情。她歪了歪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语气说：
“那个……大精灵是什么？”
老矮人——索格雷尔——抬起头，好像是理解了辉夜的意思一般，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终于，他开口了：
“辉夜大人，您一路走来辛苦了。如果不嫌弃，请在鄙族暂住几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微妙的郑重感并没有消失，“索林，去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巴尔根，去厨房拿一些食物和水来。”
“长老……”索林似乎想说什么。
“去。”
索林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屋子。巴尔根也跟着出去了，临走前偷偷看了辉夜一眼。
屋子里只剩下辉夜和索格雷尔两个人——还有趴在辉夜肩上、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小白。
索格雷尔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辉夜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朽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
辉夜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索格雷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缓缓开口：
“大人，您可能真的不记得了。但老朽……老朽认得您的种族。”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辉夜。
“大精灵。精灵族的上位种族，世间最古老的长生种之一。传说中，大精灵一族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消失匿迹，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老朽活了三百多年，也只在典籍中见过大精灵的画像。”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老朽不会认错。您的耳朵——大精灵的耳朵比普通精灵更长、更尖，耳尖微微向下弯曲。这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模仿的特征。”
辉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区别——在从精灵满级突破后，虽然种族变成了大精灵，但是外表在她看来好像也并没什么变化。
“辉夜小姐。”索格雷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老朽方才问您，是否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老朽想再问您一次——您真的不记得，大精灵一族为何消失了吗？”
辉夜摇了摇头。
索格雷尔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朽也不完全清楚。那些都是数千年前的事了，比老朽的爷爷的爷爷还要古老。但老朽在典籍中读到过——大精灵一族，曾经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存在。他们的魔法，如今的精灵根本无法企及。他们建立的文明，矮人最辉煌的时代也望尘莫及。”
他顿了顿。
“然后他们消失了。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留下来的，只剩下那些普通精灵——被大精灵们遗忘了的、远亲一般的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辉夜脸上。
“而现在，您又突然出现了。一位真正的大精灵，出现在这个最坏的年代。”
“最坏的年代？”辉夜问。
索格雷尔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人类帝国在扩张。他们的人口是我们的几十、上百倍。他们的国王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资源都应该属于人类，所有的种族都应该为人类服务。”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老朽活了三百一十七年。在这三百年里，老朽见证了人类从零散的城邦，变成一个庞大的帝国。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就掠夺资源、奴役原住民。矮人、兽人、半身人……那些不愿意臣服的，就被消灭。愿意臣服的，就被戴上铁链，送去矿场、工厂、农田。”
他伸出双手，摊开在辉夜面前。那是一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骨节粗大，指甲断裂，有几根手指明显弯曲变形，像是被折断后没有好好接上。
“老朽这双手，打过铁、挖过矿、修过蒸汽机。老朽也曾经被铁链锁着，在人类的矿场里干了三年。每天十八个小时，吃的是人类吃剩的泔水，睡的是地上的稻草。干不动了就被鞭子抽，抽到能动为止。”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老朽逃出来了。但更多的族人没有逃出来。铁砧氏族原本有三万多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三百。”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辉夜。
“所以老朽方才失态了。一位大精灵——传说中最强大的存在——出现在老朽面前，老朽的第一反应不是敬畏，而是……希望。”
“老朽知道这不应当。您什么都不记得了，您只是一个迷路的旅人。但老朽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如果大精灵的力量还在，如果辉夜小姐愿意……”
他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辉夜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想说“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想说“这不关我的事”。
但她想起了营地里那些矮人身上的伤疤。想起了那个小女孩问她的问题——
“索格雷尔长老。”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我现在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无法保证。但——”
她顿了顿，看着老矮人的眼睛。
“至少，我会先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再决定。”
索格雷尔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老人的笑容，疲惫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却又有了一丝温度的笑容。
“这就足够了，辉夜小姐。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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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老的屋子里出来后，辉夜被索林带到了营地边缘的一间小木屋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一盏油灯，还有一个简易的衣柜。墙角堆着一些干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索林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辉夜注意到，他在床上多铺了一层毯子。
“谢谢你，索林。”
“……没什么。”
索林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背对着辉夜，犹豫了很久。
“那个……长老对你……算了，没什么。”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留下辉夜一个人站在屋子里。
“他是不是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小白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大概是吧。”辉夜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伸手把小白从肩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
“您打算怎么办，主人？”
辉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油灯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先在这里待几天吧。”她最终说，“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搞清楚这些矮人的处境，然后……”
“然后？”
“然后再说然后的事。”
辉夜躺倒在床上，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她盯着低矮的天花板，听着窗外矮人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一座空无一人的王宫里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而现在，她已经躺在一个矮人难民营地的木屋里，被一个老矮人认出了“大精灵”的身份，还被告知“不要告诉任何人”。
“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啊。”
辉夜喃喃自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白跳上床，在她身边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很快就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
窗外的矮人们还在忙碌着。很嘈杂，偶尔有一两声孩子的笑声传来，短暂而稀疏。
辉夜闭上眼睛，在这些声音中慢慢放松下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这些矮人，关于那个被人类觊觎的“蒸汽核心”，关于那个让索格雷尔长老如此警惕的“大精灵”身份。
但至少今晚——
她有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