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房子外面就响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给吓醒了,从辉夜怀里跳起来撞到了天花板上,发出清脆的“咚”的一声。
小白用爪子摸了摸磕到的头,露出了一种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看来矮人的这个房子,就算对于小白来说也有点过于矮小了。
小白低头看着还在酣睡的辉夜,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举起右爪狠狠的冲着辉夜扇了一耳光。虽然等级差距太大并没有造成伤害,倒也是顺利把辉夜叫醒了。
辉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用手揉了揉眼睛,看着胸口上坐着的小白,她又再次感知到这是真实的世界并不是梦。
“早上好啊小白,哎呀——我真的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了。”
小白扭过头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您睡的可真够死的,怕是有人来把你拐走你都感觉不到。”
“哎呀这不是还有你嘛——我可是非常相信你的哦。”
辉夜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初晨的晨光照在她如同瓷娃娃般精致的脸上。
而营地里早已经忙开了。几个矮人妇女在井边打水,一个老矮人蹲在屋角修铁锅,锤子每敲一下都迸出几点火星。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其中一个男孩骑在一根木棍上,嘴里喊着“得得得”的马蹄声。
辉夜看着那个男孩,忽然想起什么。
她打开系统面板,翻了翻物品栏。
【简易木马(玩具)】
品质:普通
说明:儿童玩具,可模拟马匹骑乘体验。限重30kg。
好几年前节日活动获得的破烂,好像是某个任务道具来的,兑换的那天她正好加班错过了,这东西就一直留在背包里,颇有“收藏价值”。
辉夜点击物品栏把木马取出来。
白光闪过,一个一米长的木制摇马出现在面前。马身漆成棕色,鬃毛和尾巴是真马毛,马鞍上还刻着花纹。
“主人……您这是要干啥子?……”
“你……你还会说东北话?”
小白歪了歪小脑袋,并没有理解辉夜的意思。
“算了,等会你就明白了。”
辉夜抱起木马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森林特有的潮湿和清冽。她深吸一口气,朝那群孩子走过去。
孩子们看到她,又像昨天一样四散跑开。只有那个骑木棍的男孩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怀里的木马。
“你……你拿的是什么?”
“这个啊,”辉夜蹲下把木马放在地上,“这叫摇马。坐上去,抓着耳朵,就能摇。”
她推了一下木马,马身前后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男孩的眼睛亮了。
“我可以试试吗?”
“当然。”
男孩跑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他抓住马耳朵,试探性地晃了一下——
“哇——”
他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开始拼命摇,越摇越起劲,脸上的笑容都快裂到耳朵根了。木马的“咯吱”声越来越快,像在奏一首曲子。
其他孩子从藏身处探出头来。一个扎辫子的女孩眼睛直勾勾盯着木马。
“还有没有?”她小声问。
辉夜被逗笑了。
“只有一个。排队玩,每个人一会儿,好不好?”
女孩用力点头,小跑过来站在木马旁边等着。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他们围在辉夜身边,叽叽喳喳问问题:
“姐姐你从哪来的?”
“你头发为什么是白的?”
“耳朵好尖,假的吗?”
“你会魔法吗?”
辉夜感觉自己像在开发布会。
“姐姐你叫什么?”
“辉夜。”
“辉夜姐姐,”扎辫子的女孩仰着头看她,“你是精灵吗?”
“是啊。”
“精灵都这么好看吗?”
辉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心里想着这小女孩的眼光很好嘛,不枉他当时费了好几个小时捏这张脸。
“谢谢你。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姐姐我——嗯——忘了一些事情。”
“哦。”
“姐姐你多大了?”
辉夜愣了一下。这问题确实算是把她问住了。创建角色时并没有年龄的设定选项,按照之前小白说的自己睡了五百年,那就是至少五百岁?但是这五百年她并没有什么实感所以应该不能算。如果是问“他”自己的话,不过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社畜而已。
“姐姐?”
“问……问女孩子年龄可是很没有礼貌的哦——”虽然我内在其实是个男孩子。
“哦,对不起。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也有。”
“我也是。”
“我!”
……
——
吃早饭的时候,辉夜被索林带到营地中央的大木屋。
几张长条桌摆成两排,角落支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煮着糊状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谷物和野菜的香气。
辉夜端着碗坐在角落。小白和往常一样趴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假装自己是条围巾。
“主人,这是什么?”
“大概是粥吧。”
辉夜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味道比想象中好,谷物有点甜,野菜有点苦,混在一起倒也不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辉夜倒不是挑食的性格,基本上什么都吃,可就算是这样的她,面对这种东西也不太吃得下去。
但逃难的人能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
她边吃边观察周围的矮人。
大多数人都沉默地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碗壁的声音。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种目光没有敌意,可能只是对突然来的这么一位外人有些好奇。
只有孩子们不一样。那几个玩过木马的小孩,时不时偷看她,被她发现了就赶紧低头假装吃饭,小肩膀一抖一抖的,估计在偷笑。
吃完饭,她把碗放到桌子上,正要走,索林叫住了她。
“辉夜小姐。”他还是那么硬邦邦的,“长老让你过去。”
“哦,好。”
她跟着索林穿过营地,又来到那间挂着铁砧旗帜的木屋前。
索格雷尔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画满标记的地图。看到辉夜进来,他放下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辉夜小姐,昨晚休息得可好?”
“很好,谢谢长老。”
“那就好。”索格雷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老朽今天想和您聊聊这个世界的事。”
辉夜坐下,小白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角,好奇地看着桌上的地图。
索格雷尔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整理思路,随即开口说道。
“这个故事,要从三百年前说起。”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似乎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三百年前,这片大陆上还没有什么人类帝国。人类住在沿海的几个城邦里,各自为政,互相打仗。他们的寿命很短,力量很弱,魔法也不如精灵。那时候的人类,在矮人和精灵眼里,不过是一群吵闹的蚂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指向一片沿海平原。
“但蚂蚁有一个优点——它们太多了。”
“人类的人口增长,是矮人的十倍,是精灵的百倍。一百年时间,他们就从几百万涨到了几千万。而且他们学得很快——从我们这里学锻造,从精灵那里学魔法,虽然学得都不怎么样,但他们懂一个道理:数量可以弥补质量。”
辉夜想起自己玩过的策略游戏。暴兵流,不求兵精,只求人多,用人海战术淹死对手。
“一百五十年前,”索格雷尔的声音沉下来,“人类开始扩张。”
“先往南,占了半身人的草原。半身人打不过他们,一部分被奴役,一部分逃进沙漠。然后往东,兽人的山区。兽人抵抗了很久,最后还是败了。大部分兽人被俘虏进了人类的矿场,剩下的一些躲进深山苟延残喘。”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央的一片山脉。
“然后,轮到我们了。”
“铁砧氏族住在钢脊山脉,这片大陆最大的矿脉。燃钢、火晶、秘银……矮人锻造离不开的东西,钢脊山脉里全都有。人类盯上了那些矿脉,但他们自己的矿工挖不够。所以他们想了个办法——”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们说,愿意和矮人‘合作’。矮人采矿锻造,人类负责‘保护’和‘贸易’。听起来很公平,对吧?”
辉夜没说话。她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了。
“老朽当时年轻,信了他们的鬼话。”索格雷尔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苦涩,“老朽代表铁砧氏族和他们签了贸易协定,允许他们在钢脊山脉边缘建贸易站。头几年确实不错,矿石卖了好价钱,换回了粮食和布匹。”
他顿了顿。
“可好景不长,他们开始往山里派‘勘探队’。几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个人。他们说在找新矿脉,但老朽后来才知道——他们在画山脉的地图,标每一条隧道、每一个哨站的位置。”
“再后来,战争就开始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人类帝国出动了五万大军,三个方向同时进攻。铁砧氏族全民皆兵,也只有不到一万战士。我们守了三个月,守住了每一条隧道。但人类不在乎死多少人——他们死一个,来两个;死两个,来四个。他们有源源不断的兵,而我们每死一个族人,就少一个。”
“最后,钢脊山脉被攻破了。老朽带着剩下的族人从密道逃出来,一路往西,逃到这片森林里。”
他说完了。屋子里很安静。
辉夜沉默了一会儿。
“蒸汽核心是什么?我在森林里听到索林他们提过。”
索格雷尔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辉夜凑过去看。
盒子里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表面由无数细密的齿轮和管道组成,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精密得让人头皮发麻。球体中央镶嵌着一颗暗红色晶体,晶体里有液体在缓慢流动,像活的一样。
“这就是蒸汽核心。”索格雷尔的声音变得郑重,“矮人科技的最高杰作。一颗核心,能为一座城市提供一百年的能源。铁拳军团的装甲战车,就是因为装了核心才能连续作战一个月。”
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推到一边。
“人类进攻钢脊山脉,最大的目标就是蒸汽核心的技术。但他们永远也得不到。”
“为什么?”
“因为核心的核心部件,”索格雷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不在图纸上,不是用眼睛能看到的。每一颗核心,都是铁砧氏族最资深的工匠用手工锻造的。那些技艺,是几百年、几十代人传下来的,不是看几张图纸就能学会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自豪,但更多的是苍凉。
“你是说这种像是用高精度CNC工艺做出来的东西,全都是你们手搓的吗!?”
辉夜两眼放光,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兴奋的一跃而起。
索格雷尔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抬头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辉夜和索格雷尔四目相对,顿时感觉脸有些发烫又重新坐回位子上,轻咳了一声缓解尴尬。
“呃……抱歉,您接着说。”
索格雷尔虽有些疑惑,但是并没有多问。
“人类可以夺走我们的矿石,抢走我们的成品,掳走我们的族人。但他们抢不走我们脑子里的东西。只要还有一个铁砧氏族的工匠活着,蒸汽核心的技术就不会失传。他们永远也别想得到这项技术!”
“所以人类才要奴役矮人?”
“没错。”索格雷尔点头,“他们需要矮人矿工采矿,需要矮人铁匠维护设备,需要矮人工匠生产武器。但他们需要的不是矮人这个种族,而是矮人这个‘工具’。”
“老朽在矿场里的时候,见过一个人类监工。他手里拿着鞭子,鞭梢上系着铁片,一鞭子能抽掉一层皮。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让矮人跪在地上,用这带着铁片的鞭子去抽打我们,直到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的声音依旧如此平静,但正是这样才更让辉夜感到可怕。一个人能不带感情地诉说自己的悲惨过往,要么是早已放下,要么是恨到骨髓——而索格雷尔显然是后者。
——
从长老屋子里出来,辉夜没回自己的木屋,而是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走。
小白趴在她肩上,终于开口了。
“主人,您在想什么?”
“想索格雷尔说的话。”
“哪部分?”
“所有的。”
辉夜走到营地边缘,靠着一棵树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营地——低矮的木屋、简陋的设施、疲惫的矮人,还有那几个在空地上玩木马的孩子。
扎辫子的女孩正骑在木马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在排队,叽叽喳喳争着下一个轮到谁。
“小白,”辉夜忽然问,“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小白歪了歪头。
“您想做什么?”
“不知道。”辉夜老实说,“想帮忙,但不确定能帮上什么。我等级高,道具多,但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就是个普通人,来这里之前我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两点一线,突然有这么大的事情摆在面前,我怎么可能处理得了?”
小白没立刻回答。它在辉夜肩上换了个姿势,尾巴绕在她脖子上,像在给她一个拥抱。
“主人,”它说,“您说和之前不一样,我并不认同。我认识的您一直都是这样的。”
辉夜愣了一下。
“嗯?什么样的?”
“因为您从醒来之后,一直在说‘我只是普通人’、‘我什么都做不了’。”小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您请不要忘了,您在之前的世界可是我们的君王,是统领数万子民的国王,是曾经孤身一人战胜过远古龙的王……”
“但是那是——”
“主人。”小白打断她,“无论您想做什么,我都会尊重您的选择。我会一直陪着您。”
辉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想了想。
在AR里,她是排行榜前二十的强者,是建立了一个国家的领主,是敢一个人单刷世界级BOSS的疯子。虽然国家不大,虽然她不擅长经营,但她从来没怕过什么。
为什么到了这个世界,就变得畏首畏尾了?
因为这是“现实”?因为这不是“游戏”?
……
辉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小白吓了一跳。
“主人?”
“走吧。”
“去哪儿?”
“找索格雷尔。有几个问题想问他。”
“什么问题?”
辉夜没回答,快步朝长老的木屋走去。
——
索格雷尔看到辉夜去而复返,有些意外。
“辉夜小姐?是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一定知无不言。”
“不是,倒也是。”辉夜坐下,深吸一口气,“长老,我还有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个问题——如果人类找到这座营地,你们打算怎么办?”
索格雷尔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打算往西走,进精灵森林。精灵虽然不欢迎外人,但至少总比……”
“精灵森林能挡住人类?”
“这……”索格雷尔犹豫了一下,“精灵的魔法屏障很强,人类应该……”
“应该?”辉夜打断他,“您不确定。”
索格雷尔沉默了。
“第二个问题。”辉夜没给他回答的时间,“铁砧氏族现在有多少能打仗的战士?”
“……不到一百。”
“武器呢?”
“勉强够用。弹药和燃料都不多了。”
“第三个问题——那些被抓走的矮人,你们想过去救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
索格雷尔苦笑着低下头。
“想过。但……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又能做什么呢。”
“如果有实力呢?”
索格雷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辉夜小姐,您……”
“我只是在问问题。”辉夜的语气很平静,“如果有实力,你们会去救吗?”
“会。”索格雷尔没有犹豫,“一定会。那些被抓走的族人里,有老朽的儿子、侄子、老朽看着长大的孩子。只要能救他们,老朽这条命搭进去都值。”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
“但老朽不能让剩下的族人也去送死。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再……”
“我明白了。”
辉夜站起来。
索格雷尔仰头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辉夜小姐……您到底想做什么?”
辉夜插着腰,金黄色的夕阳洒在她的身上。她低头看着索格雷尔,微笑着伸出手。
“我说!你们。要不要当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