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兽人，比辉夜想象中还要壮。
抬进屋的时候，两个矮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脚还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长长的泥印。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雨是血，还是血混着雨，背上那支断箭还露着半截杆子，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石心婆婆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放榻上！快！"她快步过去，声音又急又紧，跟平时那个慢悠悠的老太太判若两人，"热水！烧热水！还有干净的布，多拿几块！把灯再点两盏！"
女矮人们应声而动，跑进跑出，锅碗瓢盆叮当响。烧水的烧水，撕布的撕布，有人把灯油都倒满了，屋里亮堂堂的，照得那兽人惨白的脸一览无余。
婆婆俯下身，凑近那支断箭，看了很久，手都有点抖。
"箭头……离心脏只有几厘米。"她压低声音，"这要是再偏一点……这大个子，半条命已经踏进鬼门关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都愣着干什么！"婆婆头也不抬，"热水呢！"
"来、来了来了！"
辉夜站在门口，看着婆婆忙前忙后，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握了握拳。
要不要……用三叉戟帮忙治一下？
戳一下，箭头说不定就……不对。那是恢复道具，她又不会取箭。而且那玩意儿戳人有多疼，她自己心里清楚——上次那个矮人，被戳得哭爹喊娘，差点没把她当成行凶的。
……还是算了。相信婆婆吧。
"主人，"小白趴在她肩上，小声说，"您是不是在想用三叉戟的事？"
"没有。"辉夜面无表情。
"您想了。您每次想干坏事的时候，眉毛都会动。"
"……你闭嘴。"
屋里，婆婆已经动上手了。她的动作又快又稳，一边清创一边安排人："按住他！别让他动！""布！""再换一盆热水！"
那兽人昏着，但疼得直哼哼，壮实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几个女矮人合力才把他按住。
辉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那个孩子呢？"她问。
"在里屋。"一个女矮人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那孩子……您最好来看看。"
辉夜跟着她走进里屋。
火塘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被裹在旧布里，蜷成一团。女矮人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裹布，一层，又一层。
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扑扑的，瘦得皮包骨。她闭着眼，嘴唇干裂，呼吸又轻又细，像是随时会断掉。
女矮人把裹布往下褪了褪，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孩子的身上——手臂上、背上、肩头——一道一道的鞭痕，密密麻麻。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的，皮开肉绽，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好了又被抽，抽了又好，反反复复，不知挨了多少年。
"这、这得挨了多少打……"女矮人的声音都在抖，"她还是个孩子啊……"
辉夜没说话。
她站在火塘边，看着那孩子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给她擦擦。"她顿了顿，"喂点温水。动作轻点。"
"是。"
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终于传来石心婆婆长长的一声吐气。
"……命保住了。"婆婆擦着满头的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差那么一点。箭头再偏半寸，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辉夜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婆婆辛苦了。"
"辛苦啥。"婆婆摆摆手，转身去看那孩子，"老身去看看那个小丫头……大人放心，有老身在，都死不了。"
辉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婆婆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太好。
"那孩子，饿太久了。"她压低声音，"身上全是旧伤，有些都烂进肉里了。得慢慢养，急不得。她要是醒了，别吓着她——这丫头怕是没见过几个好人。"
辉夜点了点头。
那兽人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的事了。
他睁眼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那……孩子呢？！"
守在旁边的女矮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说："在、在里屋！好好的！婆婆给她喂了粥，睡着了！"
兽人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整个人瘫回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活着就好。"他喃喃地说，"活着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挣扎着要起身。女矮人赶紧按住他："你伤还没好！别动！"
"俺、俺得去给恩人道谢……"他急得直冒汗，"俺不能躺在这儿——"
"躺着吧。"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辉夜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你那条命，是婆婆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箭头离心脏就几厘米，你要是现在乱动，伤口崩了，谁也救不了你。"
兽人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白发精灵少女，眼圈慢慢红了。
"大、大人……"他挣扎着在榻上跪起来，声音发颤，"俺叫钢牙！俺是从人类矿场逃出来的！那天晚上，俺背着这孩子跑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就剩一口气吊着……俺看见这林子深处有炊烟，就拼了命往这儿跑。俺想着，俺肯定活不成了，至少……至少得让这孩子活下来！"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大人救命之恩，俺记一辈子！等俺养好伤，俺就带着这孩子离开，绝不给大人添麻烦！日后大人有用得到俺的地方，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辉夜端着粥碗，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她问，"是什么人？"
"俺也不知道。"钢牙的声音低下去，"俺在矿场干活的时候，她跟几十个精灵一起被押进来的。那些人类拿她当牲口使，她才那么丁点大，就要背矿石……俺看不过去，就一直偷偷护着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了："矿场那地方，一天干十八个钟头，吃的比猪食还不如。那些监工，手里拿着鞭子，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鞭子。这孩子刚去的时候，还会偷偷跟俺说两句话……后来她就不说了。就缩在角落里，谁来都发抖。"
屋里安静了一瞬。
"后来矿场闹暴动，俺趁乱把她抢出来就跑，同行的好几个兄弟……都被追兵抓回去了。"他低下头，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就俺一个跑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辉夜把粥碗放下，看着他："你刚才说，养好伤就带孩子离开？"
"是！俺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谁说让你们走了？"
钢牙愣住了："啊？"
"我说，"辉夜慢悠悠地说，"你们俩个，都给我留下来。听懂了吗？"
"大、大人……俺是从矿场逃出来的，那些追兵要是顺着俺的踪迹找过来——"
"听懂了就回去养伤！"辉夜打断他，"好了可不会让你闲着，我这可有一大堆活给你干。"
钢牙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大人……"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
辉夜："……"
也不用说得这么隆重吧。她就是觉得，这大块头体格这么好，要是伤好了，一个顶仨矮人，白捡的劳动力。
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小白在她肩上小声说："主人，您什么时候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我只是想体验一把HR的乐趣，干嘛不行吗！"辉夜理直气壮。
然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以前玩AR的时候，这种救难民的支线任务，他看都不看一眼。独狼玩家，跳过一切支线，连NPC都懒得搭理。游戏里天天有人求他帮忙，他理都不理——给装备？不去。护送？不去。守城？关他什么事。
可是现在，她救了人，还把人留下了，还想着给人盖房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净净的，指尖小小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难道……身体变成女孩子了，连内心也变了吗？
辉夜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
"主人？"小白歪着头看她。
"……没事。"她甩了甩头，"我去找索格雷尔。"
钢牙养伤的第三天，他就躺不住了。
"婆婆！俺好了！俺真好了！"他站在门口，拍着胸脯，砰砰响，"您让俺出去搬两块石头吧！就两块！"
"滚回去躺着！"石心婆婆头也不抬，"箭头才取出来几天？你不要命了？老实待着！"
"俺、俺躺着浑身不得劲啊！"
"那就趴着！"
钢牙："……"
他蔫头耷脑地缩回屋里，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矮人们扛着石料来来往往，叮叮当当，热火朝天。他越看越急，爪子把窗台挠出一道道白印子。
"俺有力气……"他小声嘟囔，"俺真的有力气……"
"有劲儿没处使是吧？"辉夜路过，看了他一眼，"那就好好养伤。养好了，有你干的。"
"真的？！"钢牙眼睛一亮，"大人，那俺养好了能干多少活？"
"多少活？"辉夜想了想，"够你干到明年。"
"明年？！"钢牙更激动了，"那说明俺能干的活很多！谢谢大人！"
辉夜："……"
这孩子，是不是理解能力有点问题。
她没再理他，转身去找索格雷尔。
"房子不够住了。"她说，"再建几间吧。建大点。"
索格雷尔正在给炉子添柴，闻言手一顿："大人，可是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辉夜说，"就是人多了，住不下。"
"人多了……"索格雷尔缓缓放下火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大人是说……那位兽人壮士，还有那个孩子？"
"对啊。"辉夜理所当然，"总不能让他们睡露天吧。"
索格雷尔沉默了。
他看看辉夜，又看看远处那排新盖的石头房，再看看辉夜，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了然。
"老朽明白了。"他郑重地行了一礼，"大人放心，老朽这就去安排！"
辉夜："……你明白什么了？"
"老朽明白大人的深意！"索格雷尔压低声音，"大人此时扩建居所，必定是未雨绸缪——那位壮士说，矿场里还有几十个同族在受苦。大人如今广筑屋舍，正是为将来接回他们做准备啊！大人心怀万民，深谋远虑，老朽佩服！"
辉夜："…………"
不是。我就是觉得多了两个人，房子不够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索格雷尔那副"我懂我全懂"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房子确实要建。
扩建的工程，干得比上次还快。
矮人们有了经验，加上伊芙在旁边量产材料——她闭着眼"唰"一下，空地上就多出一堆齐整的条石和木料，矮人们只管搬、只管垒，速度飞快。
"圣女大人神术无双！"
"跟圣女大人干活，就是痛快！"
伊芙绷着小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躲到材料堆后面去了。
钢牙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一天一个样的工地，急得直转圈。
"俺、俺什么时候才能干活啊……"
"等你伤好。"辉夜说。
"那得多久啊！"
"婆婆说了算。"
钢牙："……"
他闷闷地趴回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支棱起来，冲着外面喊："那位兄弟！你那石头码歪了！往左挪半寸！"
正在搬石的矮人抬起头，一脸疑惑："你怎么知道歪了？"
"俺干过二十年矿工！石头正不正，俺一眼就看得出来！"
矮人将信将疑地把石头挪了挪，果然严丝合缝。他"嘿"了一声："神了！"
"那是！"钢牙得意地一挺胸，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嘶——"
矮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都笑了。
辉夜路过里屋，看见伊芙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见辉夜，她"嗖"地一下缩回去，又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主、主人……那个小妹妹，她、她还好吗？"
"婆婆看着呢。"
"哦……"伊芙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伊芙、伊芙可以给她变个小毯子吗？软软的那种……她睡着的时候，一直在抖……"
辉夜看了她一眼："变吧。"
伊芙眼睛一亮，又赶紧绷住小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几天后，新房一排排立了起来。跟老房一样，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梁，屋顶铺得整整齐齐。辉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再过阵子，营地都能成个小镇了。
福尔克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卷轴摊得老长，奋笔疾书："圣王扩土，广筑屋舍，纳四方流亡，此乃王者气象——《圣王扩土记》第三篇！"
辉夜："……"
"大人，"福尔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您、您看这个标题，够不够气派？"
"……你开心就好。"
夜里，钢牙看过了精灵，回屋睡了。
辉夜独自站在木屋门口。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营地照得半明半暗。
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随从】那一栏，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暗影仆从长】——等级：99；种族：暗影；特性：隐匿、分身、拟态。
辉夜当初抽到他的时候，还挺嫌弃：这玩意儿又不能正面打架，有什么用？后来她发现，用来看别人家的仓库……咳，是侦查，是真方便。
她心念一动。
脚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浮起一个影子。它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样，没有面孔，没有轮廓，静静地半跪在她面前，像一团凝固的黑暗。
辉夜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哇，怎么长得这么瘆人，就是一团黑雾啊，倒是省了建模了。
"去。"她说，"按钢牙说的方向，找到那个矿场。看看里面什么情况。别被发现。"
影子微微颔首，然后一点一点地，融回了夜色里。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连涟漪都没有。
辉夜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打了个哈欠。
"……先睡觉。"她嘟囔着，"明天再说。"
月光下，营地新房的轮廓静静地立着。
远处的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