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炉

作者:黑竹不是猪 更新时间:2026/8/17 13:36:26 字数:5848

初秋的雨,说来就来。

头一天傍晚还烧着满天红云,第二天一早,天就压成了铅灰色。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转眼就连成了片。

工地上的矮人们骂骂咧咧地往棚子底下钻。有人舍不得刚垒一半的墙,顶着雨用草帘子苫,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还嘿嘿笑:"没事!石头不怕水!"旁边人骂他:"石头不怕水,你怕不怕?滚回来!"

辉夜蹲在木屋门口,端着粥碗,看雨。

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营地罩在里头。新起的石头房一排排立着,屋顶铺得整整齐齐,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木屋——屋顶的草帘子补了又补,一滴滴水珠正从椽子的缝里渗进来,"啪嗒"一声,落在她脚边。

辉夜沉默了一会儿。

"小白。"她说。

"嗯?"

"你说……他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谁?"

"矮人们啊。"辉夜指了指那排崭新的石头房,"你看,员工宿舍都盖好了,一人一间,冬暖夏凉。我呢?我这个老板,还住着漏雨的木屋。"

"……所以呢?"

"所以我怀疑,"辉夜的语气沉痛起来,"他们在对我表达不满。这是无声的抗议。一定是这样。"

小白:"……"

"你想啊,"辉夜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三百个矮人,给我留一间房很难吗?不难!那为什么不给我留?说明他们对我有意见!"

"主人,"小白慢悠悠地说,"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惊喜?"辉夜冷笑,"什么惊喜?排挤我算惊喜吗?"

"……行吧。"小白放弃治疗,"您高兴就好。"

辉夜气鼓鼓地把粥喝完,把碗往门口一放,决定今天不跟这帮矮人说话了。

然而她刚走出两步,就看见几个矮人扛着石料,鬼鬼祟祟地往营地东边的林子里钻。看见她过来,几个人齐刷刷地僵住,然后"嗖"地一下躲到树后面去了。

辉夜:"……"

她转头看向小白:"看见没有!躲着我!搬石头还躲着我!"

"……搬石头为什么要躲着您?"小白问。

"这还用问吗!"辉夜痛心疾首,"他们肯定是在密谋什么——不,他们肯定是在抗议我!抗议我这个老板住得比他们差!他们觉得丢人!"

小白看着那几个躲在树后、探头探脑的矮人,沉默了一会儿:"主人,我觉得他们更像是在——"

"不用说了。"辉夜一摆手,眼神坚定,"我懂。老板嘛,总得有点觉悟。被员工嫌弃是正常的,我不怪他们。"

她说完,挺着胸走了。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挺委屈的。"

小白:"……"

(树林深处,几个矮人蹲在石料堆后面,齐齐松了一口气。

"吓死了……差点被大人看见。"

"嘘!小声点!这批料子可是给大人建宫殿用的,提前暴露了,还叫什么惊喜!"

"对对对,快搬快搬!大人现在住那破木屋,我们心里都过意不去——"

"嘘——!")

雨下到第三天,终于歇了。

第四天清早,辉夜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她披着衣服推开门,看见营地东边的空地上,齐刷刷跪了一片矮人。老老少少,连拄着拐的都跪着,一个个仰着头,泪流满面。

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晨光里,最后一队仿造天使正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风里。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天使大人……"一个老矮人哽咽着,"天使大人回神界了……"

"住了这么久,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干完活就走了……"另一个矮人抹着眼泪,"这、这是什么神仙作风啊……"

辉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哦。48小时到了。

"……都起来吧。"她走过去,云淡风轻地开口,"时间到了而已。它们该散了。"

矮人们哭得更凶了。

"大人节哀!"福尔克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卷轴已经摊开了,眼眶红红的,"天使大人功成身退,此乃天意!大人莫要太过伤心——"

"我没伤心。"辉夜说,"我就是……算了下日子。"

"大人!"福尔克更激动了,"大人与天使军团心灵相通,连它们何时离去都算得分毫不差!此等神通——"

"停。"辉夜打断他,"你们要是喜欢它们,我再给你们叫回来,行了吧?"

空气安静了。

三百个矮人齐刷刷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悲伤,慢慢变成了震惊。

"再、再叫回来……"索格雷尔的声音都在抖,"大人是说……那天使军团,大人想召便召,想遣便遣?来去随心,如臂使指?"

辉夜:"……"

不是。我就是客气客气。你们那个"想召便召"是怎么回事?那玩意儿就是个拉怪的炮灰技能,冷却一到我就再召一队,跟点外卖似的,有什么好震惊的?

但她看了看矮人们那一张张写着"圣王恐怖如斯"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嗯。"她说,"想叫就叫。叫回来干活也行。"

"圣王万岁!"

"大人威武!"

辉夜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身后,福尔克已经开始奋笔疾书:《论圣王与天界之军的来去自如》。

雨一停,索格雷尔就找上门来了。

"大人。"老矮人一进门就躬下腰,声音压得又低又郑重,"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辉夜正在擦碗,闻言手一顿:"说。"

"我族流亡至此,已有数年。"索格雷尔的声音哑下来,"逃出钢脊山脉之后,老朽带着族人辗转了一路,半年前才在这片林子的边上落了脚。吃的住的,托大人的福,都有了着落。可有一件事,老朽日夜难安——"

他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着一点光。

"铁砧氏族,没有炉子。"

辉夜愣了一下。

"逃难的时候,什么都扔了。炉子、风箱、铁砧,全留在了钢脊山脉。"索格雷尔说,"我族打了一辈子的铁,如今三百号人,连一把正经的锤子都打不出来。大人,老朽想重建工坊——我族的工坊。"

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辉夜看着这个三百多岁的老矮人。他弓着腰,像一座被岁月压弯的山,可说到"工坊"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背好像又挺直了一点。

"……建吧。"她说,"缺什么,找伊芙。"

索格雷尔眼眶一热,重重地弯下腰:"多谢大人!"

铁砧氏族重建工坊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营地西边那片空地上,矮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伐木的伐木,搬石的搬石,几个老铁匠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炉子的图纸,吵得震天响。

"炉膛要深!深了才聚火!"

"深什么深!浅了好清灰!"

"你懂个屁!老子打铁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我今年五十三!你打铁那年我也出生了!"

辉夜蹲在远处看热闹。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她转头问小白:"他们是不是……忘了问炉子朝哪边?"

"好像是。"小白说。

"那炉子朝哪儿?"

"您说了算。"

辉夜:"……"

她沉默了一会儿,认命地站起来,走了过去。

索格雷尔见她过来,连忙迎上来:"大人!可是有什么示下?"

"没什么。"辉夜扫了一眼地上七扭八歪的图纸,随口说,"炉子朝东吧。东边有河,取水方便。"

空气安静了。

索格雷尔的表情,从"大人您说笑了",慢慢变成了"大人您果然深谋远虑"。

"东边……"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对啊!东方!日出之东,火从东来!炉口面东,取旭日初升之火,正合我族先祖立炉的古制!典籍上写得分明——'炉向东方,火水相济'!"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都在抖:"老朽方才还纠结方位,愁得头发都白了——大人一句话,就点破了先祖的规矩!大人连我族古制都了然于心,老朽……老朽惭愧!"

辉夜:"…………"

不是。我就觉得打铁要用水,离河近省得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人英明!"老铁匠们也跟着激动起来,一个个眼睛放光,"就朝东!正对着河!"

辉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身后,索格雷尔的声音追上来:"大人,工坊建成之日,还请大人亲临开炉!"

辉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行。"

走远了,小白才开口:"主人,您刚才说的取水方便——"

"是真的。"辉夜说,"我就是图省事。"

"可他们以为您是熟读先祖典籍。"

"……我知道。"

"那您还——"

"小白。"辉夜打断它,"你想想,我要是说'我不知道炉子该朝哪,你们随便',他们会怎么想?"

小白想了想:"他们会觉得您在考验他们。"

"……对。"辉夜叹了口气,"所以还不如让他们觉得我什么都知道。反正炉子朝哪都是打铁,又不会打不出铁来。"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主人,您越来越有当老板的样子了。"

"……谢谢。我一点也不想被这么夸。"

工坊动工第三天,伊芙开始上岗了。

她的活儿很简单:站在材料堆边上,看着矮人们码好的铁锭、木料、石料,然后闭上眼睛,"唰"地一下,旁边就多出一模一样的一堆。

一上午,她复制了三批铁锭,两批木料,还有一整套新锤子。

矮人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圣女大人……"一个年轻矮人咽了口唾沫,"您、您这手……是神术吧?"

伊芙僵住了。

她脸上那点软乎乎的表情,"啪"地一下收了个干干净净,小脸绷得紧紧的,垂着眼,一声不吭,同手同脚地往后挪了半步。

年轻矮人没注意,还在往前凑:"圣女大人,您能变个金杯子不?我想给我媳妇儿——"

"行了行了,"旁边一个老矮人一把把他拽回去,"没看见圣女大人不爱说话吗?围着像什么话!该干活干活去!"

"哦哦哦!"年轻矮人赶紧缩了回去,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偷看,小声嘀咕,"圣女大人好高冷……"

伊芙站在原地,绷着小脸,一动不动,直到周围的人都散开了,才悄悄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小步小步地挪到材料堆后面,蹲下来,抱着膝盖。

(好、好多人……伊芙、伊芙快不能呼吸了……)

辉夜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主人,"小白说,"她好像快不行了。"

"我知道。"辉夜说,"让她缓一会儿吧。"

"您不打算教教她怎么跟人说话?"

"……我自己都不会。"辉夜面无表情,"我上辈子最擅长的社交,是团建的时候躲厕所。"

小白:"……"

"而且你看,"辉夜指了指那堆小山似的铁锭,"她不敢说话归不敢说话,活儿可一点没耽误。人家一个上午干的活,够三十个矮人搬三天。"

"是够'咱们'搬三天吗?"小白说,"您是不是忘了,您也是'咱们'里的。"

辉夜:"……你闭嘴。"

傍晚收工,伊芙蹲在材料堆边上,数着白天复制好的铁锭,一根一根地掰手指头。

她抿着嘴,耳朵尖尖微微发红,自己偷着乐了一会儿。主人让伊芙干的活,伊芙都干完啦。主人会不会夸伊芙呀。

她越想越美,"唰"地站起来,抱着两锭铁,小跑着去找辉夜。

"主人主人~!"她举着铁锭,眼睛亮晶晶的,"今天的活伊芙都干完啦!明天还能干更多!"

辉夜看了她一眼:"……知道了。放回去吧。"

"好——!"伊芙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辉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打开物品栏,数了数源初之露。

还剩……她默默数了三遍,心算了一下:照这个用量,撑不了太久。

"伊芙。"她把伊芙叫回来,"以后每天限量,复制三批,多了没有。"

"诶?"伊芙歪了歪头,"为什么呀主人?不是够用嘛……"

"药水快没了。"辉夜说,"你每次用完都跟断了电似的,我不喂你,你就要躺到明天。省着点用。"

伊芙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伊芙少用点,主人是不是就能多留几瓶?"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伊芙懂了!"她用力点头,一脸"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的表情,"伊芙以后一定省着用!让主人多留几瓶,主人就不怕了!"

辉夜:"……"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怕,我是怕你哪天用完躺地上爬不起来",但看着伊芙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随你吧。"她说,"先吃饭。"

工坊建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秋雨歇了,太阳重新钻出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矮人们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工坊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炉膛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就等着那一声令下。

索格雷尔一大早就来请辉夜。

"大人,请。"

辉夜端着粥碗,跟着他走进工坊。一进门,她就愣了一下。

——这屋子,比她的木屋大十倍。

顶梁是整根的原木,粗得两个矮人合抱都抱不拢。正中央一座大炉,炉膛黑洞洞的,张着嘴,等着吃第一口火。铁砧立在炉边,擦得锃亮,映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光。

三百个矮人挤在工坊里,鸦雀无声,齐刷刷地看着她。

索格雷尔捧着一柄铁锤,走到她面前,双手呈上:"大人,请开炉。"

辉夜:"……"

她看了看那柄锤子,又看了看三百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手里的粥碗有点烫手。

不是,这什么阵仗?

但三百双眼睛盯着她,她不能怂。

她深吸一口气,把粥碗递给小白,接过铁锤,走到铁砧前。

炉膛里,第一把火已经点起来了。火苗舔着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半边脸都是红的。

辉夜握着锤子,学着打铁的样子,抡起来,往铁砧上一敲——

"当——"

锤子砸偏了。擦着铁砧的边沿滑下去,砸在砧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火星迸出来,溅了老远。

辉夜:"……"

完了。砸偏了。当着三百个矮人的面,开炉第一锤,砸偏了。

她维持着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一锤圆过去。就说……这是新式打法?先砸砧座,热热手?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工坊里已经炸开了。

"星火!"一个老铁匠指着地上那几颗还在跳动的火星,声音都在发抖,"开炉见星火!这是大吉之兆啊!"

"老朽活了三百多年,开过不下百次炉,"索格雷尔的声音也哑了,"没有一次,第一锤就见星火的!大人这一锤,是替天开炉!是火神点头了!"

"大人威武!"

"圣王开炉,星火燎原!铁砧氏族,复兴有望!"

辉夜:"…………"

她握着锤子,站在铁砧前,看着三百个矮人激动得老泪纵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刚才就是手滑了。

真的就是手滑了。

"主人,"小白蹲在她脚边,小声说,"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辉夜面无表情,"事已至此。"

"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吃饭。"

开炉之后,铁砧氏族彻底活过来了。

炉火一天到晚不歇,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第一批铁器出炉那天,矮人们捧着崭新的锄头、铁锹、锤子,跟捧着圣物似的,一个个眼眶通红。

辉夜蹲在工坊门口,看着那炉火,忽然觉得心里挺舒坦。

"主人,"小白趴在她肩头,"您今天心情不错。"

"嗯。"辉夜说,"工坊有了,铁器有了,房子……"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那间漏雨的木屋,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房子的事,先不提了。

抗议就抗议吧。

反正她今天心情好。

夜半,雨又下起来了。

初秋的雨,淅淅沥沥的,敲在屋顶上,又密又轻。辉夜躺在木屋里,听着屋顶"滴答、滴答"的漏水声,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小声哼了起来:

"呜……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屋顶漏雨~滴在我脸~痛在我心~……"

"主人。"黑暗里,小白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您唱的这是什么?"

"……《一剪梅》。"辉夜闷闷地说,"改的。"

"您改得挺押韵的。"

"……谢谢。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那您明天去找索格雷尔要间房?"

"不去。"辉夜斩钉截铁,"我去要,他们肯定觉得我这个老板斤斤计较。我就要住着,让他们自己良心发现!"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是巴尔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辉夜披着衣服拉开门,看见巴尔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她问。

"栅栏外头……"巴尔根咽了口唾沫,"栅栏外头,倒着两个人!"

辉夜皱眉:"什么人?"

"一个……不太像人类。"巴尔根的声音在发抖,"个儿挺高,好魁梧,毛茸茸的,背上还扎着箭……他怀里,好像还抱着个人类,小小的,看不清脸。"

雨幕里,营地东边的栅栏外,隐约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一大一小,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辉夜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先救人。"她说,"叫上石心婆婆。"

"是!"巴尔根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折回来,"大人,万一他们是人类那边派来的探子——"

"探子会带着箭伤,抱着个人,趴在泥地里吗?"辉夜说,"……把人抬进来。先看伤。"

她说着,自己也迈步走进了雨里。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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