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睁开双眼。
意识从光海回归现实的刹那,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无数道如同实质的目光,有惊骇,有畏惧,有贪婪,有愤怒,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笼罩在祭坛中央。
永恒之火依旧在她头顶燃烧,金红色的光芒洒落,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但此刻,那圣洁的光芒与她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
炎曦家族的卫兵。
他们从祭坛的四面八方涌来,赤黑色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手中长戟林立,锋刃直指流云。
人数不下百人,将整座祭坛围得水泄不通,更外围,那些原本参加仪式的旁支子弟和各方观礼者早已被驱赶到远处,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如蜂群嗡鸣。
而在卫兵的最前方,威尔斯负手而立。
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昨日的轻蔑与嘲弄,也没有了方才圣光汇聚时的惊骇与失态,此刻的威尔斯,面容沉静如水,眼神阴鸷如鹰,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成竹在胸的弧度,他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的玄黑色礼服,胸前的黑瞳火焰徽记在圣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目。
“拿下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座祭坛,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仆人倒一杯茶,但其中的杀意,却浓烈得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卫兵们齐声应诺,长戟向前推进,锋刃距离流云的身体又近了几分。
奥克塔维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流云身前,她的脸色惨白,身体因愤怒与恐惧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不容退让的火焰。
“威尔斯,你疯了,这里是永恒之火的祭坛,圣火庇佑仪式尚未结束,你当着全曦晖之境的面,要在这里动武?!”
威尔斯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冷淡。
“二小姐,请让开。”他说,语气依旧平静,“此事与你无关,我们要抓的,是这个来历不明、冒充凤族、亵渎圣火的外人。”
“她不是外人!”奥克塔维亚几乎是在吼,“她持有我姐姐的本命灵羽,她得到了永恒之火的认可,你没看到吗?圣光汇聚在她身上,凤凰的虚影与她共鸣,这难道还不够证明?!”
“证明什么?”威尔斯的声音陡然转冷,“证明一个非凤族血脉的外人,窃取了本该属于凤族王裔的圣火庇佑?”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奥克塔维亚,直直刺向流云。
“二小姐,你年幼无知,被奸人蒙蔽,我可以不追究,但请你想想,菲尼克斯家族的荣耀,凤族千年的传承,永恒之火的神圣权柄,岂能落入外人之手?此事若传出去,曦晖之境千年的根基何在?凤族列祖列宗的颜面何存?”
他这番话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周围不少旁支子弟和观礼者纷纷点头,看向流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怀疑与排斥。
是啊,她再强,再受圣光眷顾,她终究不是凤族,一个外人,凭什么接受菲尼克斯的庇佑?凭什么让永恒之火为她降下恩泽?
奥克塔维亚被问得语塞,嘴唇颤抖着,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知道威尔斯是在强词夺理,可他的话偏偏戳中了曦晖之境千年传承中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那根弦,血脉。
流云轻轻拍了拍奥克塔维亚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很轻,却让这位二小姐紧绷的身体莫名地松弛了一瞬,她回过头,看到流云正对她微微摇头,那双碧蓝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平静。
“我来处理就好。”流云轻声说。
奥克塔维亚咬了咬唇,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乖乖地让开了身子。
流云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周围的卫兵便齐刷刷地后退了半步,他们想起了昨日擂台上,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是如何让一个个使徒级强者无声无息地倒下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
流云没有看那些卫兵,她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长戟,越过威尔斯阴沉的面容,落向他身后那座巍峨的炎曦堡垒,堡垒顶端,那面黑瞳火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窥伺猎物的独眼。
“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泉击石,“你说我是外人,说我窃取了圣火庇佑,那我问你,方才圣光汇聚、凤凰虚影显现之时,你可曾感受到永恒之火的意志?”
威尔斯的瞳孔微微收缩,没有回答。
流云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永恒之火不会说谎,菲尼克斯的意志不会说谎,它认可了我,不是因为我的血脉,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而是因为它在我身上,看到了它愿意认可的东西。”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胸口深处,那颗金色的灵韵种微微震颤,随即,一抹温润的金色光芒从她掌心浮现,缓缓升腾,那光芒中,赤红色的纹路如同凤凰的羽翼,一圈一圈地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却又莫名安心的神圣气息。
那是菲尼克斯刚刚赐予她的涅槃之力。
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缕,但那力量的本源,与祭坛顶端的永恒之火,同根同源。
“你——”威尔斯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股力量,你应该不陌生吧?”流云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永恒之火的本源,菲尼克斯的权柄,它刚刚进入我的身体,与我的力量融为一体,如果我是窃取,那这窃取的途径,是不是也该问问永恒之火自己,它为什么愿意给我?”
威尔斯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冷声道:“巧言令色,永恒之火没有意志,它只是能量的聚合体,你用了某种邪术,蒙蔽了圣火的感知,窃取了本该属于凤族王裔的恩泽,这是亵渎,是背叛,是对整个曦晖之境的挑衅!”
“邪术?”流云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冷意更甚,“先生懂得还真多,连永恒之火没有意志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那你可知道,你头顶这团燃烧了数万年的火焰,它的名字为什么叫菲尼克斯?”
威尔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因为它真的有神明。”流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菲尼克斯,凤族的神明,永恒之火的化身,方才,我见到了祂。”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她见到了神明?”
“不可能,菲尼克斯冕下已经数千年没有显圣了。”
“她在说谎,她在亵渎!”
流云无视了那些嘈杂的声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威尔斯,注视着他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她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周围的卫兵又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威尔斯没有退,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先生,你说我是外人,说我窃取了圣火庇佑,那我问你,真正窃取菲尼克斯神权的,究竟是谁?”
“是那些将暗渊之力引入曦晖之境、以圣火为祭、换取自身力量的人。”
“是那些在边陲纵容暗渊蔓延、以防御为名、行研究利用之实的人。”
“是那些在祭坛深处、在永恒之火照耀不到的地方,做着见不得光勾当的人。”
流云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入威尔斯的瞳孔深处。
“先生,你告诉我,这些人,是谁?”
祭坛上,死一般的寂静。
永恒之火依旧在燃烧,金红色的光芒洒落在每一个人脸上,映照出各种各样的表情,震惊、怀疑、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丝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开始松动的希望。
威尔斯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炎曦长老们,也都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闪烁,不敢与流云对视。
流云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抹流转着赤红纹路的金色光芒。
她握紧拳头,将光芒收入体内,抬起头,环顾四周,先前的伪装已尽数退去,露出那金色的长发和尖尖的精灵耳。
“我叫流云。”她说,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自己的真名,“来自主世界,是精灵,也是菲尼克斯冕下刚刚认可的、永恒之火的临时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