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族长和跪在他膝边的奥克塔维亚听得真切，但其中的分量，却重得让族长的眼神微微一颤，让奥克塔维亚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满是惊疑。
流云没有再多说，她缓缓站起身，长裙在永恒之火的光芒中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裙摆拂过光滑的赤金色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转过身，面朝殿门方向，面朝那两位一直站在阴影中、如同两尊雕塑般沉默不语的圣徒级长老。
他们从流云进入圣火殿开始，就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和族长交谈，看着她拿出那片赤金色的羽毛，看着她倾听那段尘封了数十年的往事，他们始终没有出声，没有打断，没有干预，仿佛这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们默许的。
但流云知道，那不是默许，那是等待，等待她说完该说的话，等待她做完该做的事，等待她露出破绽，或者等待她主动踏入那个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
因为，就在刚才族长回忆往事的短暂时间里，流云已经感知到了。
奥菲莉亚的气息。
那气息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被永恒之火的圣光和暗渊的污秽双重掩盖，微弱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将感知扩展到极致、如果不是她体内那颗承载着菲尼克斯权柄的灵韵种与这片空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她根本无法察觉。
但那气息确实存在，如同一根被风沙掩埋的细线，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着微光。
奥菲莉亚来过这里，她来过圣火殿，见过族长，就在不久之前。
然后，她离开了，去了某个地方，某个连永恒之火的光芒都无法照耀到的地方。
流云的目光从两位长老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圣火殿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铭刻着古老符文的墙壁，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柱，那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通道入口。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岩石，穿过符文结界，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向着更深、更暗、更危险的地方探去。
在那里，在圣火殿的下方，在曦晖之境最核心、最隐秘、也最污秽的深处，她感知到了暗渊的源头。
那不是她在烬痕堡西城区看到的、如同黑雾般翻涌的暗渊残留，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未经稀释的暗渊核心，它在那里盘踞了千年，如同一条蛰伏的巨蟒，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这片空间的根基，侵蚀着永恒之火的圣光，侵蚀着那个以自身为容器、镇压了它不知多少年的老人。
而奥菲莉亚的气息，那条微弱的细线，正是延伸向那个方向。
流云的心沉了下去，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两位长老会如此痛快地答应带她来见族长，为什么他们在听到她剥离曦晖之境的威胁时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选择了妥协。
不是因为他们怕她，不是因为她那番威胁有多大的威慑力，而是因为她要来见族长这件事，本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他们需要她来这里，需要她进入圣火殿，靠近族长，靠近那个距离暗渊核心最近的位置，然后像处理奥菲莉亚一样，将她扔进暗渊。
让暗渊吞噬她，消化她，让她成为暗渊壮大的养料，或者，让她在暗渊中迷失、疯狂、异化，成为炎曦家族手中另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奥菲莉亚就是这样失踪的，她回到了曦晖之境，带着羲和灵莲，来到了圣火殿，见到了族长。
然后，炎曦家族的人出现了，或许就是这两位长老，或许是比他们更可怕的幕后之人，将她推入了暗渊，凤族王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而现在，他们想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她。
流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其中的冷意，却让瘦削长老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让魁梧长老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两位长老真是好算计，让我来见族长，让我靠近暗渊核心，然后效仿处理奥菲莉亚的方式，将我扔进暗渊，一劳永逸，干净利落。”
奥克塔维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流云的衣袖，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你说什么？姐姐她……进入暗渊了？”
流云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很轻，却让奥克塔维亚的身体猛地一僵，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二小姐，听我说。”流云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奥克塔维亚能听见，“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奥克塔维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唇，拼命忍着，用力点了点头。
“帮我找到三个人。”流云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璃塔，瑞淇儿，还有伊丽莎白。她们都在曦晖之境，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你能找到她们，你是菲尼克斯家的二小姐，你有这个能力。”
“找到她们之后呢？”奥克塔维亚的声音在颤抖。
“告诉她们，我去了暗渊，让她们在外面等我。”流云顿了顿，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芒，“我会回来的。”
奥克塔维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说你疯了，说那是暗渊，说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但她看着流云那双碧蓝的眼眸，看着那双眼眸中深不见底的平静与笃定，到嘴边的话全部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流云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面朝圣火殿深处那道通往暗渊核心的通道。
那道通道隐藏在永恒之火光芒照不到的阴影中，狭窄、幽深、黑暗，如同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通道口没有任何符文封印，没有任何结界屏障，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里欢迎任何人进入，只是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两位长老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流云身上，瘦削长老的眼皮彻底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隐的不安。
魁梧长老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虎目中的冷硬被一丝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活了近百年，见过无数人面对暗渊时的反应，有恐惧，有绝望，有疯狂，有麻木，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在面对暗渊时，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赴死的决绝，不是破罐破摔的疯狂，而是一种从容。
“既然两位长老想将我推入暗渊，那我便如你们所愿。”
黑暗在她面前翻涌，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着阴冷、污秽、令人作呕的气息，那股气息与她在烬痕堡西城区感受到的如出一辙，却浓郁了千百倍，浓郁到仿佛连灵魂都会被腐蚀、被吞噬。
她没有犹豫，在踏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回过头，看了奥克塔维亚一眼，那一眼很短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但奥克塔维亚从那一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安慰，有鼓励，有告别，还有一句无声的承诺。
我会回来的。
然后，流云转过身，迈步踏入了黑暗。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如同巨兽合拢了巨口，她消失在永恒的黑暗中，连她身上那股永恒之火的气息，都在暗渊的侵蚀下迅速黯淡、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圣火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奥克塔维亚跪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黑暗的通道口，盯着那片吞噬了流云的黑暗，双手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族长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那团微弱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他握紧了手中那片赤金色的羽毛，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两位长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瘦削长老伸出的手缓缓收回，重新拢入袖中，半阖的眼皮再次垂下，那张如同风干树皮般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那颤抖极其细微，细微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