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取出一片赤金色的羽毛。
那片羽毛与奥菲莉亚的本命灵羽截然不同,它更加修长,更加宽阔,羽根处流转着一种深邃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雕刻或绘制,而是如同血管般自然延伸,仿佛这片羽毛本身就是活着的。
羽毛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暮色余晖般的光芒,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甸甸的厚重感。
这是彼岸之执者克里蒂斯之前交给她的。
那位执掌生死权柄的神执者,语气平淡得如同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有一日,你去了凤族,见到了族长,将这片羽毛交给他,他认得。”
流云当时没有多问,她只是接过羽毛,小心地收好,如同收好一个不知道何时才会开启的秘密,如今,她终于站在了这片羽毛该去的地方,面对它该面对的人。
她双手捧着那片赤金色的羽毛,微微弯腰,将它呈到族长面前。
圣火殿中,永恒之火的白金色光芒洒落,与羽毛上那层暮色余晖交织在一起,投射出奇异的光影,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如同某种古老的语言在无声地诉说。
族长那双浑浊的眼眸,在看到这片羽毛的瞬间,猛地一颤。
那一颤极其细微,细微到站在远处的两位长老都未曾察觉,但流云看到了,她看到那双如同蒙尘古镜般的眼眸中,那一丝微弱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盏孤灯,摇曳不定,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枯瘦如柴的双手从膝上缓缓抬起,颤抖着伸向那片羽毛,十指如同风中的枯枝,每移动一寸都仿佛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停在了羽毛上方不到一拳的距离,却再也没有落下,只是那样悬着,颤抖着,仿佛不敢触碰,又仿佛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流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捧着羽毛,等待。
良久,那双枯槁的手终于落下了,指尖轻轻触碰到羽毛的瞬间,族长那一直枯槁如死灰的面容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彩。
那不是血色,不是生机,而是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被时光尘封了太久太久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的温柔。
他的嘴唇终于动了。
“克里……蒂斯……”
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如同风吹过枯叶的低语,轻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但那四个字,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奥克塔维亚瞪大了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忘了落下,克里蒂斯?那是谁?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看向两位长老,却发现那两位一直面无表情的圣徒级强者,此刻的脸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瘦削长老的眼皮彻底睁开了,浑浊的眼眸中闪过震惊与恍然。
他们知道克里蒂斯,他们当然知道。
族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羽毛上的暗红色纹路,动作极慢极慢,仿佛在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又仿佛在触碰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那团微弱的光芒开始扩散,开始变得湿润,不是泪,而是某种比泪更深沉、更浓烈的东西,在他干涸了数十年的眼眶中缓缓凝聚。
“她还……活着……”他的声音依旧虚弱,虚弱到几乎听不清,但那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解脱的欣慰,“她还活着……好……好……”
流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她能感觉到,这位被暗渊侵蚀、与永恒之火融为一体、以自身为容器镇压污秽的老人,此刻正沉浸在一段极其遥远、极其痛苦的回忆中,那段回忆里有他亲手割舍的亲情,有他为了家族不得不做出的残酷选择,有他背负了数十年的、无法言说的愧疚。
终于,族长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看向流云,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涣散,而是有了一丝焦点,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她……让你来的?”他问,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异常清晰。
流云摇了摇头:“不是,这片羽毛是克里蒂斯前辈在我离开主世界之前交给我的,她说,若我有朝一日来到凤族,便将这片羽毛交给族长,至于其他的她没有多说。”
族长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那团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回忆,在挣扎,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决定。
“克里蒂斯……”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苦涩的温柔,“她是……我的妹妹。”
奥克塔维亚猛地捂住了嘴。
妹妹?族长的妹妹?那不就是菲尼克斯家族的王女?
可是,她从未听说过爷爷还有一个妹妹,也从未在任何家族典籍中看到过关于这位王女的记载,仿佛这个人,被刻意地从菲尼克斯家族的历史中抹去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当年……”族长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残存的生命力,“是我亲手将她赶出了曦晖之境。”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圣火殿的墙壁,穿透了曦晖之境的天空,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日子。
克里蒂斯,他的妹妹,菲尼克斯王族的小公主,她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对火焰的掌控力和对圣火的亲和度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兄长,但她的力量太过特殊,她不仅能看到生,还能看到死,不仅能感知存在,还能触碰混沌,那是菲尼克斯血脉中极为罕见的分支,被称为“彼岸之眼”,能够窥见生死之间的界限,能够与逝去的灵魂对话。
在曦晖之境,这样的能力被视为不祥。
“她是被诅咒的孩子。”族长闭上眼睛,泪水顺着枯槁的面颊滑落,“族中长老说,她的存在会引来暗渊,会毁灭曦晖之境,他们说只有将她献祭,才能平息神明的愤怒,才能保住这片土地的平安。”
奥克塔维亚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献祭?将一个小女孩献祭?
“我不同意。”族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即使在虚弱到极致的此刻,那声音中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血亲,是菲尼克斯家的骨肉,我绝不会将她推入火坑。”
“但长老们不肯罢休,他们联合了炎曦家族,向王庭施压,甚至以叛乱相威胁,他们说,如果我不交出克里蒂斯,他们就自己动手。”
族长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满是痛苦的回忆。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王庭陷入内战,不能让曦晖之境的子民自相残杀,但我更不能让克里蒂斯死在我面前。”
他看着掌心那支羽毛,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选择了第三条路,我将她赶出了曦晖之境。”
“我亲手打开了空间通道,亲手将她推了出去,我对她说,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回来,我让她以为……我抛弃了她,我厌恶她,我害怕她。”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想让她活着。”
流云静静地听着,碧蓝的眼眸中没有波澜,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想起了克里蒂斯那双仿佛能看透生死的眼眸。
那个被世人称为彼岸之执者、执掌生死权柄的神明,原来也曾是一个被家族抛弃、被兄长推入未知世界的小女孩。
流云缓缓收回那片羽毛,将它轻轻放在族长颤抖的手掌中。
“克里蒂斯前辈她很好。”她轻声说,声音温和而坚定,“她是彼岸之执者,执掌生死权柄的神执者,她在主世界活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事,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里,这片羽毛,就是最好的证明。”
族长握紧了那片羽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仿佛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原谅我了吗?”他问,声音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如同孩子般的期盼。
流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没有说。但她让我把这片羽毛带给您,如果她真的恨您,真的不想再与这里有任何瓜葛,她大可以把这片羽毛扔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没有。”
族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那团微弱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亮了很多,他看着流云,看着这个陌生的、外来的、却带来了他最牵挂之人的消息的精灵,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笑。
是时隔数十年,他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谢谢你。”他说。
三个字,很轻很轻,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