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灵韵种在流云胸腔中缓缓跳动,每一次脉动都向外扩散一圈温和的光晕,将周围的灰白色雾气推开数尺。
那光晕不强烈,却足够为她照亮前方数步的路,在这片连方向感都被剥夺的死寂世界中,这一点点光芒,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指引。
流云跟着那光芒走。
不是因为她看到了路,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种牵引,那牵引不是来自灵韵种本身,而是来自灵韵种所感应到的、远方的某个存在。
那个存在的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却在暗渊无尽的黑暗中固执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如同深海孤灯,如同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用最后一丝力气,点燃的一簇火苗。
奥菲莉亚。
流云知道,那是奥菲莉亚。
她加快了脚步。灰白色的粉末在她脚下扬起又落下,发出闷钝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却也格外真实,至少,这证明她还在走,还在动,还没有被这片无声的虚无吞没。
周围的景象在变化。
那些灰白色的建筑渐渐变得稀疏,街道变得狭窄,头顶那口倒扣的巨锅似乎越来越低,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将她碾碎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中。
空气变得更加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吸吮一块浸透了冰冷海水的海绵,喉咙里传来灼烧般的痛感,肺叶在胸腔中痉挛,仿佛随时都会罢工。
金色的灵韵种微微闪烁了一下,那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些,温暖的力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将那股冰冷刺骨的压迫感稍稍驱散。流云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她走过了最后一条街道,穿过了最后一排建筑,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广场前。
广场很大,大到她的目光无法穿透灰白色的雾气看到边界,地面不再是破碎的石板,而是一整块完整的、光滑如镜的灰白色平面,仿佛被某种力量碾压过、打磨过、抛光过,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点瑕疵。
她的脚步踩上去,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沙沙的闷响,而是一种清脆的、如同踩在薄冰上的、带着细微回音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一圈又一圈,渐渐消失在雾气深处。
而在广场的中央,在那片灰白色雾气最浓郁、最粘稠、最令人窒息的地方,流云看到了那颗茧。
那不是真正的茧。
那是一块巨大的、如同橄榄形状的透明晶体,约有一人多高,竖立在广场中央,底部与灰白色的地面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地面中生长出来的。
晶体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瑕疵,纯净得如同凝固的水,又如同被时光冻结的冰,但它的内部,却不是空的。
有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流云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颗透明晶体的面前,距离不过数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她看着晶体内部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曾经骄傲而明媚的面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奥菲莉亚。
她穿着那身流云熟悉的赤金色裙甲,但战袍已经残破不堪,布满了被暗渊侵蚀的灰黑色斑痕,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原本如同火焰般的赤金色长发变得黯淡无光,如同被灰烬覆盖的余烬。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膝,额头抵着膝盖,如同一个在寒冬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又如同一个在噩梦中挣扎、却永远无法醒来的囚徒。
她的眼睛闭着。
不是那种安详的、如同沉睡般的闭着,而是一种紧张的、痛苦的、仿佛在用尽全力对抗着什么的闭着,她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让人怀疑她体内的血液是否还在流动,她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流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晶体的表面。
冰冷的。
不是那种金属的冰冷,不是那种石头的冰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能冻住灵魂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冷,那冰冷顺着她的指尖向上蔓延,沿着她的手指、手腕、手臂,一路传到她的肩膀、她的心脏、她的大脑,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冻成一具冰雕。
但她没有缩回手。
“奥菲莉亚。”
她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有回应。
晶体内部的身影一动不动,甚至那紧锁的眉头都没有丝毫松动,仿佛她听不到,仿佛她已经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仿佛这层薄薄的、透明的晶体,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生与死、醒与梦、她与流云,彻底分开。
流云加大了音量。
“奥菲莉亚!是我!流云!我来找你了!”
声音在晶体表面撞碎,化作细碎的回音向四周散去,渐渐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晶体内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奥菲莉亚蜷缩着,沉睡着,如同一尊被冰封的雕像,如同一颗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永远无法孵化的死卵。
流云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那颗透明的晶体,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不是普通的封印,她能感觉到,这块晶体不是外力强加的囚笼,而是从奥菲莉亚体内长出来的。
那些透明的物质,与奥菲莉亚的气息同源,却又被暗渊的力量扭曲、异化,变成了一种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诡异的存在。
奥菲莉亚在保护自己。
在被暗渊吞噬的那一刻,在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彻底淹没的瞬间,她调动了体内所有的菲尼克斯血脉之力,将自身包裹在这层由生命本源凝聚的晶体之中,以此隔绝暗渊的侵蚀,保住最后一丝生机。
但这层晶体,也成了她的囚笼。
她出不来,流云也进不去。
金色的灵韵种在流云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跳动不是警告,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呼唤。
它感应到了晶体内部那微弱的、同源的气息,不是菲尼克斯的权柄,而是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属于沧溟母神血脉的共鸣。
流云的手掌贴上了晶体的表面。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手,也没有被那股冰冷击退,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调动起那颗金色灵韵种中沉睡的创生之力,让它顺着她的手臂、她的手掌、她的指尖,缓缓流入那块冰冷的透明晶体。
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亮起。
那光芒温和而坚定,不急不躁,如同春日的暖阳,如同母亲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晶体的表面,在那层冰冷的、隔绝一切的屏障上,打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缝隙的另一边,流云感觉到了。
奥菲莉亚的心跳。
微弱,缓慢,却还活着,如同深埋在灰烬之下的余烬,看似熄灭,却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温度。
“等着我。”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晶体内部,奥菲莉亚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小了,小到流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看到了,在奥菲莉亚蜷缩的双手之间,在那片被暗渊侵蚀的残破战袍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那是一颗种子。
赤金色的,带着火焰纹路的,与流云胸口的灵韵种遥相呼应的种子。
奥菲莉亚的灵韵种。
它还活着,她还没有放弃。
流云深吸一口气,收回手掌,后退了两步,她环顾四周,看着这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广场,看着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看着头顶那口越来越低的、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灰白色穹顶。
她需要找到打开这颗茧的方法。
而她有一种直觉,方法,就在这座死城的某个角落,就在这片暗渊核心的最深处,就在那个连炎曦家族都不敢靠近的、连圣徒级强者都为之战栗的禁忌之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光芒。
“带我去。”她轻声对那颗灵韵种说,“带我去找答案。”
金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它开始向左侧偏移,牵引着流云,朝着广场边缘那条更加狭窄、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巷道,缓缓走去。
流云最后看了一眼晶体中的奥菲莉亚,然后转过身,跟着那光芒,走进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