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种子的指引,流云走过了灰白色的街道,穿过了坍塌的拱门,越过了干涸的河道,那些建筑在她身侧后退,那些雾气在她面前分开又合拢,那些死寂在她耳边低语又沉默。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片时间失去意义的地方,每一秒都像是一年,每一年都像是一秒。
她只知道,胸腔中那颗金色的灵韵种跳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在警告她,仿佛在催促她,仿佛在说:快到了,快到了,就在前面。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祭坛。
它矗立在暗渊核心的最深处,在一片比任何地方都更加空旷、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窒息的圆形空间中。
祭坛由那种熟悉的灰白色物质构成,却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巨大、都要古老、都要诡异,它不是被建造的,而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如同某种畸形植物的根茎,又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骸骨,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审美的、令人本能感到不适的扭曲与诡异。
而在祭坛的顶端,悬浮着一颗茧。
那不是流云之前见到的那种透明晶体,而是一颗巨大的、通体灰白色的、表面布满暗沉纹路的茧,它悬浮在祭坛上方约莫数丈的高度,底部与祭坛之间由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灰白色丝线相连,如同某种诡异的脐带。
茧的体积大得惊人,足有数人合抱之巨,仿佛与天地相连,与这片暗渊核心的根基融为一体,它的表面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物的血管,每一次脉动,整座祭坛都会微微震颤,整片空间的灰白色雾气都会随之翻涌。
流云在看到那颗茧的瞬间,便明白了。
它与笼罩着奥菲莉亚的蛋状水晶,同根同源。
同样的质地,同样的结构,同样的气息,只是奥菲莉亚的那颗是透明的、纯净的、带着生命光泽的,而这颗是灰白的、污秽的、散发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
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同一种力量在不同意志下的两种形态,一个是守护,一个是吞噬,一个是生,一个是死。
而此刻,这两者之间,正在产生某种流云无法理解的、跨越空间的共鸣,她能感觉到,那颗茧在呼吸,每一次扩张与收缩,都从虚空中汲取某种力量,又向虚空中释放某种力量。
而那些释放出去的力量,正朝着她来时的方向涌去,朝着奥菲莉亚所在的方向涌去。
它在一寸一寸地吞噬奥菲莉亚。
不是一次性吞没,而是缓慢地、持续地、不可逆转地,将她的生命、她的力量、她的一切,从她体内剥离,通过某种跨越空间的通道,输送到这颗灰白色的茧中。
奥菲莉亚之所以沉睡,不是因为暗渊的侵蚀,而是因为她的生命力在被这颗茧一点一点地抽走,直到她再也无法维持清醒,直到她蜷缩在那颗透明晶体中,用最后的力气保护自己不被彻底吸干。
流云的心沉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护臂之中,那颗灰白色的灵韵种,开始疯狂地震颤。
那不是之前那种如同心跳般的律动,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的暴动。
灰核感应到了那颗茧,感应到了与自己同源、却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存在,它在呼唤,在挣扎,在试图冲破灵韵种的封印,与那颗茧融为一体。
流云抬起右手,意念全力催动,试图压制住那颗暴动的种子,金色的创生之力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层又一层的光膜,将灰白色的灵韵种层层包裹,但那颗种子内部的灰核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封印的壁垒,每一次撞击都让流云的手臂剧烈震颤,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灵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她咬紧牙关,将更多的创生之力注入封印,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炸裂,几乎要将她的整个右手淹没,灰白色的种子在光芒中剧烈颤抖,表面的纹路疯狂游走,内部那股污秽的力量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外涌出,与创生之力激烈对抗。
就在流云全力压制灰核、几乎要耗尽全部精力的时候——
一道黑色的攻击从天而降。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没有任何能量波动,那只是一道纯粹的、极致的、如同墨汁般浓稠的黑色光芒,从祭坛上方的虚空中无声无息地落下,精准地朝着流云的头顶劈来。
流云的身体本能地动了。
在黑色光芒触及她头颅的前一刹那,她的身体猛地向左侧倾倒,右脚在地面上一蹬,整个人如同被弹射般向侧面翻滚出去,黑色光芒擦着她的右肩掠过,将她肩头的衣料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被擦伤的、渗出金色血液的皮肤。
那光芒击中了地面,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是无声无息地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孔洞,仿佛那里的物质被彻底抹去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流云从地上弹起,左手在腰间一抹,零的漆黑刀身已经握在掌中,她的目光如同鹰隼,射向攻击来源的方向。
祭坛上方,半空中,悬浮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形。
那道身影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浓稠的黑色雾气包裹,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甚至无法分辨性别,它只是悬浮在那里,如同一块凝固的黑暗,如同一道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没有面孔、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的幽灵。
但流云能感觉到,那道身影在看着她。
在它注视的方向,空气变得冰冷,灰白色的雾气变得粘稠,连金色的灵韵种的光芒都变得黯淡了几分,那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质的、如同暗渊本身在注视她一般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存在感。
流云握紧了零的刀柄,碧蓝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黑色身影。
她没有问你是谁,因为她知道,在这片暗渊核心之中,在这座灰白色的祭坛之上,答案没有任何意义,它不会回答,即使回答了,也不会是真的,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它是敌人。
黑色的身影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轨迹,它就这样从半空中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流云面前,距离不过数尺,一只覆盖着黑色雾气的手从虚空中探出,朝着流云的面门抓来,动作快如闪电,却没有任何风声,没有任何气流,仿佛它不是在空气中移动,而是在虚空中跳跃。
流云没有退,零的刀身横斩,漆黑的混沌之力在刀锋上凝聚,与那只黑色手掌正面碰撞。
没有声音。
零的刀锋切入了黑色手掌,却如同切入了虚空,没有血肉的触感,没有骨骼的阻碍,甚至连阻力都没有,那只看似实体化的手,在零的刀锋下化作一团黑雾,从刀身两侧绕过,重新凝聚,继续朝着流云的面门抓来。
流云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猛地收回零,身体向后仰倒,几乎贴地滑行,堪堪避开了那只手,黑色手掌从她面孔上方掠过,指尖几乎触到了她的鼻尖,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是一种更加抽象的味道,仿佛那只手触碰到的任何东西,都会被抹去存在的痕迹。
她在向后滑行的同时,右手向上一扬,雷渊正剑从虚空中弹出,紫红色的雷光在剑身上炸裂,化作一道雷柱,朝着黑色身影轰去。
雷光击中了它,将它笼罩在狂暴的雷电之中,紫红色的电弧在它身上跳跃、炸裂、撕扯,但它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雷电轰击,没有后退,没有颤抖,甚至连那层包裹周身的黑色雾气都没有丝毫消散。
雷渊的力量,对它无效。
不,不是无效,而是它的存在形式,超越了雷元素能够作用的范畴,它不是实体,不是灵体,不是能量体,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流云从未接触过的诡异状态。
就在流云应对黑色身影攻击的同时,她右手封印中的灰白色灵韵种,终于找到了挣脱的机会。
金色创生之力的封印因为流云分心应对攻击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那松动只有一瞬间,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灰核来说,那一瞬间,足够了。
灰白色的光芒从流云右手炸裂。
不是温和的、如同光芒般的扩散,而是一种暴烈的、如同爆炸般的迸发,灰白色的光柱从她掌心冲天而起,将她的整条右臂都笼罩在其中。
那些光柱中,无数灰白色的、如同触手般的丝线疯狂舞动,与祭坛顶端那颗灰白色的茧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流云感觉到,封印破了。
不是被外力打破,而是从内部,灰核在她体内爆发出的力量,远超她之前的预估,它在暗渊核心中被滋养、被强化、被催化,从一颗被封印的种子,变成了一只挣脱牢笼的野兽。
它从她的护臂中冲出,从她的指尖溢出,从她的毛孔中渗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朝着祭坛顶端那颗茧,激射而去。
“不——!”
流云伸出手,试图抓住那道流光,但她的手指只是徒劳地划过空气,触碰到了那道灰白色光芒的尾巴,却无法将它留住。
灰白色的流光没入了茧中。
那一刻,整座祭坛都在颤抖。
那颗灰白色的茧猛地膨胀了一圈,表面的纹路疯狂游走,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膨胀、生长,那些与祭坛相连的灰白色丝线骤然绷紧,发出如同琴弦被拨动般的嗡鸣声,整片空间的灰白色雾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滔天的波澜。
暗渊的力量,在灰核融入茧中的瞬间,暴涨了数倍。
流云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狂暴、更加不可抗拒,她的胸腔被挤压,她的肺叶被压迫,她的喉咙被扼住,仿佛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随时都会被捏碎。
金色的灵韵种疯狂地跳动,释放出温暖的光芒,试图驱散那股压迫,但它的力量在这片被暗渊彻底掌控的空间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无力。
黑色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祭坛顶端那颗膨胀的茧,又看着地面上那个单膝跪地、右手还在流血、却依然死死盯着它的精灵女子。
它没有继续攻击。
只是那样悬浮着,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如同一道没有意志的阴影,如同一只完成了任务的、等待着下一步指令的傀儡。
流云撑着零的刀柄,缓缓站直了身体,她的右臂还在流血,金色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连她的血液都在被这片空间腐蚀。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从肺叶深处挤压出的血腥味。
但她没有倒下,她抬起头,看着那颗与灰核融为一体的、正在不断膨胀的灰白色茧,碧蓝的眼眸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她知道,事情变得更糟了。
灰核与暗渊核心融合,意味着暗渊的力量将得到质的飞跃,它会加速侵蚀曦晖之境的根基,加速吞噬奥菲莉亚的生命力,加速将这片曾经辉煌的异空间拖入永恒的黑暗。
而她,被一个不知来历的黑色身影阻拦,被这片死寂的空间困住,被体内仅存的力量支撑着,还没有找到解救奥菲莉亚的方法。
但她没有放弃。
流云握紧了零的刀柄,将刀尖指向那道黑色的身影,碧蓝的眼眸中,金色的光芒与灰白色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管你是谁,挡在我面前的,我都会斩开。”
黑色的身影没有回应,它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雾气的手,朝着流云的方向,轻轻一点。
刹那间,整片空间的灰白色雾气,如同被唤醒了般,朝着流云疯狂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