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少女,心中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伊丽莎白没有等她回应,目光在她身上那些伤口上快速扫过,左肩的掌印,右腿的焦痕,手臂上被灰白色羽毛划出的细长血痕,还有那件被金色血液染得斑驳的残破衣裙,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指尖在流云肩头轻轻一点。
一道温和的银色光芒从她指尖溢出,没入流云的伤口。
那光芒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春水般的温暖,所过之处,伤口边缘的焦黑缓缓褪去,金色的血液止住了流淌,撕裂的皮肤开始缓慢愈合。
这不是治愈魔法,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对生命力的直接滋养,流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肩头扩散到全身,将那些侵入体内的暗渊之力一寸一寸地逼出,让她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让她的四肢重新有了些许力气。
“先撑着,等回去再好好治。”
流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她知道,此刻不是感谢的时候。
伊丽莎白转过身,面朝黑袍人,那层笼罩在黑袍人周身的黑雾依旧在翻涌,灰白色的雾气在它身侧流转,与暗渊核心的力量遥相呼应。
它悬浮在半空中,距离地面约莫一丈,那双隐藏在雾气中的眼睛正注视着伊丽莎白,警惕、审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
伊丽莎白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雾气翻涌的声音淹没,但其中的冷意,却让整片空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那不是她平日里那种温和恬静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嘲讽、带着失望、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悲凉的冷笑。
“看来,之前我的话,您是一点也没听进去。”伊丽莎白的声音平静如水,却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扎入黑袍人的耳中,“堂堂魔族之王,统治无尽深渊、令诸界侧目的存在,却固执地想要匍匐在别人的脚前称奴,您不觉得很可笑吗,我的父王?”
父王。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流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身影,看着那层翻涌的黑雾,看着那双隐藏在雾气深处的、她从未看清过的眼睛,魔族之王。
尼赫迈亚,统御无尽深渊的至高存在,魔族的统治者,伊丽莎白的父亲,他竟然亲自来了。
他自己亲自来到了曦晖之境,亲自潜入了暗渊核心,对流云出手,一位魔王,一位站在圣徒级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神执者门槛的至强者,竟然亲自来狙杀她这个使徒级的精灵。
流云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感到荒谬。
黑袍人沉默了。
那层笼罩周身的黑雾停止了翻涌,变得平静,如同凝固的墨块,灰白色的雾气在它身侧流转,却再也无法融入那层黑暗,仿佛被某种更加强大的意志排斥在外,它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良久,那双隐藏在雾气中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那是一双深邃的、如同深渊般不见底的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不是火焰的赤红,不是血液的鲜红,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经历了无数厮杀、承载了无数负罪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那双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尴尬,没有被女儿当众揭穿身份的恼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悲哀。
“你还是跟来了。”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那种金属质感的冰冷,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
但流云能从这平淡中,听出一些别的东西,无奈,叹息,还有一种父亲面对执拗女儿时的、无法言说的复杂。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湛蓝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黑袍人,不,魔王尼赫迈亚缓缓抬起手,抓住了自己兜帽的边缘,那一瞬间,周围的灰白色雾气猛地向外退去,仿佛在畏惧他即将露出的真容,又仿佛在为他让出舞台。
黑雾从他周身缓缓消散,不是被驱散,而是被他收回体内,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下面被掩盖了太久的真相。
黑袍落下,流云看到了魔王的真容。
那是一张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面孔,没有狰狞的獠牙,没有扭曲的伤疤,没有令人作呕的腐肉,那只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面孔,五官端正,轮廓深邃,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与疲惫。
他的头发是深灰色的,夹杂着些许银丝,披散在肩后,被暗渊的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却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如同大理石般的、坚硬而冰冷的白。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魔王,更像是一个经历了太多风霜、背负了太多责任、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独自坐在王座上沉思的、疲惫的君王。
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在那双眼睛深处,有深渊在翻涌,有岩浆在沸腾,有无数亡魂在哀嚎,那是统治了魔族数百年、亲手斩杀过无数强敌、用鲜血与铁腕铸就了王座的眼睛,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明白,这个人,不可违逆。
尼赫迈亚的目光从伊丽莎白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流云身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你就是流云·沧溟,母神的后裔,记忆执者眼中的万灵之癌。”
他每说出一个身份,流云的心就沉下一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位魔王对她的了解,远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赛拉提娅,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流云的脑海中。
只有那位执掌记忆权柄的神执者,才能如此全面、如此深入地了解一个人的所有秘密,尼赫迈亚知道这些,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投靠了赛拉提娅,意味着他不仅仅是在执行命令,而是在将自己的情报网络、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整个魔族,都献给了那位记忆之执者。
“赛拉提娅给了你什么,让你甘愿沦为她的走狗。”
尼赫迈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流云,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那种疲惫的、近乎悲哀的情绪变得更加浓重。
“你不会理解的,你不理解,当一个种族的存续悬于一线时,所谓的尊严、骄傲、自由,都是多么可笑的东西。”
“所以你就选择了跪着活?”伊丽莎白的声音插了进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锐利的、如同刀刃般的锋芒,“跪着活,然后告诉你的子民,这是为了他们好?”
尼赫迈亚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祭坛之上,那只灰白色的神话生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不耐烦,它的双翼微微扇动,灰白色的雾气再次开始翻涌,暗渊的力量在它体内凝聚,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攻击。
尼赫迈亚抬起头,看向那只神话生物,又看向伊丽莎白,最后看向流云。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如同抉择般的挣扎。
“退下吧,伊丽莎白。”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威严,“我不想与你为敌。”
“可你已经与我为敌了。”伊丽莎白举起手中的银白长剑,剑尖直指自己的父亲,湛蓝的眼眸中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你决定臣服于赛拉提娅的那一刻起,从你亲自来到曦晖之境、对学妹出手的那一刻起,从你选择跪着活的那一刻起,父王,我们就已经是敌人了。”
尼赫迈亚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女儿手中的剑,看着那双曾经在他膝头撒娇、如今却冰冷如霜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苦涩的潮水。
他想起了伊丽莎白小时候,骑在他的脖子上,在魔王的宫殿中奔跑,笑声如同银铃,他想起了她第一次握剑时,那双小小的手还握不住剑柄,却倔强地不肯松开,他想起了她离开魔族、前往圣卡兰西学院的那一天,站在传送阵中,回头看了他一眼。
“父王,我会变强的,强到足以保护魔族,保护您。”
她确实变强了,强到了足以站在他的对面,用剑指着他。
“如果你执意如此。”尼赫迈亚缓缓抬起右手,暗红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凝聚,那股属于魔王的、圣徒级巅峰的恐怖威压,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就让我看看,你在圣卡兰西学院这些年,到底学到了什么。”
伊丽莎白没有退让,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冰冷的、却带着一丝傲然的弧度。
“你会看到的,父王。”
银白长剑上的符文猛然亮起,璀璨的星光从剑身上爆发,将周围的灰白色雾气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口,伊丽莎白的身影在那星光中变得模糊,如同月光下的幻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