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长剑与暗红魔光碰撞的瞬间，整座祭坛都在颤抖。
伊丽莎白的剑术与她的人一样，看似轻柔，实则暗藏锋芒，她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地刺、斩、撩、挑，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尼赫迈亚防御最薄弱之处。
那柄银白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每一次亮起，都会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星光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流星划过天际，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留下灼热的轨迹。
“四纹支配之术，星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祭坛上，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道星光从剑身上同时爆发，不是散射，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不同角度、不同轨迹，朝着尼赫迈亚周身所有要害笼罩而去。
那些星光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伊丽莎白开口的同时便已抵达目标，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如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尼赫迈亚没有退，他的双手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暗红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屏障。
星光撞击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如同暴雨击打屋檐般的声响，每一击都在屏障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纹，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击穿。
魔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自己曾经并不看好的女儿，看着她持剑而立的姿态，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不带任何轻视的审视。
伊丽莎白在圣卡兰西学院的那些年，他从未真正关注过她的成长，在他看来，这个女儿天赋虽然不错，却远远比不上魔族中那些真正的天才。
她太过温和，太过内敛，不像一个魔族，他以为她会在学院中平平淡淡地度过几年，然后回到魔族，嫁人，生子，成为一个合格的、却不会在历史中留下任何痕迹的王女。
他错了。
伊丽莎白的剑再次刺来，这一次，不再是星光，而是剑本身，银白色的剑身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到连圣徒级的动态视觉都几乎无法捕捉。
尼赫迈亚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耳畔掠过，斩下了几根深灰色的发丝，那些发丝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飘散，尚未落地，便被剑身上溢出的星光蒸发成虚无。
“五纹支配之术，破晓。”
伊丽莎白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她不是在与魔族之王战斗，但她的剑，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越来越危险。
尼赫迈亚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但对于魔王来说，这一步的意义非同寻常，他退是因为不得不退，是因为伊丽莎白的剑已经逼到了他不得不用后退来争取喘息空间的境地。
这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一个圣徒级入门期的支配者，怎么可能逼退一位站在圣徒级收合期的魔王？
但他确实退了。
伊丽莎白的剑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每一剑都是不同的支配之术，从四纹到五纹，从五纹到六纹，从六纹到——
“七纹支配之术，苍穹裂。”
伊丽莎白双手握剑，将银白长剑高举过头，然后猛然劈下。那一剑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纯粹的、极致的力量。银白色的星光在剑身上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足有数丈长的光刃，从剑尖延伸出去，如同要将天空劈成两半。光刃所过之处，灰白色的雾气被撕裂出一道宽阔的通道，空气被灼烧出嗤嗤的声响，甚至连祭坛的地面都被那股无形的压力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尼赫迈亚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抬起双手，暗红色的魔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面比之前厚重数倍的屏障，同时身体向左侧疾闪。
光刃劈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屏障应声而碎，化作无数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光刃的余威擦着尼赫迈亚的右肩掠过，将他肩头的黑袍撕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的、布满旧伤疤的皮肤。
尼赫迈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被撕裂的衣袍，又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震惊、不解、欣慰、苦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得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尼赫迈亚，湛蓝的眼眸中倒映着银白色的星光，如同两团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父王，您已经忘了。”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是您教我的，魔族的膝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弯曲，您在我五岁的时候，把我抱在膝头，指着魔族宫殿中那面古老的旗帜，告诉我，尼赫迈亚家族之所以能统治魔族数千年，不是因为我们最强，而是因为我们从未跪下，您说，跪下，就意味着放弃了魔族之所以为魔族的根本，魔族的骄傲，不是狂妄，不是自大，而是在面对任何强敌时，都能挺直脊梁，哪怕战死，也不屈膝。”
尼赫迈亚的身体微微一颤。
“您教会了我这些，然后，您自己却跪下了。”
伊丽莎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有泪光在闪烁，那不是脆弱的眼泪，而是失望的、愤怒的、悲哀的、却依然深爱着父亲的女儿的眼泪。
“为什么跪在赛拉提娅面前，跪在那个执掌记忆权柄的神执者面前，您告诉我说，这是为了魔族的存续，这是不得不做的妥协，这是王的责任，可您问过那些魔族子民吗？他们愿意跪着活吗？他们愿意用尊严换取苟且吗？”
尼赫迈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赛拉提娅给了您什么，也不知道她威胁了您什么，但我知道，魔族的王，不该是这样，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将银白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亮到了极致，璀璨的星光将整座祭坛都染成了银白色。
“我要打败您，不是因为我恨您，而是因为我要成为新的魔族之王，以我的方式，重新振兴魔族。”
她抬起头，直视着尼赫迈亚那双暗红色的、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
“父王，请指教。”
祭坛上，死一般的寂静。
灰白色的雾气在银白色星光的照耀下缓缓消退，仿佛在畏惧这位魔族王女的决意，那只神话生物悬浮在祭坛上方，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这对父女，没有出手，没有干预，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尼赫迈亚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伊丽莎白，看着那双含着泪光却无比坚定的湛蓝眼眸，看着她手中那柄闪耀着星光的银白长剑，看着她周身那层虽然微弱却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银色光芒。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魔族宫殿的花园中，那个小女孩骑在他的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奶声奶气地说：“父王，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厉害！”
他以为那只是童言无忌，他以为她会慢慢长大，慢慢明白王座背后的沉重，慢慢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以为她会变成一个温顺的、听话的、不会给他惹麻烦的王女。
她又错了。
她没有变成他期待的样子，她变成了她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加耀眼、更加坚定、更加不可动摇的存在。
“好。”尼赫迈亚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释然的情绪，“让我看看，你有多强。”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只是举起剑，迈步向前。
银白色的星光与暗红色的魔光再次碰撞，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全力以赴的对决。
流云站在远处，握着零，看着那两道交织在一起的身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必须趁这个时机，去唤醒奥菲莉亚，只有将那位凤族王女从沉睡中唤醒，才能扭转战局，才能从这片暗渊中活着走出去。
她正要转身，伊丽莎白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学妹。”
流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伊丽莎白在与尼赫迈亚交手的间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决绝与锐利，只有一种温柔的、托付般的信任。
“去吧，这边，学姐顶着。”
流云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祭坛深处、朝着奥菲莉亚沉睡的方向，奔去。
身后，银白色的星光与暗红色的魔光依旧在碰撞，父女之间的战斗，还在继续，而前方，在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更深、更暗的地方，奥菲莉亚还在等她。
流云握紧了零的刀柄，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