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奔跑，脚下的石板破碎不堪，每一次落地都会扬起细碎的灰白色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如同亡灵留下的足迹。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肺叶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金色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痕，随即被雾气吞没。
但她没有停。
身后，银白色的星光与暗红色的魔光交替闪烁，震耳欲聋的碰撞声隔着厚重的雾气传来，沉闷而遥远，如同天际的闷雷，她知道，伊丽莎白正在为她争取时间，用她的剑，用她的身体，用她的生命，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每一息都不能浪费。
她穿过最后一条灰白色的街道，跨过坍塌的拱门，那片空旷的广场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广场中央，那颗透明的晶体依旧矗立在那里，在灰白色雾气的笼罩下泛着微弱的光芒，如同一颗被遗弃在世界尽头的冰冷星辰。
流云冲到晶体面前，双手按在光滑的表面上。
冰冷。
比之前更加冰冷，那股寒意透过掌心传入手臂，传入肩膀，传入心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冻结，她咬着牙，将体内的创生之力催动到极致，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试图渗透进晶体的内部。
没有用。
金色的光芒在晶体表面流淌，如同水银泻地，却找不到任何缝隙可以渗入，那层透明的物质仿佛拒绝一切外来的力量，无论是创生之力、虚无之力，还是雷渊的狂暴雷电，在它面前都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流云收回手，后退一步，碧蓝的眼眸死死盯着晶体表面，没有痕迹，她刚才倾尽全力的一击，没有在晶体上留下任何痕迹，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没有。
那层透明物质的硬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材料，甚至超过了圣徒级强者全力一击都无法破坏的禁忌之物。
她深吸一口气，将零从腰间抽出，漆黑的刀身上虚无之力凝聚到极致，双手握刀，高举过头，然后猛然劈下。
零的刀锋斩在晶体表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钟鸣般的闷响，混沌之力与晶体的表层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般的声响。
流云的虎口被震裂，金色的血液顺着刀柄滴落，双臂在剧烈颤抖，整把刀几乎要脱手飞出。
晶体纹丝不动。
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零的混沌之力，那个连暗渊都能吞噬、连法则都能湮灭的力量，在这颗透明的晶体面前，竟然毫无作用。
流云单膝跪地，将零插入地面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上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抬起头，看着晶体内部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奥菲莉亚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庞、残破的赤金色战袍，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她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创生之力、混沌之力、雷渊、零、寒星……能用的武器都用了，能调动的力量都调动了，却无法在晶体上留下哪怕最细微的痕迹。
这层透明的物质，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仿佛是由某种超越了法则的存在铸造的囚笼，凡人无法打破，甚至无法触碰。
她需要答案。
流云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沉入那片破碎的精神之海，她需要请教莎柏琳娜，那位活了无数岁月的古老残魂，见多识广，或许知道这种晶体的来历，或许知道打破它的方法。
没有任何回应。
精神之海中，一片死寂，金色的灵韵种悬浮在海面上方，光芒黯淡，表面的灰黑色雾气比之前更加浓郁。
虚无与混沌之灵的区域同样沉寂，没有幽那冰冷空洞的声音，没有乱那狂放不羁的笑声，只有一片空旷的、死寂的、如同被遗弃的荒原般的沉默。
流云的心沉了下去。
被隔绝了，暗渊核心的力量太过浓郁，太过霸道，将她的意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切断了，莎柏琳娜听不到她的呼唤，虚无之灵和混沌之灵无法回应她，甚至连体内那颗与菲尼克斯权柄相连的灵韵种，都只能勉强维持着她的生命，无法提供更多的帮助。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颗透明的晶体，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怎么办？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所有的底牌都用尽了，所有的援手都无法触及，所有的方法都宣告无效。
她一个人站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死域中，面对着一颗无法打破的囚笼，囚笼里关着她要救的人，而囚笼外面，她的学姐正在以一敌二、伤痕累累、命悬一线。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是伊丽莎白的最后一秒。
流云的手握紧了零的刀柄，指节泛白，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回忆着在圣卡兰西学院读过的每一本典籍，回忆着莎柏琳娜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回忆着与奥菲莉亚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了。
不是莎柏琳娜那种沧桑的、带着岁月沉淀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轻柔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声音。
“暗渊的本质，从来不是侵蚀。”
流云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如同她自己的念头一般自然，却又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广场上，除了她与那颗晶体，空无一人，灰白色的雾气在周围翻涌，却没有丝毫异常的波动，没有能量残留，没有法则痕迹，没有任何她能够感知到的、属于活物的气息。
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过。
流云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感知力在精灵血脉的加持下，远超凡俗，哪怕是最擅长隐匿的刺客，也无法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
可刚才，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不是对方太强，而是对方根本就不存在于她能够感知的维度。
“暗渊的本质，从来不是侵蚀。”
那句话再次在她脑海中回荡，温柔，平静，如同春风拂过耳畔。流云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暗渊的本质，不是侵蚀？那是什么？千年来，无数先贤对暗渊的定义都是侵蚀，污染，堕落，那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毋庸置疑的真理。可这个声音却说，那些都是错的？
如果暗渊的本质不是侵蚀，那它是什么？
流云想起了什么，她想起在圣卡兰西学院的观测塔中，虚无之灵幽曾经说过的话。
“尘冥，即是一切之‘无’，是存在之前的寂静，是消亡之后的终末，祂执掌‘归寂’，万物终将走向的‘虚无’，尘冥，亦是万物之‘始’，是规则诞生前的‘混沌’，是无限可能的源头。”
暗渊与尘冥，有什么关系？
流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将意识沉入体内，再次尝试联系虚无之灵，依旧没有回应，但她没有放弃，她将意识凝聚成一根细如发丝的线，穿透那层隔绝一切的精神屏障，朝着虚无之灵沉睡的区域，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流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远之处的、空洞而冰冷的声音，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响起了。
“……归寂。”
只有一个词，然后，那声音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归寂。
流云猛地睁开眼睛，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她理解了，暗渊的本质不是侵蚀，不是污染，不是堕落。
那些只是表象，是暗渊力量在接触生命体时产生的副作用，暗渊真正的本质，是“归寂”，是万物终结之后的状态，是存在消逝之后的虚无，是一切归于平静的终点。
它不是死亡，死亡是过程，归寂是结果，它不是毁灭，毁灭是动作，归寂是状态。
而这颗包裹着奥菲莉亚的透明晶体，不是囚笼，不是封印，不是任何外力强加的东西。
它是奥菲莉亚在面对暗渊吞噬时，本能地做出的自我保护，她调动了体内的菲尼克斯血脉之力，将自己置于一种“归寂”的状态，以假死的方式，躲避暗渊的侵蚀。
它不是打不破的，它只是认不出她。
流云站起身，将零插回腰间，走到晶体面前，她没有再使用任何力量，没有再用任何武器，她只是伸出双手，轻轻贴在晶体冰冷的表面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试图打破它，她试图融入它。
体内的菲尼克斯权柄，那颗灵韵种上赤红色的纹路，开始微微发光，她将那股力量引导到掌心，不是释放，而是共鸣，她在向晶体传递一个信息，我不是外人，我身上流淌着菲尼克斯认可的权柄，我是来救她的，让我进去。
晶体表面，那层一直冰冷如铁的透明物质，微微波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波动，细微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但流云感觉到了，那股抗拒的、排斥的、仿佛要将一切外来者挡在门外的力量，正在减弱。
她睁开眼睛，看着晶体内部奥菲莉亚蜷缩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话。
“奥菲莉亚，是我，流云，我来带你回家了。”
晶体表面的波动更加明显了，那层透明的物质开始微微颤抖，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开裂般的声响，流云能看到，奥菲莉亚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苏醒，而是在沉睡中对她的声音产生了反应。
流云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停下，将更多的菲尼克斯权柄之力注入晶体，同时调动起体内那颗承载着创生之力的灵韵种。
两种力量在她的掌心交织，金色的光芒与赤红色的纹路相互缠绕，在晶体表面缓缓扩散，如同在冰面上点燃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晶体的表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极其细小的、如同发丝般的裂纹，从她掌心的位置向四周蔓延，缓慢却不可逆转。那股冰冷的气息在裂纹处溢散，化作灰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