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步,二人脚下的楼梯就会破碎一节,似有无数的冤魂在身后追击着陈霖与伊莉娜,只要二人步子慢上哪怕一瞬,都会落入无底的深渊。
不知走了多久,这条路才有了尽头。
那是钟楼的最顶层。
来到这里前,陈霖脑中幻想过无数种可能的模样。
血肉制成的茧房、黑雾凝聚的巢穴、亦或是布满齿轮的密室。
可当迈步进入时,这里的简洁程度让陈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钟楼最顶层,只摆放着一张落灰的圆桌,与一张腐朽的椅子。
桌上简单放着三个餐盘和一个装着金色液体的容器,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凝视瓶中的金色液体,陈霖能够想到那就是前任典狱长交给伊莉娜的产物。
“这便是,钟楼的顶点吗。”
伊莉娜点点头,指尖轻点在桌,顺着桌上铭刻的纹路擦去灰尘。
这时陈霖才发现那张圆桌铭刻着不知名的法阵纹路,纹路于三处餐盘处交织,最终将终点延伸至那张长椅上。
“苏老太爷用苏大小姐和那人换来了启示录的一页,从中窥取到了登阶成神的法阵。”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时,主菜、辅菜、甜点会被置于餐盘上,由法阵将这三者的灵魂剥夺,给予主位上的食客,作为最后的晚餐。”
听着伊莉娜的陈述,陈霖眉头紧锁。
倘若没有发生意外,泠瑜早已被端上餐桌。
“不仅如此。”感受到陈霖鄙夷的目光,伊莉娜摇摇头,目光透过钟楼的格窗望向黑雾茫茫的邙城区。
“苏家还借着投资之名,干涉邙城区的城市规划。在他们的影响下,整个邙城区都被布置成巨大的登神法阵,而用以发展的工厂、关押犯人的监狱、以及这所孤儿院,正是三处核心。”
“所以...”陈霖察觉伊莉娜的意思,眸子猛地颤抖起来,“苏轻墨不仅仅是想吞噬掉孤儿院里孩子们的灵魂...他是想把整个邙城区的人全都吃了!?”
陈霖无法想象,倘若苏轻墨计划成功,他将沦为怎样的怪物。
只怕是比现在的肉球还要扭曲一千...不,一万,百万倍。
想到这里,陈霖忽的反应过来,他始终忽略了一点。
为何苏轻墨精心布置的晚宴会功亏一篑呢?
抱着疑惑,陈霖向伊莉娜投去询问的目光
“晚宴开启前一晚,为了向我道歉,瑜儿闯入了这里,撞见了这里布置,与...”伊莉娜眸子微沉,表情变得紧张起来,“与等候晚宴开启的苏轻墨。”
听她讲到这里,陈霖已是背脊发寒。
面对送上嘴的主菜,苏轻墨那样的人自然是不会放过。
“当我赶到时,瑜儿已被苏轻墨按倒在桌子上,想要提前品鉴主菜的滋味。”
“直到亲眼看到苏轻墨张开巨嘴想要撕咬瑜儿时,我才明白自己是谁,自己想要的又究竟是什么。”
说到这里时,伊莉娜紧握拳头,力气大到指甲都嵌进肉里,流出涓涓鲜血。
此刻她只有用疼痛刺激大脑,才能在那段悲痛的回忆中保持清醒。
“我是伊莉娜,我是孩子们的姐姐,我一直深爱着她们。”
“我想要的是,孩子们可以像人一样的长大,去寻求独属于自己的未来,无论往后是好是坏、是美好还是苦痛,都至少是他们亲身体验过的人生!”
“而不是打上人畜的标签,扼杀未来所有的可能,最终端上某个恶徒的餐桌!”
伊莉娜眼中泪水滴滴滚落,打湿积灰的桌面。她嘶吼着发泄情绪,声音却从大转小,由怒转悲。
“为了救下瑜儿,我扑向苏轻墨,想要把孩子从恶兽嘴里救出。”
“可当苏轻墨随手一挥就打得我连吐鲜血再也站不起来时,我方才明白,人在怪物面前多么无力。”
伊莉娜的话语凄凉,让陈霖能够感受到当时她所经历的痛苦。
目睹珍视之物被不可战胜的怪物吞噬,自己作为人却毫无办法,这般感觉,他已经体验过数次了。
不同的是,陈霖至少有各种异化道具帮助他扭转局势。
而伊莉娜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最后...”陈霖试着问道,即便他已经猜到故事的答案。
“绝望之下,我走出了无可挽回的一步。”伊莉娜的目光从陈霖身上转移到桌上的法阵,“我提前激活了登神法阵。”
果然。
如陈霖预料那般,伊莉娜选择和苏轻墨鱼死网破。
典狱长的登神法阵本就不完善,后面的黑雨也验证了这点。
更别提伊莉娜启动法阵时,所需的三样祭品全部没有,就连需要吸纳灵魂的主位都没坐人,启动这样的法阵,结果显而易见。
“顷刻间,邙城区三十万人的灵魂破碎、扭曲、融合,再破碎...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直至人们的灵魂沦为雾母,开始猎杀幸存的人们。”
“苏轻墨本想挽回,可那时的他根本没有和雾母一战的能力,狼狈地逃离邙城区。”
“在看到雾母肆虐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怎样的蠢事。可我已经来不及后悔,余下能做的只有带着瑜儿逃离。”
“很遗憾,我没能逃掉,黑雾太过汹涌,我所能做的只有堵住钟楼的门延缓片刻,让瑜儿逃跑。”
再后来的故事,就是陈霖来时所见。
伊莉娜的脑袋被雾母吞掉,化作钟楼大门前的尸首。
逃跑的泠瑜应当是被前任典狱长救走,关押进地下监狱中,毕竟她曾表现出对于泠瑜的好奇。
至于邙城区的其他人嘛...三十万人无一幸免,化作这久久不散的黑雾,等候着复仇的那日。
这场悲剧,从头到尾都是苏家设下的死局,在他们为了一丝己欲盯上邙城区时,这三十万人的命运就已注定。
他们选中伊莉娜做收割三十万人的屠刀,而伊莉娜本身,能够选择的只有让苏轻墨挥动这把屠刀,亦或者自己主动挥下。
她可恨又可悲,归根到底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之人。
现如今,困顿在迷惘中十年的她回忆起往事,身形也开始消散。
如永琼与理查德一样,她的时间不多了。
凝视自己变得透明的身子,伊莉娜笑了起来。
这是陈霖从遇到她起,第一次见伊莉娜发自内心的笑。
“你...不怕死吗。”陈霖问道。
面对必然的结局,伊莉娜不像永琼那样挣扎,也不似理查德那般痛苦,她表现得很轻松,很自然。
“怕呀,但我更怕的是迷惘在雾中一辈子,怕瑜儿最终会踏上与我一样的人生,怕直至最后都觉得这个世界是灰暗的。”
“可现在我已经找回了自己,瑜儿遇到个比我更爱她的人,更是见到了那束能突破这层层黑雾,照亮整个世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