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柱,并不只有山涧里的那一道。
在圣祭之岛的其他地方,同样有不少战斗员为了取得情报,聚集在金鹰商会提前设置的魔法阵附近。有人刚刚赶到,也有人已经和从阵中出现的魔物交上了手。刀剑碰撞、魔法炸裂,还有伤者的惨叫声,从不同方向传进了森林。
至少,他们没有再遇到那头十余米高的腐烂巨龙。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金鹰商会给他们安排了什么轻松的工作。
「它已经死了!别再往心脏上捅了,砍腿!先让它停下来!」
一处低洼的林地中,手持圆盾的男人向同伴大喊。他举起盾牌,勉强接住迎面劈来的铁斧。金属碰撞的瞬间,男人的膝盖便陷进了潮湿的泥地,肩膀也跟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
攻击他的,是一个身高接近三米的兽人。
它的胸口插着两把剑,其中一把已经从后背穿了出去。但兽人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它甚至借着剑还没被拔出来的机会,伸手抓住了一名战斗员的头发,将对方扯向自己。
「放开他!」
旁边的同伴挥刀砍向兽人的手腕。那只粗壮的手连同抓住的头发一起落地,被抓住的人也狼狈地摔进了泥水里。
没有痛呼,也没有因为失去手掌而产生的迟疑。兽人举起另一只手中的铁斧,再次劈了下去。
而在林地外侧的一块岩石上,谢莉丝正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停留在兽人胸前那两个新添的伤口上。那里没有多少新鲜的血流出来,反而露出了一部分早已变色的内脏。脖颈侧面的皮肉也已经松软,随着它挥动武器的动作,微微晃动。
它死去的时间,显然比这场死亡游戏开始的时间还要早。
「……原来如此。」
谢莉丝轻声说道。
就在兽人再次抬起斧子的时候,有一股魔力沿着它残破的躯体流动。那股力量驱使着肌肉收缩,让早就应该失去作用的手臂完成了攻击。
和那头巨龙一样。
「那边的!帮个忙!只要能——」
一个被逼到林地边缘的男人注意到了她,连忙朝岩石的方向喊道。但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黑发少女便已经不见了。
男人愣了一下。
紧接着,铁斧带起的风声,让他再也没有余裕去寻找谢莉丝的身影。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谢莉丝已经站在了另一处活动场地附近。
这里的目标是数头魔狼。它们的体型远远比不上巨龙,动作却很灵活。几名战斗员背靠着背,正试图用长枪和火焰把那些不断绕行的魔狼逼开。
其中一头魔狼腹部裂开了很长的一道口子,干瘪的肠道拖在后腿之间。它踩过自己的内脏,向前扑去,咬住了一个来不及收回长枪的男人的小腿。
男人惨叫着倒下,同伴连忙将枪尖扎进魔狼的颈部。可即便整条脖子都被贯穿,它也没有松口。直到另一个人砍断了它的下颌,被咬住的腿才终于挣脱出来。
谢莉丝看过之后,再次离开。
第三处。第四处。
在普通人还没有穿过一片树林的时间里,她便已经往返了相距数公里的几个地点。她并不需要道路,也不在意那些专门用来阻拦参赛者的地形。只要还有哪一道金色光柱没有消失,她就能去看上一眼。
而每看过一处,她的判断也就更加明确一点。
这些被金鹰商会称作【傀儡魔物】的东西,没有一个是活着的。
有的身体腐烂得很严重,有的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的外貌。但是,驱使它们行动的东西完全相同。它们可以攻击,可以追逐,甚至能够对敌人的动作作出反应。唯独感觉不到属于活物的生气。
那些外表上的差异,只是尸体保存得好不好罢了。
期间,也有战斗员成功击倒了目标。
谢莉丝看见三个人合力斩断一头魔物的四肢,又将它的脑袋砸得稀烂。那具失去行动能力的躯体终于倒地,片刻之后,在白光中消失不见。几个满身是血的人趴在地上,又哭又笑,连领取情报奖励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一个地方却恰好相反。谢莉丝离开的时候,最后一名还能站着的战斗员被扑倒在地,手中的剑飞出去很远。他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
谢莉丝没有停下。
赢了也好,死了也好,那都是这些战斗员自己的事情。她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魔物的情况,至于谁能从金鹰商会那里拿到奖品,并不在她需要关心的范围内。
随着最后几处活动场地的光芒陆续消失,天空也彻底暗了下来。
岛上还活着的人们,终于开始意识到另一件事情。
他们恐怕得在这里过夜了。
♦
「啪……」
一截被烧空的树枝,在火堆里断成了两段。
谢莉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另一根细长的树枝,随意拨弄着篝火。被压住的火星随着她的动作飘了起来,飞出不远,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死亡游戏并没有规定具体的结束时间。
在有人取得塔耳塔洛斯的碎片之前,这场游戏就会一直继续下去。白天能杀人,夜晚当然也能。金鹰商会并没有承诺过,天黑之后会把战斗员们接回王都,吃过晚饭,再让他们睡上一觉。
对于那些已经受伤,又消耗了不少体力的人来说,这一夜恐怕会相当难熬。生火可能暴露位置,不生火又要忍受山里的寒气。哪怕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够藏身的地方,也没有谁敢放心地闭上眼睛。
谢莉丝却没有这样的顾虑。
她甚至挑了一个相当显眼的地方。火光透过稀疏的树木,能够传出去很远。如果有人愿意顺着亮光来找她,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此时的谢莉丝,暂时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
「尸体啊……」
少女看着火堆,慢慢重复了一遍。
白天在几个活动地点见到的场面,依次从她的脑海中掠过。被长剑贯穿胸口的兽人、拖着内脏奔跑的魔狼,还有那个本来已经在龙族内乱中死去的男人。
它们的身体都在活动。但也仅仅是身体在活动而已。
这与一个死者真正重新活过来,是两回事。
想到这里,谢莉丝拨动树枝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一个本来已经被她放到记忆深处的画面,重新浮现了出来。
那是罗兰和达修还只有四岁的时候。
菜市场的入口,五个穿着铁甲、戴着假面的男人一字排开。面对上前询问的经理,他们没有回答。面对倒地的精灵们的哭喊,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
举起戒指,使所有人失去力量。随后取出手铐,将地上的人一个个拷住。
就连自己大喊着让他们住手,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当时,谢莉丝就已经觉得奇怪了。
从那五个人身上,感觉不到善意,也没有恶意。没有兴奋,没有紧张。甚至在人们倒地哀求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流露出施暴者常有的得意。
毫无生气。
那时的谢莉丝,用来形容他们的,也是这个词。
「……原来那么早,就已经是了么。」
她低声说道。
那五个人最终都死在了自己手里。但是,当时刚刚恢复力量的谢莉丝,并没有留下尸体仔细检查。她也没有摘下那些假面,确认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所以,那次袭击留下来的疑问,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而这一次回到精灵之森之后,类似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
餐厅的甜点。被下在其中的药物。那个明明已经被自己杀死,却又戴着铁假面,出现在罗兰和兰雪面前的经理。
谢莉丝记得很清楚。罗兰接妹妹放学后,把途中遭到袭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家里人。
她摘下假面时,看见了与那个经理完全相同的脸。可那张脸没有表情,双眼空洞。哪怕已经被打成那副模样,也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当时,谢莉丝首先想到的,是【复活】。
如果精灵族没有让死人复活的魔法,那么,也许是精灵族之外的什么人掌握了这种手段。又或者,那个经理本来就是能够批量生产的人造人。死掉一个,再送来一个有着同样相貌的家伙,也并非完全解释不通。
可是,现在呢?
看过这些傀儡之后,再回想经理两次出现时的区别,问题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餐厅里的经理,会说话,会惊慌,也会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而出现在罗兰面前的那个东西,只剩下了一副能够执行任务的身体。
就和白天那些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却还能拿起武器的魔物一样。
「会动,就一定是活着的吗……我倒是想得太简单了。」
谢莉丝将手里的树枝丢进火堆。
她当然知道,尸体可以被魔法驱使。只是此前仅凭罗兰的描述,还无法确定,经理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重新出现在女儿面前的。
如今,那个被塔儿妮杀死的龙族男人,却把最直接的例子送到了她面前。
不需要让死者重新获得生命。只要让死去的身体继续工作,就能制造出一个本该已经死掉的人,再次站起来的假象。
如此一来,自己当初据此排除掉的一些可能性,也就不能再轻易排除了。
谢莉丝闭上眼睛。
她开始重新梳理自己这次回家以来遇到的事情。见过的人,听过的话,某些当时没有被她特别在意的反应,还有关于假面人行动的那些口供。
同样戴着面具,也未必每一个都是同一种东西。能够交谈、能够作出判断的人,与那些始终保持沉默的家伙,不能一概而论。有人负责说话,有人负责执行。被交给执行者的工作,也未必就是发布命令的人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且,对方告诉罗兰的理由,终究也是对方自己说出来的。
哪些是事实,哪些只是希望罗兰相信的说辞,必须重新分开考虑。
森林里的袭击,死亡之后消失的身体,还有如今出现在人类商会活动中的傀儡。原本被她分开看待的事情,在那股相似的魔力之下,逐渐联系到了一起。
谢莉丝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有一个她先前已经得出的结论,在这些事情重新排列之后,出现了无法忽视的矛盾。
如果还坚持那个结论,就总有一些地方解释不通。反过来,将它推翻之后,那些看起来根本没有关系的细节,却能够一个个接上。
「……不会吧。」
谢莉丝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火焰。
她很少会因为自己的推理结果,而露出这样的表情。不过,那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而已。
难以置信,并不能成为否定一件事情的理由。
如果事实大概就是那样,那么,自己愿不愿意相信,也没有多少意义。倒不如说,先前正是因为觉得不可能,才会把那个方向排除得太早了。而一旦换个思路,一切都会豁然开朗。从十一年前开始,围绕罗兰发生的一系列怪事,都能得到解答。
少女沉默片刻,嘴角向上扬起。
「真有意思……」
她的脑中已经清晰地勾勒出来真相的轮廓。想要指认袭击罗兰的凶手的话,只差最后一个未能解开的疑点。现在谢莉丝还不知道那个手法,从物理条件上来说是行不通的。但反过来说,这个疑点也是幕后黑手的最后屏障。一旦这最后的屏障也被瓦解,那么所有的证据链就能彻底闭环。因此无需再推翻新的结论,只需解决疑点即可。
不过,紧接着出现的新问题,却并没有那么容易得到答案。
「那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能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和能理解做这些事情的人,并不完全相同。
侦探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找出了作案的人,也推理出了对方所使用的手法,却未必能马上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钱,为了报复,还是为了某种只有自己才觉得重要的理由?这些东西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甚至当事人自己也未必能三两句话说清道明。动机这东西,有时就是会很容易被情绪和某个时段的气氛与环境所影响而变得难以捉摸,并不是理性判断,逻辑分析就能顺利推导的固定答案。那又不是做数学题。
这对谢莉丝来说,也是一样。
眼下,她大概已经锁定了具体的目标。但是还没有达到能够站出来进行一番精彩的推理艳惊四座,让凶手无处可逃,百口莫辩的地步。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少女伸手,准备去拿放在身旁的杯子。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脚下的地面猛地震动,篝火里的木柴滚向一旁。几块小石子从谢莉丝坐着的岩石边缘滑下,落进草丛。林地上方,原本已经栖息下来的鸟群顿时惊叫着飞起。
谢莉丝抬起头。
远处的山谷中,一片火光从岩壁之间冲上夜空。紧接着,又有几声稍弱的爆响传来,轰鸣顺着山势向四周扩散。
那个方向,与岛屿中央的火山并不相同。
也就是说,还不是塔耳塔洛斯所在的地方。
「……又有什么节目?」
谢莉丝看了一眼,站起身来。
火堆里的那截树枝,还没有彻底烧断。等到它终于失去支撑,掉进下面的炭灰之中时,坐在旁边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
爆炸发生的地方,是山谷底部的一处洞窟。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入口,被冲击炸开了很大一片。断裂的岩石堆在附近的坡地上,黑烟仍然不断从里面涌出来。洞口旁边倒着一具尸体,半个身体压在石块下面,伸出来的手里还握着武器。
谢莉丝跨过碎石,走了进去。
洞窟里面,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宽敞一些。地上散落着许多被炸碎的装备,有的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有的已经和烧焦的衣服粘在了一起。
尸体,也远不止洞口那一个。
靠近入口的地方躺着几个,岩壁边还有一些。有人倒下时仍然蜷缩着身体,将双手护在头部,显然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危险。但是,从他们此刻的模样来看,这种防御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这些人都是刚死不久的。
死因也相当直观。爆炸的冲击和高热,连同被掀起的岩石碎片,一起夺走了他们的性命。那些抽出一半的刀剑,并没有碰到任何值得攻击的敌人。
谢莉丝没有俯身检查谁还有救。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洞窟深处的另一件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座石台。
石台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一些,表面刻着相当复杂的纹路。几根短柱分立在不同的位置,上面镶嵌着颜色暗沉的石头。爆炸掀起的灰尘落在台面上,其中一些细细的沟槽,却仍然能够看得清楚。
从模样上看,应该是什么祭坛。
「……」
谢莉丝走近了一点。
地上的血正在沿着石缝缓慢流动。但是,比那些肉眼看得见的东西更明显的,是地下发生的变化。
有什么东西,正在祭坛下方活动。
岩层深处的魔力,向着同一个方向汇集。原本就已经不太正常的地脉,此刻变得更加躁动。脚底传来的细微震颤,也并没有随着爆炸结束而停止。
夏克此前交来的报告中,圣祭之岛的魔力流动与地脉活动,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平常的数值。
而现在,那些变化正在她的脚下继续加剧。
「原来还在这种地方做了东西啊。」
少女看着祭坛,喃喃自语。
「……居然还有活口?」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洞窟更深处传来。
那里还有一条被凸出的岩壁遮住的小路。一个身影从阴影后面走了出来,在看清站在祭坛前的人之后,明显停顿了一下。
谢莉丝没有回头。
「别误会,我是刚到的。不是被你骗进洞里的这些蠢货之一。」
「……什么?」
男人的脚步停住了。
随后,他又朝前走了几步。残留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让他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站在这里的,正是那个他最不愿意正面遇到的女人。
「谢莉丝……你怎么会……」
「听到动静,就过来了。你弄出这么大的声音,难道还觉得没人会来看看?」
谢莉丝终于偏过头,看向了这个年轻男人。
吉格的战斗员,巴托。
在规则说明会上,他曾站在自己的雇主身后,用眼神警告吉格,不要继续招惹那个坐在玛塔公爵位置上的少女。后来,在聚集起来讨论如何对付谢莉丝的人之中,也同样有他。
而现在,他却独自站在这一地死尸旁边。
「你刚才说……被我骗进来?你怎么知道我的计划?」
巴托问道。
谢莉丝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点笑意。
「因为你做的事情,很奇怪啊。」
「哪里奇怪?」
「从会议结束之后,就已经有点奇怪了。」
谢莉丝转过身,随意地靠在祭坛旁边的一根短柱上。
「你们在会议上察觉到我很强,这很合理。毕竟我本来就很强。如果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才叫没救。」
巴托没有接话。
那个时候,自己甚至连出言提醒吉格的余裕都没有。只能希望这个为了面子什么都敢说的雇主,能够看懂自己的警告。
「所以,你们想联手对付我,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一个人打不过,就多找几个人。至于最后能不能成功,姑且可以先不考虑。」
谢莉丝慢慢说道。
「问题是,你在会议后煽动别人,叫他们一起对付我。真到了岛上之后,你自己却不来了。这又怎么说呢」
「我为什么一定要马上来找你?」
巴托反问。
「等别人先消耗你的体力,再找机会出手,不是更好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现在正躲在我附近,等着捡便宜,我也会觉得很合理。」
谢莉丝朝洞口方向略微偏了偏脸。
「但是,你在这里。这里没有我,地上这些人也没能替你消耗掉我多少体力。你却把他们聚集到一起,全部炸死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想要的是陨石,那么,你觉得杀了他们之后,自己就能赢过我了吗?」
「……」
「别人都死光了,我也还是在岛上。你最终需要解决的问题,一个都没少。反倒是那些可能被你利用,替你试探我的家伙,先被你自己处理掉了。」
巴托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立即回答。
谢莉丝也不着急。她已经看过了祭坛的模样,接下来听听这个家伙还有什么想说的,也算是打发时间。
「又或者,你已经想开了。知道陨石注定拿不到,能够活着回去就够了。像这样临时改变想法的人,我今天也见过不少。」
她继续说道。
「那么,你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也可以试着来巴结我。虽然我未必会帮你,但总归是个办法。可你两样都没选。你特意把其他人引到这里,炸死他们,弄出足以把附近的人全都引来的动静。然后,还留在尸体旁边不走。」
谢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烧坏的护手。
「他们身上的东西也还在。你好像连战利品都没兴趣拿。比起人死了没有,东西值不值钱,你更在意的,是这个祭坛有没有反应吧?」
巴托下意识地看向石台。
随即,他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但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所以,你想要的既不是陨石,也不是自己能够平安离岛。那么,你忙活了这么久,到底是在替谁干活呢?」
「你想说什么?」
年轻男人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勉强维持的镇定。
谢莉丝轻轻笑了起来。
「你大概是巴恩斯安插在其他商会那里的卧底吧。当初在规则说明会上的那个自以为是你老板的家伙,还真以为自己养了一个忠心耿耿的死士?」
巴托的脸色,终于变了。
「拿我当理由,让那些彼此之间不肯信任的战斗员暂时凑到一起。之后再找个借口,把他们带来这里。只要大家都觉得眼前还有一个必须联手对付的强敌,自然就比较容易相信,旁边的人暂时不会对自己动手。」
谢莉丝看向满地的尸体。
「然后,你就让他们一起死在这里。事情办完了,还得留下来看看效果。你们金鹰商会想尽量多死一点人的那点小心思……未免也太昭然若揭了啊。」
「……你知道多少?」
巴托慢慢问道。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试着为自己的行为找什么解释了。
「差不多,就是你现在不希望我知道的那些。」
谢莉丝抬起手,用指尖敲了敲身旁的短柱。
「用生命来喂饱塔耳塔洛斯,让它不断变化。等它吸收得足够多,再把它当成一件能够震慑世界的武器。是这样吧?」
「……!」
巴托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谢莉丝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依然用那副相当随意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你们根本不在意哪个商会赢,也不在意谁第一个到达火山口。只要人死得够多就行。为了抢陨石被别人杀死也好,为了拿情报被魔物杀死也好,或者像这样,干脆被自己相信的同伴炸死……反正,最后都是一样的。」
她再次看向祭坛。
「死掉的东西越多,那个石头就吃得越饱。至于需要多少人的命,你们的会长想必已经算过了吧。」
洞窟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某处烧断的木料,还在发出细微的声响。祭坛下方的魔力,则依然没有停下。那些变化,并不会因为两人的交谈而受到什么影响。
「……既然如此。」
片刻之后,巴托慢慢抬起了右手。
一把宽刃短刀从他的腰侧抽了出来。刀锋反射着残留的火光,映在他已经绷紧的脸上。
「那就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
「哦?」
谢莉丝看着那把刀,显得有些好笑。
「你不是早就知道,一个人打不过我吗?现在又准备试试了?」
「无所谓。」
巴托握紧刀柄,向前踏了一步。
「我的工作没能做好,让你知道了这些。就算现在回去,也一样会被灭口。反正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还能赌到那么一点机会。」
话音落下,他猛地冲了过来。
作为吉格信任的战斗员,巴托当然不会只是一个会躲在旁边煽动别人的家伙。踏地、前冲、刺击,几个动作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完成。刀尖直指谢莉丝的咽喉,没有浪费一点多余的动作。
但是,刀锋却没有抵达它应该抵达的位置。
「咔!」
巴托的右手手腕,被一只纤细的手扣住了。
没有格挡,也没有相互角力的过程。谢莉丝抓住他之后,便直接将手往下一压。巴托向前冲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膝盖撞上地面,紧接着,肩膀、胸口,还有半边脸,都被一起摁进了碎石之中。
「咕……啊!」
痛呼声从他嘴里挤了出来。
短刀脱手,滑出几步远。那只被谢莉丝抓住的手臂,已经扭成了一个相当不自然的角度。巴托试图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可无论如何用力,都没有办法让自己的身体抬高哪怕一点。
谢莉丝甚至没有用上第二只手。
「差不多行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年轻男人。
「别在这里装什么壮烈成仁的好汉。你刚才看了那么多次祭坛,还觉得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巴托的挣扎,忽然停了一下。
「杀不掉我也没关系。只要让自己也死在这里,就还能再添上一份养料。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活着离开了,对吧?」
谢莉丝的语气,冷静得有些让人发寒。
「说到底,也就是个为了目的不要命的疯子罢了。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像是被我逼得走投无路一样。」
「……呵。」
被摁在地上的巴托,忽然笑出了声。
嘴角的血沫顺着下巴流进石缝,他却已经不再试着挣脱。既然连这最后一点打算都被看穿了,那么,继续装下去也没有意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艰难地转动眼睛,朝谢莉丝看去。
「我知道你很强。我连你的手都挣不开,这下总算够清楚了吧?可是,你杀了我又能怎么样?只要你杀了我,我们的计划就依然会往前走!这里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你又能改变什么?」
巴托越说,脸上的笑容就越明显。
身体被压在地上,手臂也已经折断。但在他看来,自己依然有一件事情,能够让眼前这个女人无法再摆出那副从容的表情。
「你的力量再大,也不能让那些死人重新活过来!你能杀人,我们需要的也恰好就是死人!你根本阻止不了——」
「谁说要阻止你们了?」
谢莉丝忽然打断了他。
「……诶?」
巴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谢莉丝也没有再给他确认的机会。
握住手腕的那只手,突然向上抬起。巴托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从地面提了起来,双脚悬空。下一刻,那个依然带着错愕表情的年轻男人,便被谢莉丝朝着祭坛狠狠砸了下去。
「啪嚓!」
血肉和骨骼破碎的声音,在洞窟里响起。
巴托的身体撞上石台,在那股完全无法承受的力量之下,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血沿着祭坛边缘流下,碎裂的骨头混在其中,落进地面的缝隙。
他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有留下。
谢莉丝松开手,看着台面上那团已经分不清轮廓的烂肉,慢慢咧起了嘴角。
「正相反……我也想看看,被你们喂饱的塔耳塔洛斯,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然,这句回答,巴托已经听不到了。
他至死都没有弄明白一件事。这个女人愿意把他的计划从头到尾说出来,也愿意留在祭坛旁边听他解释,并不代表她会对金鹰商会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想用更多人的死,来威胁一个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实在是挑错了对象。
就在这时,洞窟之外,再次传来了爆炸声。
「轰——!」
这一声,比刚才更远。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响了起来。随后是第三处、第四处……爆响从岛屿的不同位置接连传来。隔着厚重的岩壁,依然能够感觉到那些冲击所带来的震动。
谢莉丝抬起头。
身旁的祭坛,亮了。
那些原本暗沉的石头从内部透出光芒,台面上的纹路也一条条显现出来。覆盖在上面的血肉并没有挡住那股光,反而被从下方映照得更加清楚。
脚底的震颤,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一道魔力的轨迹从祭坛下方伸出,沿着地面向洞口延伸。它掠过谢莉丝的脚边,穿过碎石与尸体,从仍然冒着烟的入口飞了出去。
谢莉丝转身,跟着走到了洞口。
夜色之中,那道光越过山谷,顺着地势不断向远处蔓延。而在更远的其他方向,也有相似的光芒亮了起来。
它们前进的方向,完全一致。
圣祭之岛中央,放置着塔耳塔洛斯的火山口。
「轰隆……」
低沉的声音,从那座山的深处传了出来。
这一次,已经不是炸弹了。
火山上方缓缓升起了更浓的烟。山体内部的轰鸣一阵接着一阵,连谢莉丝脚边的碎石,都在随之轻轻跳动。
她站在洞口,望着远处正在发生变化的火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看来,戏剧的高潮,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