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接连爆炸之前,王都堪巴城已经进入了深夜。
沿街的店铺大多关闭了门窗,最后几辆运送货物的马车也驶离了商业区。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士兵,仍然提着灯,查看那些还没有熄灭灯火的建筑。
不过,金鹰商会的总部,显然还没有准备结束今天的工作。
顶楼的观战席上,灯火通明。
白天送来的酒水已经换过几轮,摆在桌上的餐点也重新加热过。但是,真正有心情坐下来吃东西的人,却没有几个。商会与财团的代表们依然留在这里,盯着那些记录战斗员状态的面板。哪怕眼睛已经开始发酸,也不敢随便移开视线。
「没有办法了吗?我们再派一个人过去,只派一个也不行?」
一名商人拦住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提出同样的问题。
属于他的那一栏里,两个名字都已经失去了光亮。下面的【失去资格】四个字,始终没有改变。
「非常抱歉,先生。比赛开始之后,不接受替换,也不能补充新的战斗员。」
工作人员低下头,用与之前完全相同的语气回答。
「可是,我们的人甚至还没有到火山脚下!连陨石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这么……」
商人说不下去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根本构不成重新获得资格的理由。如果没见到陨石就不算参赛,那么现在大半的商会都可以要求重来一次了。
但是,要他就这么接受结果,实在是不甘心。
为了挑选能够参加这场游戏的战斗员,为了准备武器与装备,他已经花了不少钱。其中一个人更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他还指望着那个人把陨石带回来,替自己争取到往后几十年都不必再看别人脸色的机会。
如今,这一切都随着两个灰暗的名字,彻底结束了。
另一边,情况相同的几名商人,已经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还没有离开,正在盘算能否通过其他方式,从最终的获胜者那里取得一点好处。
争夺陨石的资格没有了,但生意还可以继续谈。只要赢家还没有确定,就还有提前开出条件的余地。至于死去的战斗员们,只能等回去之后,再考虑该如何向他们的家属交代。
不过,对于另外一些商会来说,事情还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
他们还有一个人活着。
「别往那边走……你已经受伤了,就不能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吗!」
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俯在面板前,几乎把鼻尖贴了上去。他紧盯着那个缓慢移动的标记,双手撑住桌沿,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什么。
但是,岛上的战斗员听不见他的话。
金鹰商会允许他们在这里观看,却没有答应过,可以让他们隔着海向自己的部下发号施令。无论他们在王都里喊得多么大声,也不能让那个标记按照自己的意思改变方向。
如果最后这个人也死了,那么自己就会变得和旁边那些失去资格的人一样。
想到这里,男人咬住了嘴唇。
「至少……至少坚持到最后啊……」
还有少数商会,两名战斗员都依然健在。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竞争对手接连减少,自己的人却一个也没损失,获胜的可能性自然也就越来越大。
但是,那些商会的代表们,同样没有多少轻松的表情。
因为岛上的减员速度,实在有点不太正常。
先前那些让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异常移动数据,已经足够让他们心惊。可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变化,又开始了。
原本还亮着的名字,在很短的时间内接连熄灭。不同位置的战斗员,有时甚至会连续传回死亡信号。工作人员刚刚划掉一个商会的资格,旁边就又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不对吧?刚才还没事的!」
「他们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吗?为什么全都……」
「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把那边的画面调出来!」
抗议声一直没有断过。
然而,飞艇从空中传回的影像,并不能让他们看清所有地方。树冠挡住了林地,向内倾斜的岩壁遮住了山涧。再加上画面不断切换,许多人甚至只能在战斗员已经死亡之后,看到那个位置附近正在升起的烟尘。
他们知道有人死了,却不知道自己的部下究竟是怎么死的。
几名商会代表已经开始怀疑,岛上出现了参赛者之外的危险。但是,每当他们试图向主办方询问,得到的也只是工作人员正在核对情况,请各位稍安勿躁之类的回答。
稍安勿躁?
那些死掉的人,可没有办法等他们核对完毕之后再重新活过来。
「……」
而就在这片越来越焦躁的气氛之中,有一个人却始终保持着平静。
哈顿·玛塔公爵。
他坐在靠近侧面的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重新添过的热茶。两张原本有人坐着的椅子,此刻已经空了下来。身后那个一直负责护卫的高大精灵,也不见了踪影。
稍早一些的时候,公爵就让女儿索拉与劳伦先回旅馆去了。
「父亲大人,您真的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临走之前,索拉有些犹豫地问道。
她倒不是害怕一个人回去。劳伦就在身边,旅馆里也还有其他家丁。只是父亲还坐在这里,自己却先回去睡觉,总觉得有点不太合适。
「这里有我看着就够了。你们留在这里,也只是多熬一夜而已。」
公爵将女儿身边的外套拿起来,递了过去。
「回去休息吧。劳伦,你也不必一直站着了。送小姐回去之后,就好好睡一觉。」
「但是,老爷您身边……」
劳伦下意识地想要提出异议,却被公爵摇头打断。
「我就在这里,没有要去别的地方。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贵客。金鹰商会总不会连观战席的安全都保证不了吧。」
他说得相当平静。
旁边负责招待的工作人员听见这句话,立即欠身,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公爵。劳伦也只好点头应下。
索拉看了一眼面板,又看了看父亲。
最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披上外套,跟着劳伦离开了观战席。
此刻,公爵独自坐在那里,面色如常。
附近一个同样失去了参赛资格的商人,曾经试图过来找他搭话。但说了几句之后,发现公爵既没有发泄不满的意思,也不打算加入他们正在讨论的其他合作,便只能无趣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看来,这位精灵公爵,是已经彻底接受失败了吧。
毕竟他的战斗员,从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比起刚刚失去资格的人,他倒是多了不少时间来调整心情。
不过,公爵当然不是这样想的。
他不知道谢莉丝现在走到了哪里,不知道白天那些骤然增加的死亡究竟有多少与她有关,也不知道她还打算在岛上待多久。
但是,谢莉丝一定还活着。
而且,无论岛上发生了什么,都不可能让她落得和那些战斗员一样的下场。
仅仅确信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公爵放下心来。
他也不需要替那个女人考虑如何取得陨石。她愿意什么时候结束,就会在什么时候结束。自己能做的,只是留在这里,安静地等着那个结果到来。
于是,公爵再次端起了茶杯。
看起来,就好像眼前只是一场与他没有多少关系的戏剧。
「……计划很顺利。」
而在观战席的另一侧,巴恩斯也同样平静。
只不过,他与玛塔公爵的理由,完全不同。
其他商人不知道那些战斗员为什么会突然大量死亡,他却知道得非常清楚。
【讨伐傀儡魔物】。
这项活动的通知,只通过飞艇传向了圣祭之岛。观战席上并没有播放过相同的广播,巴恩斯也从未向在场的商会代表们说明,自己还给他们的战斗员准备了这样的额外项目。
当然不能说。
为了让这场死亡游戏变成真正的屠杀现场,他特意从某个人那里,买来了大量的傀儡魔物。
那些东西的来源,购买的过程,还有它们为什么会被放进本该由各商会战斗员竞争的场地,都是绝对不能在这里公开的事情。
只要战斗员们相信完成讨伐就能取得情报,他们自然会往活动地点聚集。至于有多少人能成功完成任务,巴恩斯根本不在意。
能够让更多人死掉,就已经完成了那些傀儡的工作。
而现在,效果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巴恩斯将视线从公开的面板上移开,稍微侧过身体,看向了摆在自己桌内侧的一块记录板。
那块板子朝着他的座位,外面又有文件架挡着。周围的人即便经过,也只能看见背面。与那些所有商会代表都能够查看的面板不同,这上面的内容,只有巴恩斯自己才看得到。
塔耳塔洛斯的内部活动数据。
代表样本反应的数值,正在持续上升。白天还变化得相对缓慢的几个项目,此刻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刷新一次。某条原本只在低处徘徊的记录,也已经越过了他事先标下的位置。
「……」
巴恩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死亡人数的增加,确实正在让那块陨石发生变化。
这让他喜悦,也让他越来越没有耐心继续等待。
既然反应已经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天?难道还要让剩下的战斗员在树林里躲上一夜,等他们睡够了,再慢悠悠地往火山口走?
不,没有那个必要。
今晚就可以。
只要再补上最后一把火,让塔耳塔洛斯真正觉醒,他就能得到那件自己梦寐以求的武器。
到了那个时候,这些还在为了竞争资格争吵的商人们,才会明白他们参加的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游戏。
当然,等他们明白过来,也就没有意义了。
「是时候了……」
巴恩斯低声说道。
他将手伸到桌沿下方,借着衣袖的遮挡,按下了连接广播控制室的按钮。
下一阶段,开始。
♦
圣祭之岛上。
在那道新的广播传来之前,斯平德刚刚解决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自己的刺客。
他松开臂弯,任由那个脑袋已经歪向一旁的男人倒在地上。对方的短刀掉进草丛,撞上石头,发出一声不太明显的轻响。
斯平德甩了甩手,从尸体旁边走开。
「真是倒霉……」
他愤愤地骂了一句。
这句话,倒不完全是在骂刚才那个刺客。
白天,他把私藏的炸药用在了那片山崖上。趁着其他战斗员与巨龙纠缠的时候,利用地形制造坍塌,把下面的家伙们一口气全都埋了起来。
那可不是轻松的工作。
与空手道宗师交战时留下的伤还没有好,他就又在岩层之间忙活了半天。额头的伤口重新裂开,右边肩膀也疼得像是有人拿刀在里面来回搅动。
不过,只要能拿到想要的情报,这点辛苦也就不算什么。
斯平德原本是这样想的。
结果,当他摆脱谢莉丝,前往金鹰商会指定的情报领取地点,说明自己已经解决了那头巨龙之后,得到的却是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回答。
「活动目标的魔物,并非由您击杀。认证无效。」
「……啊?」
斯平德盯着面前的联络装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把整个山崖都弄塌了。下面连龙带人全都被埋了,你告诉我无效?」
装置另一侧的声音依然相当平稳。
「您所描述的坍塌发生后,目标仍然存在活动反应。击倒其他战斗员,也不属于本次讨伐任务的完成条件。」
「喂……」
「因此,无法向您发放本次活动的情报奖励。」
斯平德差点把那个装置砸了。
但是,砸掉它也不会让情报自己从里面跑出来。他只能忍住怒气,再次赶回了山涧。
在那里,他确实看到了原本不该出现的变化。
堆在山涧里的石块,被从内部掀开了。几块体积惊人的岩板翻到了旁边,中间露出一个足够容纳巨龙身体的缺口。断裂的爪痕还留在石头上,显然不是那些被埋在下面的人类能够弄出来的。
那头龙居然真的没有死。
那么多石头,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去,居然也没能让那个早就烂得不成样子的东西彻底停下来。
「开什么玩笑……」
斯平德低声骂道。
而更令他不爽的是,他没有找到那头巨龙。
这么大的东西,如果离开了山涧,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哪怕只是穿过附近的树林,也该撞倒不少树木。可周围除了坍塌留下的痕迹之外,并没有巨龙走远的迹象。
直到天黑,他也没有在其他地方看到过它。
那么,事情其实就已经相当明白了。
它没被落石砸死,但后来又被人解决了。
至于是谁……
「一定是那个女人。」
斯平德一想到那张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向自己的脸,青筋就忍不住抽动。
那个性格糟糕,强大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腐女,当然有本事解决那头怪物。
她站在那里,甚至连茶水都没有洒。
相比之下,自己累得半死,还搭上了准备好的炸药,最后却连一点情报都没拿到。只是替那个女人提供了一场值得说句【不错】的表演而已。
如果可以的话,斯平德实在很想找她好好算算这笔账。
当然,也只是想想。
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斯平德相信自己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这一点,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而现在,另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也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样下去可不行……」
斯平德抬手按了按右肩,慢慢活动了一下胳膊。
他参加死亡游戏,是为了与平时难以遇到的高手交战。可是,岛上多了那个女人之后,事情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想证明自己有多厉害的人,可能会去挑战她。想活下去的人,则可能会试着依靠她。
前者一旦被她杀掉,斯平德就没得打了。后者如果躲到了她身后,斯平德也一样没办法靠近。
至于谢莉丝究竟会不会保护那些人,他并不知道。
但是,他总不能为了弄清这一点,亲自跑到她面前,先试着杀个人看看她的反应吧?
这又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难道我还得趁她没找到那些家伙之前,先一个个去抢?」
这个念头,让斯平德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圣祭之岛这么大,谁知道那些值得一战的高手都躲在什么地方?像刚才那个刺客一样的家伙,来再多也没什么意思。光会躲在暗处捅刀子,被抓住手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还没来得及让他认真起来,便已经结束了。
他需要情报。
需要知道,剩下的参赛者里,究竟还有哪些值得自己去找的人。他们用什么手段,可能往什么方向走,又有没有已经死在那个女人手里。
就在斯平德考虑该从哪里下手的时候,天空中再次传来了广播声。
「各位战斗员,请注意。这里是金鹰商会。」
斯平德停下脚步,抬起头。
「新的情报活动,即将开始。请有意参加的战斗员,前往分布于岛上的六处祭坛。具体活动内容,将在各位抵达祭坛后公布。」
「……祭坛?」
「完成活动者,可取得本轮特别情报。请各位根据所在位置,选择适合的活动地点。」
话音落下,远处的几个方位,陆续亮起了光芒。
有的被山脊挡住了下半部分,只剩一道细长的光从上方露出来。有的距离相对近一些,连光柱下方的岩壁都能隐约看清。
斯平德眯起眼睛,辨认着其中几个方向。
新的活动,新的情报奖励。
比起毫无头绪地在森林里找人,当然还是去看看主办方这次准备了什么更有效率。
他下意识地朝最近的那道光迈出了一步。
但是,下一步还没有迈出去,斯平德就停了下来。
「……等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白天自己避开了东侧,跑到西边去找人打架,结果那个女人还是出现了。后来,看见附近有讨伐活动,顺路过去看看,又撞上了她。
再后来,自己明明已经从山涧里跑了出来,爬到山上去了,她居然还能端着茶杯站在自己旁边。
虽然未必真的有什么规律,但每次按照最顺手、最省事的办法行动,最后好像都免不了看见那张脸。
「这次也去最近的地方……」
斯平德看着那道离自己不算太远的光柱,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果断地转过身。
不去了。
既然这次有六个地方可以选,那么,多走一点路也无所谓。他特意越过了几个相对靠近自己的地点,把目光放到了岛屿另一侧。
以自己现在的位置来说,那边几乎就在对角线上。中间还隔着几道山坡与树林,需要绕上一大圈。
很好。
就去那里。
这个选择当然谈不上什么可靠的战术。谢莉丝的速度快到他根本无法理解,只要那个女人愿意,自己走到哪里都一样。
但是,总得换一种做法试试。
斯平德已经不想再从背后听见那句让人浑身不舒服的【不错】了。
于是,他重新收紧腰间的带子,转向了那条更远的路线。
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个单纯为了少见那个女人几次而作出的选择,恰好改变了自己本来必死的命运。
多走的那些路,为他避开了一场已经准备好的屠杀。
♦
「轰——!」
斯平德还没有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前方就突然亮了起来。
火光从山坳下方冲出,紧接着,一股混着碎石与尘土的气浪掠过坡地。斯平德立刻压低身体,抓住身旁的一块岩石,才没有在脚下猛然晃动的时候失去平衡。
「搞什么……?」
爆响过后,地面的震动却没有完全停下。
更远的地方,似乎也传来了类似的声音。随后,一种更加低沉的轰鸣,从岛屿深处缓缓扩散开来。脚边的小石子不断跳动,连他用来支撑身体的岩石,都在轻轻发颤。
斯平德皱紧了眉头。
这动静,实在不像是什么普通的活动。
他等到迎面扑来的尘土稍微散开,便迅速绕过山脊,沿着侧面的坡地向下靠近。
光柱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嵌在山壁下方的开阔石地。祭坛就在里面,附近还有几根立柱。刚才的爆炸,已经把其中一根炸断了半截,断裂的石块滚得到处都是。
而在那些石块之间,还有人。
准确地说,是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
斯平德停在石地边缘,没有立即往里面走。
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人仰面倒着,胸口与脸被烧得焦黑。另一边,一只还套着护腕的手掉在台阶下方,武器却落在了完全不同的位置。
他们身上佩戴着参赛者的项圈。
从那些还没有凝固的血,还有尚未散去的热气来看,这些人都是刚刚才死掉的。
斯平德抬头看向祭坛。
自己虽然绕了远路,但也并没有在途中故意拖延。就算有人比自己更早抵达,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全都变成了尸体吧?
哪怕这次的活动内容就是让抵达的人互相厮杀,这种结束方式,也未免太干脆了一点。
更何况,地上那些人的伤势,根本就不像是相互交战造成的。
他们是在同一场爆炸里,被一起杀死的。
想到这里,斯平德的视线再次扫过四周。
祭坛、岩壁、能够藏人的柱子后方,还有自己刚刚走下来的坡道。
「……还有漏网之鱼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祭坛后面传来。
斯平德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他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平时在后台听过,在休息室里听过。就连站在擂台上,与对方扭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没少听见这个声音贴在耳边,提醒自己接下来应该做哪个动作。
但是,这个声音,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立柱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脖颈,还有那张平时总喜欢对后辈露出爽朗笑容的脸。接近一米九的身体往那里一站,便让人很难忽略他的存在。
斯平德瞪大了眼睛。
「克劳……前辈!?」
YPT——Young Pro-wrestling Team,青年职业摔角队的台柱。
【大地】克劳。
本来应该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的男人,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是你啊。」
看清斯平德之后,克劳也略微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慢慢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哪个运气好的家伙。没想到,最后跑到我这里来的,偏偏是你。」
斯平德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克劳的脸,移到肩膀,再移向那两条稳稳站在地上的腿。
没有绷带,没有支撑身体的拐杖。额头上本该留下的伤口不见了,手臂也活动自如。克劳刚才走出来的那几步,更是看不出任何勉强的痕迹。
斯平德很清楚,自己当时究竟做过什么。
玻璃容器被脑袋撞碎,桌角砸进肩背,身体反复撞上墙壁。那一圈圈转出来的声音,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克劳确实被他打倒了。
也确实伤得很重。
所以,斯平德才敢放心地取代这个前辈,作为公司的代表登上圣祭之岛。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终于开口。
「你的参赛名额,早就已经被我……」
「被你抢走了,是吧?」
克劳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克劳的脖子上并没有佩戴作为参赛者的魔力项圈。
他越过脚边的一块碎石,朝斯平德走近了一点。鞋底踩过血迹,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暗色的脚印。
「你确实很聪明。能把我那个替班的借口拆穿,还能查到死亡游戏,猜出我要作为公司代表参赛。我当时是真的很意外。」
「……」
「但是,你这个疯子,好像只要发现了一件事情,就觉得自己已经把其他事情也一起看透了。」
克劳的笑意,逐渐变得冷淡。
「我为什么要来参加,你真的知道吗?」
斯平德看向他身后的祭坛。
再看看满地被炸死的参赛者。
一个相当不妙的猜想,开始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难道你……」
「我从一开始,就是金鹰商会安插在YPT里的眼线。」
克劳说道。
语气相当平静。就好像平时通知斯平德,下周有几场比赛需要他代班一样。
「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巴恩斯大人的工作。替公司夺取陨石,那只不过是摆在外面,方便别人理解的理由而已。」
「……开什么玩笑。」
斯平德低声说道。
他看着克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件事。
这个平时喜欢点评后辈、在擂台上配合自己表演的老前辈,居然是主办方的人。而自己为了参加死亡游戏,把他打成重伤,抢走的那个名额,原来从一开始就还藏着另一层用途。
「怎么,很难接受吗?」
克劳看着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愉快。
「你以为我只会在擂台上照着剧本摔来摔去?斯平德,靠演戏吃饭的人,可不只有你一个。」
没错。欺骗他人是摔角手的基本功。这个他人不仅是观众,更包含同事。
斯平德无法从这个角度攻击克劳,只好把视线往身下转移。
「所以,地上的这些家伙,也是你干的?」
「你觉得呢?」
克劳反问道。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些已经死掉的人。
「他们是来参加活动的,我负责完成这里的工作。现在,工作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只是没想到,还有一个人来得这么晚。」
斯平德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所谓的活动,根本就不是叫他们来竞争情报的。
那些火药,是在等他们聚集到这里。
如果自己没有特意选一条远路,而是像之前一样,顺着最近的光柱直接过去……
斯平德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过,你这家伙也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克劳的声音,再次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那天在休息室里,我可真没想到,你会把事情做到那个地步。因为你,我原本准备好的安排,全都得重新来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能站着?」
斯平德立即追问。
「我下手有多重,我自己知道。你那种伤势,最少也得半个月下不了床。别说来岛上做什么工作,能不能自己坐起来吃饭,都是个问题!」
他盯着克劳的双腿。
「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恩斯大人自有办法。」
克劳只给出了这样一句回答。
没有解释用了什么药,也没有说明自己究竟是如何从病床上站起来的。他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向斯平德展示那完全不像带伤的动作。
「你把我打伤了,不代表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做。该完成的工作,依然得完成。怎么上岛,怎么继续行动,这些自然也不需要你来操心。」
斯平德沉默了下来。
他当然不满意这样的解释。
但是,克劳没有准备继续说。而现在,也已经不是自己有时间慢慢追问的时候了。
因为那个高大的男人,开始调整站姿。
双脚分开,重心略微下沉。两只宽大的手掌抬到身前,手指慢慢张开。斯平德见过无数次的起手架势,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火药了。」
克劳看了一眼周围,随后将目光重新放回斯平德身上。
「所以,得亲自动手。你也死在这里吧,斯平德。就当是为了巴恩斯大人的计划,再出最后一点力。」
「……你还真敢说啊,前辈。」
斯平德扯了扯嘴角。
他本来想像平时一样,摆出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可是,真正看清克劳的站姿之后,那点笑意却没有继续扩大。
没有往常等待配合时的松弛,也没有准备提醒下一步动作的余裕。克劳的目光始终盯着他的肩膀与双手,身体微微侧转,把容易被抓住的位置收了回去。
而且,他站得很稳。
地面还在因为远处传来的轰鸣而轻轻震动,克劳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那两只脚踩在石地上,连重心都没有明显晃动过。
【大地】。
这个平时只会让斯平德想到宣传海报和观众欢呼声的称号,此刻忽然有了不太一样的分量。
「别以为,在休息室里见过的,就是我全部的本事。」
克劳慢慢说道。
「你喜欢把真正想做的事情藏在笑脸后面,我也一样。看穿了我一个借口,你就以为剩下的事情,也全都看穿了吗?」
斯平德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是在故意吓唬自己。
但有一件事情,已经不需要再去猜了。
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克劳在这种场合、为了这种目的,摆出过这样的架势。
以前在擂台上,他知道前辈的手会从哪里伸过来,也知道自己倒下的时候,对方会在哪个位置帮忙卸去力道。哪怕看起来摔得很重,也可以把伤害控制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但今天,如果被那双手抓住,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就完全不好说了。
斯平德慢慢抬起了双手。
他把右肩略微收后,避开最容易牵动旧伤的角度。脚尖在地上擦过,将一块可能妨碍落脚的碎石拨到旁边。目光则在克劳与附近的石台之间,迅速扫过了一次。
克劳看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阻止。
他同样很了解这个后辈。
斯平德不会因为面对的是曾经的同伴,就忽然开始讲究什么堂堂正正。相反,只要旁边有能用来取胜的东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上。
「前辈。」
斯平德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那张总喜欢摆出戏谑笑容的脸,此刻也罕见地认真了起来。
「今天如果摔错地方,可没有人会叫我们重来一遍啊。」
克劳笑了。
「你放心。这一次,我也没准备扶着你落地。」
话音落下,高大的男人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斯平德的肩膀立即绷紧。他没有后退,而是迎着克劳压过来的身体,迅速抬起手臂,抢在对方扣住后颈之前,先抓向了那只手的腕部。
但是,另一只宽大的手掌,已经同时压向了他的肘侧。
「……!」
斯平德立即侧身,脚下转过半步。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随即各自变换抓握的位置。谁也没有等对方完成动作,更没有留下任何方便配合的空隙。
石屑从交错的鞋底下弹开。
在地底一阵比一阵沉重的轰鸣声中,【闪星者】与【大地】的双臂,狠狠绞在了一起。
没有裁判、没有保护、没有剧本。
真刀真枪的,生死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