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席尔瓦伦斯。
斯平德站在城门前，抬起头，打量着眼前那座漆黑的巨城。高处的墙壁向两侧延伸，几座塔楼之间连接着能够容纳军队通行的长廊。门内不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负责守卫的魔物们穿着各不相同的铠甲，有些身形与人类接近，有些头盔下面则露着粗长的獠牙，连手里的兵器，都大得不太像是能供人类使用的东西。
但是，当谢莉丝走过去时，那些守卫纷纷低下了头。
「陛下！」
「陛下，您回来了！」
谢莉丝随意地摆摆手，径直走进城内。斯平德跟在她身后，明显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人在看他的脸，也有人看向他的双手与脚下，似乎是在确认这个跟随魔王回来的人，究竟是什么种族。
斯平德没有急着搭话。既然陛下还没有介绍，那么自己先跟着走就是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这些平时在人类王国很难见到的魔物，到底都有些什么本事。不过，还没等他多看几眼，前方赶来接应的几名部下，便先一步停住了脚步。
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谢莉丝身后的石块上。
那东西依然悬浮在半空，随着少女的步伐缓缓移动。表面看起来粗糙而又不起眼，但是，每当内部有什么波动试图向外扩散时，覆盖在上面的魔力就会微微亮起，将它重新压回去。其中一名穿着长袍的魔物刚刚靠近了一点，便皱起眉头，收回了原本准备伸出去的手。
「陛下……这是什么？」
「石头。」
谢莉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上古时代撞击地表，把当时的文明砸得差不多全都消失的那颗陨石。这个是它的碎片。」
「……」
几名部下安静了片刻。那个方才还想靠近观察的魔物，嘴巴慢慢张开，却没能立即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像是把谢莉丝说的话重新想明白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确认道。
「您说的……难道是塔耳塔洛斯？」
「不然呢？还有哪个天外掉下来的石头，能有这么大的名气？」
谢莉丝的回答，让众人的表情彻底变了。对于魔王军来说，塔耳塔洛斯绝不是一个只存在于古代故事里的名字。历代魔王都曾对那颗沉入海底的陨石产生过兴趣，也确实派出过军队，试图取得可以带回来的东西。
但是，结果并不好。能够进入深海的魔物，未必能够接近它；好不容易靠近的探索者，也很少有机会活着返回。那些付出了大量兵力，却依然没能得到确切答案的调查，最后只给魔王军留下了一片不应该随便涉足的危险海域。
而现在，陛下出去了一趟，就把其中一块带回来了。没有提前宣布远征，也没有要求他们准备打捞的设备。连同那个站在旁边的人类一起，就这么走进了魔王城的大门。
「这……如此规模的样本……」
穿长袍的魔物重新看向石块。他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哪怕不是陨石的全部，只是从主体上脱落的一个碎片，也足以让许多停留在猜想阶段的研究，获得真正能够验证的机会。构成它的物质、内部的魔力，以及能够夺走靠近者生命的原理，任何一项，都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先别忙着高兴。孤把它带回来，是有事情要让你们做的。」
谢莉丝稍微动了动手指，让那块陨石停在庭院中央。
「通知魔法研究部和兵器锻造部。两边一起研究，孤要把这个东西，打造成武器。」
「……武器？」
部下再次愣住了。对于这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天外物质，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取样。陛下却已经决定好了，最后要拿它做什么。
「能拿在手里，用来攻击敌人的工具。没听懂吗？」
「不，属下明白。只是……如果要作为锻造的材料，恐怕需要先确认它能否承受熔炼，以及其中的力量会不会在加工过程中……」
「所以，才叫你们两边合作。」
谢莉丝指了指石块。
「外形怎么处理，由懂得制造兵器的人去想。内部的力量怎么保存，由懂魔法的人去研究。孤的要求很简单，把它做成能为我魔王军所用的武器，同时保持里面的力量，一点都不要流失。」
她说着，指尖轻轻点在陨石表面。那层原本不太显眼的封锁，顿时顺着石块的轮廓亮了一下。部下们也因此看清楚，那些似乎随时都会向外伸出的危险波动，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关在了里面。
「里面装着的，可不只是石头。你们要是锻造出了一把空有外壳，里面的东西却全都漏光的废铁，就不用拿到孤面前来了。」
「是！」
几名部下立即低下头。刚才因为获得稀有样本而产生的兴奋，终于被这份明确的任务压下了一些。保留全部力量，再把如此体积的东西变成具体的武器。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靠寻常的锻造手法完成。更何况陛下还没有规定具体是什么武器。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两个部门共同研究。首先就要攻克：这东西的构成物质到底是什么的议题。
谢莉丝并没有要求他们现在就拿出答案。她只是补充了一句，自己已经封住了陨石向外吞噬生命的力量，正常搬运不会出事。但研究过程中不许擅自破坏封锁，需要调整的时候，先向自己汇报。
很快，负责运送重物的平台被推了过来。几名魔物将固定用的装置安排好，谢莉丝这才让陨石缓缓落下。整个承载台向下一沉，轮轴发出细微的响声。方才还忙着交换意见的部下们立即停住嘴，小心确认了一遍，随后推着这块从天外而来的东西，向城内的研究区域走去。
斯平德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古怪。那块让金鹰商会付出巨大代价，最后还搭上了整个商会的陨石，到了这里之后，居然已经开始讨论应该怎么加工成兵器了。而那些魔物虽然吃惊，却也没有谁觉得，谢莉丝提出这种要求有什么不对。
仿佛只要是陛下决定的事情，接下来就应该认真考虑怎么完成。
「好了，你也——」
谢莉丝转过身，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
「陛下——！！」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通向内侧的长廊里传了出来。斯平德刚刚抬起眼睛，视野里就有一道粉色的影子猛地掠过。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从哪里飞过来的，站在前面的谢莉丝怀里，就已经多了一个人。
「呜呜呜……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塔儿妮紧紧抱住谢莉丝，把脸埋在她肩膀附近。粉色的短发被跑动的气流吹得有些凌乱，眼泪则毫无停下来的意思，顺着脸颊往下掉。几根漆黑的触手挤在两人身旁，似乎也想一起缠过去，却又怕弄得陛下不舒服，只好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动来动去。
「怎么了？」
谢莉丝立即伸手扶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谁欺负你了？跟陛下说。」
「我……我……呜……」
塔儿妮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又被哭声打断。先前一直堵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在真正看到谢莉丝之后，忽然都变得难以压住。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开口，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谢莉丝没有催她。她只是让塔儿妮靠着自己，等这个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女孩慢慢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塔儿妮的呼吸终于稍微顺了一点。那双还挂着眼泪的眼睛看着谢莉丝，像是准备把事情从头说出来。
但是，卡珊德拉的脸，忽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图书馆里的事情，依然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些被强行拉近的距离，以及要自己成为亲人的话，也始终没有办法当作没发生过。她想不明白，更不敢轻易答应。可是，如果现在把这些都告诉陛下，卡珊德拉会怎么样呢？
陛下刚刚已经问了，是谁欺负自己。只要她说出名字，对方很可能马上就会被叫过来。到那个时候，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仅仅把不知道怎么办的心情藏起来吗？卡珊德拉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被陛下责备，甚至受到惩罚？
塔儿妮咬住了嘴唇。这原本就是自己当年造成的事情。她杀死了卡珊德拉的父亲，又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躲了对方那么久。现在，再把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交给陛下处理，就好像自己除了依靠陛下之外，什么都做不到一样。
她还是希望，能够自己想出办法。哪怕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想在一时冲动之下，让卡珊德拉再受到什么伤害。能够见到陛下，靠着她哭一会儿，把那些快要把自己压垮的情绪稍微放出来一些，就已经足够了。
「没……没什么……」
塔儿妮终于小声回答。
「就是……很想陛下了……」
她急忙抬起袖口，擦了擦眼泪，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哭得有多么狼狈。谢莉丝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这个女孩刚才明显有事情想说，只是说到嘴边，又自己收了回去。
不过，既然塔儿妮选择暂时不说，谢莉丝也没有强行追问。她拿出手帕，替塔儿妮擦掉脸上没能擦干净的泪痕，随后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好了，孤不是回来了吗。先把鼻子擦干净，哭成这个样子，也不怕丢人。你可是大将军啊」
「嗯……」
塔儿妮接过手帕，乖乖点头。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斯平德，终于带着好奇走近了一些。他现在总算能够看清，刚才那团速度惊人的粉色影子，究竟是什么。
上半身，是一个粉色短发的女性。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神情也还是一副刚刚受过委屈的样子。身上穿着白色的军装，一看就是地位极高的军人。但腰部以下，却没有人类那样的双腿。几根粗壮的黑色触手支撑着她的身体，在地面上慢慢调整位置。背后也有另外的触手，动作更加灵活，此刻正随着她擦脸的动作，一点点收回身边。
原来如此。这也是魔物的一种。如果还窝在摔角组织里，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稀奇的东西。
斯平德并没有露出什么嫌恶的表情。他只是想看清楚，这种身体究竟是怎么移动的，刚才又是怎么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跑到了谢莉丝面前。但是，当他看向塔儿妮的时候，塔儿妮也恰好注意到了他。
「……」
女孩擦眼泪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看了看斯平德，又看看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距离，那双方才还带着泪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呜啊啊！？」
下一瞬间，塔儿妮猛地退了出去。地面上的触手接连收拢、伸展，带着她向后挪开一大段距离。斯平德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她转过身，直奔刚刚从长廊另一头走出来的白发猫娘。
「凯、凯特姐姐……！」
「嗯？怎么了喵？」
凯特才刚听说陛下回来，赶过来时却先看见塔儿妮朝自己冲了过来。她停下脚步，还没弄清情况，衣服就已经被对方紧紧拽住。塔儿妮缩到她身后，努力把脸藏起来，只从肩膀旁边露出一点视线。
当然，以她那些触手占据的地方，凯特根本不可能把她完全挡住。可塔儿妮显然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个问题。她只想先找个熟悉的人，挡在自己与那个陌生的家伙之间。
「那、那那……那是谁啊……陛下后面的……」
「陛下酱后面？」
凯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头顶的猫耳稍微动了一下。这下，连她也有些意外了。谢莉丝带回来的家伙，似乎怎么看都不像是魔界本地的居民。没有被衣服遮住的特殊肢体，也没有属于某个魔物种族的明显特征。
那是一个人类。和人类军队战斗过许多次的凯特不会认错。
猫娘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会把人类带回魔王城。不过，既然是跟着谢莉丝进来的，那么总归会有陛下自己的理由。她也没有立即摆出准备盘问的样子，只是转过头，向身后的塔儿妮解释了一句。
「大塔酱，那是人类哦。」
「人、人人……人类！？」
塔儿妮的声音，顿时又高了一些。
「那……那就是……外面的……人类……？」
她显然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眼睛像是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圈圈，连方才还在擦脸的手帕都忘了收起来。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生活在魔界，没有亲自离开过这里。人类这种存在，她在书上看到过，也听别人谈起过，可真正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还是第一次。
凯特看着她那副几乎要把自己衣服拽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用不着这么害怕吧喵？陛下酱长得也和人类一样啊喵」
「陛、陛下不一样……！」
塔儿妮立即摇头，似乎这一点绝对不能被混在一起比较。
「而且……他、他是……男性的……我没有见过……这样的……」
越是想要解释，话就越说不清楚。对方没有威胁她，没有拔出武器，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但光是那个陌生的男性人类站在那里，就已经让塔儿妮不知道该把触手往哪里放了。
斯平德看看凯特，又看看缩在她身后的塔儿妮。他本来只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刚才无意中做了什么不太合适的动作。可视线才刚刚碰到塔儿妮，女孩便猛地缩回了脸。对视超过一秒都不敢。
「我、我先……先回去了……！」
她松开凯特的衣服，转身便逃。粗壮的触手在地面上快速交替，带着那副比凯特庞大得多的身体，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长廊拐角。剩下的人还站在原地，甚至连叫住她的机会都没有。
「……这又是怎么了？」
斯平德终于开口。他看向谢莉丝，摊了摊手。
「我好像什么都没干吧？」
「嗯。那就是孤跟你说过的，魔王军新的首席大将军，塔儿妮。」
「……」
斯平德的手，停在了半空。
首席大将军。
那个哭着扑进谢莉丝怀里，被自己看了两眼，就躲到别人身后，最后还直接跑掉的触手女孩？斯平德把这个事实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将自己以前想象过的那些形象，逐一拿出来对照了一下。
斯平德听说过的首席大将军：卡隆那样满身伤疤的巨大战士，披着厚重铠甲的老将，或者举着某种大得不像话的武器，光凭声音就能让部下不敢抬头的怪物。总之，无论是哪一种，都没能和刚才那个女孩对应上。
过了好一会儿，斯平德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可是听您的了啊。我没说要和她打。甚至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孤知道，没有怪你。」
谢莉丝看了一眼塔儿妮离开的方向。
「那孩子很敏感，也很脆弱。在她熟悉你之前，尽量躲着她走。别刺激她。」
斯平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首席大将军，那孩子，敏感，脆弱，不能刺激。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实在让人怎么听都觉得奇怪。更何况，谢莉丝这副一本正经替她安排周围环境的样子……
你是那个将军的老妈子吗？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谢莉丝也没有等他把表情调整好，便继续补充道。
「不过，可别因为这样，就小看了她。」
斯平德一怔
「你在山涧里遇到的那头腐尸巨龙，还记得吧？那个家伙，就是被塔儿妮杀死的。以前它和其他龙族一起发动叛乱，伙同一大堆不弱于它的龙一起袭击塔儿妮，结果被塔儿妮一击就打碎了。还是在慌乱下不小心碰碎的。塔儿妮自己都没有要杀它的想法」
「……」
「那种程度的龙，她一口气杀上百个，也不会费什么力气。你看到的那条龙之所以腐烂成那样，就是因为它的尸体当初被塔儿妮打得东一块西一块。部下们当初给那条龙下葬的时候，把它拼起来都折腾了很久」
凯特在旁边，没有提出半点异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对于她来说，这显然算不上什么需要重新确认的事情。斯平德却沉默了很久。他原本应该觉得荒唐，应该像听见“首席大将军怕生”时那样，再问上几句，才能接受这种完全超出想象的说法。
但是，刚才那几秒钟的感觉，又实实在在地留在身体里。
「……好像确实是这样。」
斯平德低声回答。他慢慢握起拳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依然有些僵硬。刚才因为塔儿妮的反应太过奇怪，让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为什么害怕自己这件事上。可现在，稍微回想一下，那股从皮肤深处渗出的寒意，便再次清楚起来。
那个女孩在害怕自己。她躲开自己的视线，抓着别人的衣服，最后还跑掉了。但是，自己的肉体似乎连躲开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对方释放了什么明确的杀意，而是战斗的本能，在察觉到她存在的那一刻，就已经发出了极其强烈的警告。
不要轻易伸手。甚至不要产生现在就去试试的念头。那副看起来怯生生的身体里面，藏着远远超过自己能够承受的力量。除了谢莉丝之外，他在此前见过的那些家伙，即便全部加在一起，也无法给他带来如此直接的恐惧。
那头曾经让众多参赛者绝望的巨龙，在她手里，居然只是会被不小心碰碎的东西。想到这里，斯平德终于不再怀疑谢莉丝的介绍。外表与性格再怎么出乎预料，塔儿妮确实是魔王军的首席大将军，这一点，不会有错。谢莉丝也适时补充了最后的忠告：
「目前孤所了解的一切生物里，她就是最接近孤的存在，和孤前一任的魔王比也有过之无不及。死亡游戏上你所看到的孤的一切表现，她都能一比一复现。哪怕平息圣祭之岛的那次火山爆发，她有心要做的话也一样手到擒来。如果没有孤，现任魔王毫无疑问就是她。贸然靠近的话，哪怕她没有伤害你的意思，都有可能会因为紧张，一个不小心的动作而误杀你。不要去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连那头龙都能不小心碰碎，斯平德相信以自己现在的力量，怕不是连她一个握手都遭不住。他将肩上的袋子重新提好，重新做好觉悟。
「有趣....那个触手女孩，还有刚刚保护她的那个猫女...都是我以前绝对遇不到的家伙...」
他没有因此后悔跟着谢莉丝来到这里。相反，那种刚刚见到未知世界的兴奋，正在一点点压过尚未散去的寒意。这里有自己完全没见过的身体，也有自己暂时连交手资格都没有的强者。
想知道极限在哪里，就先得活着继续向前走。斯平德已经决定，要在这个地方闯出自己的成绩。至少，不能一直停留在连别人转身跑开的动作，都看不清楚的程度。
谢莉丝见他听进去了，便叫来一名侍从，先带这个新加入的人类去安排住处。斯平德没有再问塔儿妮会不会出来，也没有急着打听哪里能够立即找人打一架。他跟着侍从走向城内，沿途观察着那些与人类王国截然不同的景象，神情比刚刚进门时认真了许多。
♦
回到书房之后，谢莉丝先把随身带着的小说放在了桌角。
桌面上已经整理好了她外出期间需要过目的文件。不同地区的报告被分开摆放，其中几份需要陛下亲自决定的事项，还被单独放在了最靠近座位的位置。谢莉丝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刚刚翻开，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
「陛下，情报部有事项需要向您汇报。」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龙少女抱着一叠文件走进书房，向谢莉丝低头行礼。
情报部文员：卡珊德拉那火红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手臂上的龙鳞则在灯光下泛起细微的光泽。她把已经整理好的材料放到桌上，从中抽出一封来自边境的信。
「东南寨据点的欧尔克郡将来信。前日，驻地的巡逻部队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最初以为是没有按规定登记的魔物，带回据点检查之后，才发现对方披着伪装用的魔物外皮，实际是一个精灵族。」
「精灵？」
谢莉丝抬起眼睛。
「是。而且，从他身上搜出了几份我军的内部文件。其中有些文件，按照规定不应被带离驻地。结合对方试图掩饰身份的行为，欧尔克郡将认为，这很可能是敌国派来刺探情报的间谍。」
卡珊德拉将信件转过方向，方便谢莉丝查看。
「目前人已经被关押。欧尔克郡将请求陛下决定如何处置。」
谢莉丝看了几眼，随后把信放回桌上。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嘴角露出一丝不太愉快的冷笑。
「那些劣等种，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居然还敢披着魔物的皮，向我军内部派遣特务……」
卡珊德拉没有插话，只是等着谢莉丝作出决定。她带来的文件里，还有对搜获物品的简单记录，以及据点方面已经确认的情况。不过，谢莉丝并没有要求她把那些东西逐一念完。
「杀了。」
指令只有两个字。卡珊德拉稍微停顿了一下，低头确认了一遍信上的内容，随后再次开口。
「陛下，属下再确认一下。目前能够确认被窃取的文件，未必涉及很有价值的机密。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其他情报，也还不能完全确定。欧尔克郡将的请示里也提过，也可考虑加重审问...」
「杀」
谢莉丝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胆敢窥探我军情报的劣等种精灵，没有必要留在世上。不管他知道什么，杀。具体怎么杀欧尔克可以自行决定。是砍头还是五马分尸都随他高兴。杀完之后，让他给我写具体的行刑报告即可」
她没有因为文件价值尚未确定，就产生留下对方的打算。对方是否成功窃取了足够重要的情报，是另一回事。伪装成魔物，潜入驻地，把魔王军的内部文件带出去，这些已经被查明的行为，本身就足以让谢莉丝作出决定。
「属下明白了。」
卡珊德拉低头应下，在报告上记下了谢莉丝的指示。确认处置方式，是为了避免传达时产生歧义。既然陛下已经再次说明，那么她也没有必要继续追问。
「我会安排快报，将陛下的命令发往边境中转站，再转交欧尔克郡将执行。」
东南寨所在的地区，还没有直达据点的电报线路。来自魔王城的指令，需要先通过军用报站传递，再由最后一段路上的信使送往驻地。卡珊德拉将所需的信息核对好，把这份处置命令单独收了起来。
谢莉丝已经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卡珊德拉向她行礼，抱着整理好的材料退出书房。房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响起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对于情报部来说，接下来只需要按照流程，把来自魔王的这句话，准确地送到欧尔克郡将手里。
♦
精灵之森的商业街上，几名打扮花哨的少女，正挤在一家化妆品店的门口。
店里刚刚摆出了新到的商品，展示架上按颜色排好的口红，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女孩。店员将几张试色纸放到柜台旁边，耐心向客人说明区别。门外的少女们却已经各自拿着选好的东西，开始比较哪一种更适合自己。
「罗兰，你看这个。是不是比刚才那支好一点？」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举起手背，上面有两道颜色相近的痕迹。旁边的同伴凑过去看了半天，也没能立即作出判断。
「我觉得差不多啊……这个是不是更亮？」
「当然不一样。」
罗兰伸出手，轻轻转了一下朋友的手腕，让试过颜色的位置对着店门口的光。她今天涂着粉红色的眼影，眼线与睫毛也仔细修饰过，抬起眼睛时，比以往更显得神采飞扬。耳朵上挂着几件小巧却十分醒目的饰品，随着她偏头的动作，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在里面看，和拿出来看，颜色会有一点差别。这个涂得厚一点还行，薄薄一层的话，你刚才那个颜色更合适。」
「真的诶……」
女孩把手举高一些，重新对照了一遍。
「那我还是买刚才那个吧。你呢？你最后选哪个？」
「这个。」
罗兰把自己刚买的口红拿出来，在两人面前转了一下。黑色的指甲包着细长的管身，衬得指节上的小饰品格外显眼。她腰侧挎着一个装得鼓鼓的小包，里面除了刚刚买好的东西，还放着平时随身带着的唇膏、眼影与几件补妆用的小物。
「可是，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明显了？」
同伴有些犹豫地问道。罗兰却只是扬起眉毛，理所当然地回答。
「人家选它，就是因为这个颜色好看啊。涂上去还和没涂一样，那我干吗不干脆省下这笔钱？」
「也是哦……」
几个女孩笑了起来。罗兰将口红收进小包，顺手把垂到耳边的发丝拨回去。另一名同学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颜色，抓住她的手，仔细看了两眼。
「啊，你指甲又换了！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怎么样？」
「挺适合你的。可是你前几天不是还说，想试试别的颜色吗？」
「试过了，不喜欢，就换掉了。反正自己的手，想涂什么颜色，不就是人家自己说了算吗？」
罗兰笑着晃了晃手指。那几片黑色的指甲修整得很整齐，边缘也没有蹭到多余的颜料。朋友们又围着看了一会儿，话题很快从口红变成了指甲，再从指甲转到了不远处那家饰品店新到的耳坠。
「要不要去看看？我听说这批有好几个以前没见过的样式。」
「当然去啊。反正还早。」
罗兰把小包的扣子按好，和同伴一起离开了店门。几个人说说笑笑地沿着街道向前走去，完全是一副正在享受假期的样子。没有训练服，也没有赶着去集合的意思。比起操场和练习用的武器，至少在此刻，她们明显更关心下一家店里摆着什么。
这些辣妹终于把罗兰单独约出来了。这一天她们等了很久。这次没有罗兰的粉丝团，也没有罗兰的妈妈出来打扰。
而在街道另一侧，一名负责骑士团预备役监督工作的精灵，已经看了她们一会儿。
他没有上前打断，只是在罗兰走远之后，慢慢摇了摇头。今天的集体训练正在进行。那些按时到场的预备役成员，此刻应该还在教官的指导下反复练习。缺席的人，却出现在这里，兴致勃勃地讨论口红和指甲的颜色。
监督者将刚才看到的情况记了下来。罗兰·亚什。这个名字，他最近已经在缺席记录里看到过好几次了。至于这一次，也没有什么值得替她补上的特殊理由。至少，他亲眼见到的，就是如此。
♦
第二天，精灵骑士团驻地。
负责预备役管理的教官，将一份整理好的报告放到了团长的桌上。那份报告下面，还附着近期的训练出席记录，以及监督人员昨日提交的情况说明。教官站得很直，脸上的不满却已经不太想继续掩饰。
「团长，我认为，罗兰·亚什的事情，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
桌子后面，精灵骑士团团长：修抬起头。那是一个年迈，老练的精灵。虽然一只眼罩遮住了他的左眼，但仅存的右眼中依然包含坚定，强韧的光芒。
他是精灵骑士团的现任团长，也是目前精灵之森最强的战士。不只是部下，更是备受精灵人民的爱戴与敬仰。他曾在战争之中，斩断了魔王军首席大将军：卡隆的一条手臂。迫使魔王军撤退。虽然自己也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但依然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英雄人物。
他没有立即作出回应，只是把手里正在处理的文件放到一边，接过报告，开始查看。教官等了片刻，见团长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
「她以前就偶尔怠慢预备团的训练。这一点，我们考虑到她还在学校就读，平时也可能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所以没有每一次都严加追究。但是最近，她已经越来越不像话了。」
教官指了指报告下面的出席记录。几个本来应该由教官确认到场的地方，清楚地留着缺席的标记。修翻到那一页，目光沿着记录往下移动，随后又看向了监督人员的说明。
「现在学校明明已经放假，其他预备役都在刻苦锻炼。有人为了补上自己的短处，集合之前就已经到了训练场。练习结束之后，也还有人留下来继续挥剑。可她呢？」
教官的语气，明显加重了一些。
「逛街，购物，和朋友讨论化妆品。昨天负责核查的监督人员，亲眼看见她在商业街上活动。没有生病，也没有什么必须处理的事情，整个人精神得很。她只是把时间都花在了那些地方。」
修仍然没有说话。窗外的训练场上，传来了木剑碰撞的声音。间或有人大声纠正姿势，也有人因为连续的练习而喘着粗气。那些声音落在教官耳里，更让他觉得，自己的不满并非没有理由。
「而且，她最近的打扮，也越来越夸张了。眼睛周围涂得花花绿绿，指甲也染了颜色，耳朵上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饰品。穿着更是暴露不雅。裙子短得令人发指。整天只想着怎么把自己弄得更显眼，哪里还有半点以后要成为骑士的样子？」
教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团长有没有对这番话表示赞同。但修只是将监督记录与出席表并排放好，重新看了几眼。那种平静的态度，让教官多少有些着急。
「我不是没有见过有天赋的学生，也没有否认她以前的成绩。实话实说，她可以算得上是预备役里的第一名。但是，有成绩，不代表可以一直不把训练放在眼里。集体训练的时间已经通知下去，上级的要求也说得很清楚。难道只要自己觉得厉害，就可以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吗？这完全就是不把我们骑士团，不把纪律放在眼里！」
这才是让管理教官最为恼火的地方。预备役还没有正式成为骑士，但也已经接受了骑士团的管理。如果缺席训练不需要解释，对通知置之不理也没有后果，那么其他按时到场的人，又会怎么想？
更何况，罗兰这个名字，在预备役里面本来就很显眼。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考试的她哪怕只是一举一动，都比那些默默练习的人更容易被注意到。教官不想让其他人觉得，只要有一点天赋，就能够不再遵守共同的安排。
「所以，我申请以长期怠慢训练、轻视上级管理为由，开除罗兰·亚什的预备役身份。」
说完，他将最上面的处分申请往前推了一点。需要填写的内容都已经写好，只留下最后等待上级决定的位置。按照他的想法，这些记录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也没有什么继续宽容的必要。
但是，修没有拿起笔。
他把几张纸重新整理到一起，又将罗兰那份出席记录留在最上面，沉思了一会儿。记录确实说明她缺席了训练。监督人员也确实在街上看到了她。这些情况，都没有什么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的理由。
不过，她为何缺席，对预备团的安排又是怎么想的，眼前这几张纸并没有把这些问题都说清楚。要据此决定一个预备役今后是否还能够留在骑士团，似乎有些武断。
于是，他慢慢把处分申请又推回给了教官。
教官错愕，忍不住询问。
「团长，您的意思是……？」
修抬起眼睛，平静地给出了回答。
「先不着急。我要亲自确认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