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口附近，已经找不到几块能够让人安稳落脚的地方了。
灼热的气流从裂缝之间喷出，将山坡上的碎石掀向半空。尚未冷却的岩浆沿着地势向下流淌，每当新的震动传来，那些刚刚凝结出薄壳的地方便会再次裂开，露出下方刺眼的红光。即便没有被岩浆碰到，光是靠近这里，也足以让一般人的肺部受到严重的灼伤。
但是，谢莉丝连脚步都没有停。她来到火山口边缘，低头看了看下方翻滚的岩浆，随后轻轻一跃，直接跳了下去。一个刚刚从内部炸开的巨大气泡，将红色的熔岩掀起数十米高。少女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那片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之中。
「……还挺深的。」
谢莉丝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停止下沉。黏稠的岩浆从她身边涌过，撞上裸露在衣袖外面的手臂，又顺着皮肤滑落。没有烧伤，也没有让她产生什么难以忍受的感觉。她只是在衣服表面覆盖了一层浅浅的魔力，将那些会损坏布料的热量隔绝在外。
毕竟，自己没必要为了来拿一块石头，就赔上一身衣服。至于肉体本身，倒是用不着如此费心。谢莉丝在岩浆之中慢慢向前移动，偶尔抬起手，将挡在面前的熔岩拨向旁边。那副从容的样子，仿佛只是走进了一个水温稍微有些高的浴池。
越靠近中央，周围的魔力流动就越明显。原本应该随着喷发向外释放的力量，被某种东西强行拉向了同一个方向。岩浆翻涌的轨迹也变得不自然起来，明明还有其他能够流出的缺口，却依然一层层朝着中间汇聚。
很快，谢莉丝便看到了那个让无数商会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一块体积大概有两立方米的不规则石块，正悬浮在火山口的中央。表面布满了粗糙的凹陷与裂纹，却没有在高温中熔化。相反，那些从四周涌来的魔力与热量，正在源源不断地渗入其中。每吸收一部分，石块内部散发出来的波动便会增强一些，连外层的轮廓，都在缓慢地向外膨胀。
塔耳塔洛斯。
严格来说，只是那颗曾经毁灭上古文明的巨大陨石，脱落下来的一小块碎片而已。但就是这么一点残骸，也已经把整座岛上发生的死亡，连同脚下火山释放的力量，一并当成了填饱肚子的食物。
「真是个饿肚子的天外之物。」
谢莉丝来到陨石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
「吃了人的命和灵魂还不够，现在连世界本身的生命力，都不打算放过了啊……」
一道从下方喷出的岩浆，恰好撞向她的后背。谢莉丝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眼前那块正在吸收力量的石头，慢慢扬起嘴角。
「但是，很遗憾。这个世界终究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可不能放任你这个外来者，在我的地盘上为非作歹。」
说完，她抬起手，直接按在了塔耳塔洛斯的表面。
原本正在向四周扩散的波动，忽然变得剧烈了一些。那股吞噬生命的力量，显然也试图将这个主动接触自己的生物一并吸收。但是，谢莉丝的手没有移开。顺着掌心送进去的魔力，轻易压过了那点试探，开始向陨石的内部深入。
「哦……」
少女的眼神，稍微变了一下。
吵闹。
这是谢莉丝最先产生的感想。明明只是一块连嘴巴都没有的石头，里面却仿佛挤满了无数正在同时呼喊的家伙。声音有高有低，有些还能勉强听出类似语言的东西，有些则完全不像地面上的生物能够发出的声响。它们重叠在一起，连同恐惧、痛苦与愤怒，顺着接触的位置一并涌了过来。
谢莉丝并没有把那些杂乱的东西一一听完。不过，稍微探查一下，也足够让她明白里面装着什么了。
年代最久远的部分，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巨大的阴影从天空落下，陆地崩裂，海水被掀向空中。那些连如今的古籍里都未必能找到完整记载的生物，在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前，就被卷进了毁灭之中。而其中一部分尚未消散的灵魂，也和它们死前残留的恐惧一起，留在了这颗灾难之星里面。
之后，是漫长的海底岁月。靠近陨石的海洋生物，深入海沟的魔物，以及那些抱着各种目的，试图接触它的探索者。无论生前有多强，无论是来调查、打捞，还是单纯从附近经过，最后都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而最接近外侧的那些东西，则新鲜得多。有人的惨叫还没有结束，有人还在愤怒地咒骂金鹰商会，也有人似乎仍然以为，自己只差一点就能够从爆炸里逃出去。那是这次死亡游戏刚刚送进来的养料。他们连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都未必来得及完全理解。
「原来如此……」
谢莉丝略微抬起下巴。从古至今，数量多到难以计算的亡灵，与它们被剥夺的生命之力，被这种来自天外的物质留存在了内部。现在，火山释放的热量与地脉中的魔力，又在不断扩大它的力量。巴恩斯想要制造的东西，确实不能算是毫无根据的妄想。
「如果落到图谋不轨的人手里，倒是能成为让整个世界都不得不重视的威胁。不过，仅仅如此，还不足以让魔王我太过紧张。」
她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些。一团极其浓厚的魔力，开始在掌心聚集。
那是【王者火花】的力量。
为了防止类似塔耳塔洛斯坠落的事情再次发生，谢莉丝曾经根据古代文献，研究过那颗天外巨石的规模与破坏力。最终完成的，便是足以将那种巨大天体直接消灭的奥义。如今，真正的塔耳塔洛斯碎片就在眼前，但她并不打算把这个刚刚吃饱，颇有研究价值的东西当场毁掉。
聚集起来的力量，被她分成了两部分。其中一半，沿着贴在陨石上的手掌向外展开。原本用来摧毁目标的庞大魔力，在精细的操控之下，变成了覆盖整块碎片的封锁。每当塔耳塔洛斯试图继续吸收周围的东西，那些伸向外界的力量便会被强行压回去。
石块的表面，开始发出细微的震动。内部那些混杂的声音，也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刺耳。但是，谢莉丝没有理会。她只是顺着陨石的轮廓，将最后一处还在与外界交换魔力的缺口封死。正在膨胀的石块，终于停止了变化。
岩浆依然从四周流过，却再也无法为它补充力量。已经吸收进去的东西，则被完整地压在里面。对于谢莉丝来说，这种能够被自己掌握状态的样本，才算是适合带回去的东西。她可没有一边赶路，一边替一块随时准备乱吃东西的石头收拾麻烦的兴趣。
「好了。接下来就是你了。」
谢莉丝低下头，看向脚下仍在剧烈翻涌的火山。
塔耳塔洛斯虽然已经被封锁，但那些被祭坛强行催动起来的地脉，并不会因此自行恢复平静。不断上涌的力量，仍然在寻找向外爆发的出口。只要放着不管，喷发就还会继续。谢莉丝抬起另一只手，将剩下的一半魔力，对准了火山口正下方的地壳。
「想要对抗灾难，只需要打出同样规模的灾难，抵消掉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松。至于这句话对于一般人而言，究竟有多么荒唐，倒是不在魔王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毕竟，别人做不到，又不意味着她也做不到。
凝聚在掌心的光芒，骤然向下释放。
岩浆被从中间压开。那道力量沿着正在上涌的通道，迎向了地底积聚的巨大冲击。双方接触的一瞬间，整个火山口的岩壁同时向外震动，原本已经十分刺眼的红光，也被从下方涌起的白光彻底盖了过去。
「轰——！！」
圣祭之岛，迎来了当晚最剧烈的一次爆炸。
♦
斯平德连忙伏下身体，双手紧紧抓住身前的一块岩石。即便距离火山口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那阵迎面冲来的气浪，也差点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掀起来。先前已经落在地面的火山灰重新扬起，混着碎石，从他的背上接连扫过。
「喂……不会吧……」
他咬着牙抬起头。方才还在不断向外喷出岩浆的火山口，此刻几乎完全被爆炸的光芒吞没。高处的烟柱被冲得断开，一圈圈向外扩散。就连天空中那些被映红的灰云，也被从下方掀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然后，声音开始变小了。那种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的低沉轰鸣，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衰弱。斯平德依然趴在地上，等了片刻，才发现身下的岩石已经不再剧烈震动。他缓缓撑起身体，再次看向火山口。
没有新的岩浆喷出来。
先前被抛向空中的石块还在落下，沿着山坡流动的红色熔岩也没有凭空消失。但是，从地底持续向外爆发的那股力量，已经停了。原本每一次呼吸之间都会传来的震动，也终于不再出现。
「……」
斯平德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火山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刚才那场几乎让他以为整座岛都要完蛋的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
有人在走进去之前，说过要让这个吵闹的家伙闭嘴。然后，火山就真的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灰尘尚未散尽的山坡上走了下来。黑色的衣服，扎在脑后的马尾，还有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的绿色耳环。和走进去之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倒是在少女身后，多了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石头。
「怎么样，考虑好没有？」
谢莉丝走到斯平德面前，像是只离开了一会儿，随手办了点小事。
「要不要当我的部下？」
斯平德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了谢莉丝的肩膀，停在她身后那个缓缓漂浮的东西上。虽然表面看起来很像普通的石块，但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压在里面的感觉，却让他本能地不想随便靠近。
「这个……难道就是……」
「没错。」
谢莉丝侧过身，随手朝后面指了一下。
「金鹰商会的老板朝思暮想，无数人为它丢掉生命的，罪孽深重的石头。塔耳塔洛斯，你们这次死亡游戏的奖品。」
斯平德盯着它看了许久。从决定取代克劳参赛开始，他就一直对这个所谓的奖品没有兴趣。对他来说，陨石的作用无非是把足够多的强者集中到一起，让自己有机会打个痛快。至于它能卖多少钱，能让哪个商会发达，都和他没关系。
但是，当这个引起了整场灾难的东西真的出现在面前时，斯平德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毕竟，它刚才可是待在正在喷发的火山里面，吸收着那种任何参赛者都不可能抵挡的力量。而现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在一个少女身后。再怎么嘴上说不在意，人类的天性还是让他没法从超乎想象的东西上轻易移开目光。
「你准备怎么处理它？」
「拿回魔界。我已经想到用法了。」
谢莉丝没有进一步解释。斯平德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满是灰尘的手掌，随后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与克劳战斗留下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刚才面对火山时，那种连自己活着还有什么用都想不明白的绝望，已经逐渐散去了。
「……我跟你走。」
「嗯？」
谢莉丝稍微扬起了眉毛。
「这么快就想好了？该不会是怕我灭你的口吧？放心，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把你今天知道的事情从记忆里删掉，倒是不必非得取你性命。」
斯平德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把别人的记忆删掉这种事，居然也能和要不要带走一块石头一样，随随便便地说出来。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原因。」
他抬起眼睛，正视着谢莉丝。
「你本来就已经强得不像话了。现在又拿到了这个东西……我实在想不出来，人类王国也好，精灵之森也好，还有谁能赢得了你们魔界。」
「所以，你想站到比较容易赢的那一边？」
「那也没什么不对吧。不过，不只是这样。」
斯平德握了一下拳头。那只手已经在逐渐恢复力量。方才还留在手背上的几道伤口，此刻也只剩下了淡淡的痕迹。
「我确实想看看，你说的那些魔界的高手，到底是什么样子。拿炸药埋掉一具会动的龙尸，可算不上和魔界的强者真正打过一场。我想知道，面对和人类完全不一样的身体、力量，还有战斗方式，我的能力还能不能继续起作用。」
他说到这里，嘴角终于重新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笑容。
「我也得亲自确认一下，自己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吧。」
超学习力并不是能让人获得的瞬间，就无敌于天下的能力。学习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和那些摔角手对打，一辈子也学不到什么真本事。
只有继续前进，开拓视野，才能让自己获得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新突破。
为此，斯平德连自己人类的身份都可以背叛。加入魔王军，与魔物为伍，与同胞为敌，又如何呢？
斯平德连这最后的底线都已经抛弃了。
谢莉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打断。那副眼神，和先前躲着自己到处跑的时候，确实不太一样了。不过，斯平德似乎还有没说完的话。他忽然收起笑容，极其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但是，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
「说。」
「我可以跟你走，也可以当你的部下。但是，不要再问我和谁是不是CP，或者喜不喜欢哪个男人了。我是直男。」
「……啧」
谢莉丝咂了咂嘴。刚才还带着几分欣赏的表情，立即变得有些无趣。
「你怎么和我家参谋一样没劲。」
「参谋？」
斯平德没听明白。不过，看着谢莉丝那副似乎对自己的回答颇为失望的样子，他觉得还是不要继续问比较好。至少，这个女人应该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至于以后会不会真的照做，那就只能以后再说了。
招募工作已经完毕，眼前的男人就是新的部下，为此，谢莉丝朝他走近了一步，抬起手，伸向了他的脖子。
那里，有着金鹰商会为参赛者们佩戴的，装有魔力炸弹的项圈。
「喂，等一下！这个不能扯，会爆——」
斯平德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女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轰！」
下一瞬间，高空中忽然亮起一团火光，紧接着，一声爆炸从头顶传来。斯平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抬手摸向原本戴着项圈的地方。
空的。
那个从登岛开始，就一直紧紧扣在脖子上，随时能够取走自己性命的装置，已经不见了。他又抬头看看天空。爆炸留下的烟，正和那些尚未散尽的火山灰混在一起，慢慢被风吹开。
「你……刚才……」
「再怎么精密的装置，也得先识别出项圈被取下来，才能发动里面的魔法。」
谢莉丝将手放下，平静地掸掸掌心。
「从识别到引爆，总归需要一点计算和响应的时间。我测试过，大概有一秒钟的百分之八，也就是零点零八秒的延迟。只要在这段时间里把它扔出去，就没有问题了。」
「……」
斯平德当然知道，零点零八秒是多么短暂的一点时间。至少，短暂到自己根本来不及模仿眼前这个女人，亲手试一遍。毕竟，只要没能在第一次尝试时活下来，自己的能力就不会再有什么用处。
「你……不，魔王陛下，还真是超乎想象啊……」
谢莉丝似乎很满意这个新称呼，随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她稍微动了动手指，那块悬浮的塔耳塔洛斯碎片便跟着移动了一些。
「好了，可以回去了。我过两天来接你。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什么事？」
「当证人。把金鹰商会在这座岛上干的好事，说给那些有资格收拾他们的人听。祭坛、炸药、混进来的眼线，还有把所有人都留下来等死的打算，你知道多少，就把他们的事情交代多少」
斯平德看了看周围。被炸碎的山岩，烧毁的树木，还有远处那些依然没有冷却的红色痕迹，都在提醒他，这次死亡游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准备把金鹰商会彻底弄垮？」
「不然呢？难道还要让策划这些事情的家伙，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
谢莉丝嗤笑了一声。
「不过，孤对亲自追杀那种小人物没什么兴趣。就让人类自己去处理吧。至于孤的身份，还有这块石头，就不用说给别人听了。」
「……知道了。」
斯平德点了点头。这个要求，他倒是没有半点意见。金鹰商会想把自己连同所有参赛者一起当成祭品。他可没有因为现在活下来了，就觉得双方能够一笔勾销的好脾气。
见他答应，谢莉丝便没有再说什么。她带着那块被封锁的陨石，转身向山下走去。斯平德摸了摸终于不再受到束缚的脖子，抬腿跟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保持那种随时准备转身逃走的距离。
♦
金鹰商会所做的事情，很快就在人类王国传开了。
毕竟，那场连王都居民都能亲眼看见的火山喷发，根本不是一句「比赛期间发生意外」就能轻易解释过去的。商会总部的大门，从天亮开始就被愤怒的同行与前来调查的士兵堵住。那些原本还在为了塔耳塔洛斯的归属互相提防的商人，此刻倒是难得站到了同一边。
「巴恩斯到底在哪里！？」
「你们难道还要说不知道！？活动是金鹰商会举办的，人也是你们送过去的！」
「先把我的人接回来！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被推到众人面前的副会长，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他反复解释，自己也在寻找会长，从昨晚起就已经联系不上对方。至于岛上那些临时追加的活动，许多安排都是由巴恩斯与几名亲信直接负责，他本人并没有收到完整的说明。
这样的回答，当然没有让任何人满意。但是，会长失踪了，剩下的管理层却还在。那些负责操纵空艇、维护项圈的工作人员，也不会因为巴恩斯消失，就跟着一起从世界上蒸发。在调查人员的监督与各家商会的催促下，救援终于被安排了下去。
负责装置的技师先解除了幸存者项圈中的引爆限制，随后，空艇重新飞向了圣祭之岛。那些躲在海岸、岩洞与尚未被岩浆吞没的高地上的参赛者，被陆续找到，接回城内。直到脖子上的魔力炸弹被真正取下来，有些人才终于敢把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放松。
当然，也有些人，已经再也接不回来了。等待在降落场旁边的商会代表，有人见到自己仅存的战斗员，连忙迎上去询问；也有人一直等到最后一艘空艇落地，面前依然空无一人。主持登记的工作人员只能低下头，再次核对手里那份已经不会发生多少变化的名单。
而随着幸存者开始讲述岛上的经历，事情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掩饰。所谓自愿参加的情报活动，会在开始之后用结界封死退路。原本应该用来确认参赛资格的项圈，在火山喷发时依然照常引爆。主办方明知道还有活人留在岛上，却早早撤走了能够安排救援的空艇。
更重要的，是斯平德提供的证词。
那个以【闪星者】之名登上摔角擂台的年轻人，站在调查人员面前，把克劳出现在祭坛、承认自己是金鹰商会眼线，以及准备用爆炸将人一并留下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之后，士兵在岛上找到了祭坛的残骸，也找到了尚未完全毁坏的引爆装置与布置痕迹。先前声称只是运送普通物资的记录，被一份份重新翻出来核对。
有些负责搬运的人，终于不敢再坚持原来的说法。那些箱子里装着什么，谁临时改变了卸货地点，又是谁在离开前把几个人留在了岛上，渐渐都能找到对应的证言。不同的人只知道其中一小部分，但是拼在一起之后，已经足以看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屠杀计划。
参赛者答应参加可能会死人的竞争，不代表答应让主办方把自己当成献祭用的材料。更不代表金鹰商会可以打着争夺奖品的名义，把所有人骗进一座准备引爆的火山之中。这种最基本的区别，连那些平时最擅长钻契约空子的商人，都没有替巴恩斯争辩的兴趣。
很快，王国正式发出了通缉令。金鹰商会会长巴恩斯·克洛斯，涉嫌预谋杀人及杀人未遂、非法拘禁、商业欺诈，以及利用爆炸和危险祭仪蓄意制造重大灾害、危及公共安全，要求各地关卡与港口立即协助搜捕。
金鹰商会的相关账册被收走，涉事仓房与物资遭到查封。为了防止财物继续转移，部分款项与货物也被暂时扣押。原本正在洽谈的交易接连中止，已经交付订金的合作方则开始要求退还。那些过去愿意看在商会规模与人脉的份上，暂时容忍巴恩斯的人，如今也急着证明自己和这次的事情没有关系。
副会长有没有参与，其他管理层又知道多少，还需要继续调查。但金鹰商会那块曾经让人愿意相信的大招牌，已经先一步倒了下来。它花费多年建立起来的信用，甚至没有撑过这几天的追问。
唯独巴恩斯，始终没有被找到。住宅没有，平时往来的几个地方没有，连沿途被截下检查的商船上，也没有那个男人的影子。通向海边的密道虽然被发现了，但出口附近的泊位已经被清理过，没有留下能够确认他下落的东西。他好像真的从人间蒸发了。而在没有找到尸体的情况下，调查人员自然也不能因为始终搜不到，就认为这个最重要的嫌疑人已经死了。
与此同时，关于圣祭之岛的疑问，依然没有得到完整的解答。祭坛与人为爆炸的存在已经被确认，但这种仪式究竟如何催动了地底的力量，为什么火山在喷发之后又突然平息，仍然需要继续调查。至于被放在火山口的塔耳塔洛斯碎片，搜查人员也始终没有找到。
高温改变了山口附近的地形，崩塌与熔岩又破坏了大量痕迹。有人认为陨石已经在爆发中被抛进了海里，也有人觉得它还埋在更深的地方。无论如何，金鹰商会已经拿不出自己曾经许诺的那份奖品。连去向，都没法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答案。
在这几天里，玛塔公爵也和其他商人一样，接受了有关这次活动的询问。按照先前的约定，他已经在城外第四码头见到了平安回来的谢莉丝。少女没有带回什么会让旁人议论的东西，也没有向公爵解释自己在岛上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只是要求公爵作为证人，出面指控巴恩斯。连几天前被一千两百个盗贼袭击的事情都一并翻出来查个明白。而玛塔公爵对此，同样没有过多追问...
最后一日的听证会结束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公爵走出法院，刚刚整理了一下被衣领压住的头发，便看到谢莉丝站在不远处的台阶旁边。她手里拿着一本小说，似乎刚刚趁着等人的工夫，又看完了几页。
「亚什夫人。」
玛塔公爵走了过去。谢莉丝抬起头，把书合上。公爵没有急着询问什么，只是低下头，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
「这次，实在是多谢您了。」
「没什么可谢的吧。毕竟，我也没有把你们想要的奖品带回来。」
谢莉丝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惭愧。
「火山爆发，陨石又沉进海底了。还真是遗憾啊。」
虽然和事实不符，但谢莉丝认为，这就是公爵应该知道的真相。再多的没有必要说给他听。
玛塔公爵沉默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次的事件已经闹得如此严重，梅蒂欣女王陛下那边，也必然有所耳闻。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没有资格要求您一定把陨石拿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前那些仍在等候消息的人。几名商会代表还在和工作人员争论，其中一人手里，紧紧攥着自己已经死亡的战斗员的登记文书。
「更何况，这早就超出了劳伦能够解决的问题。就算他能够赢下所有对手，也没办法从那种灾难里取走奖品。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们能不能平安走到这里，都很难说。」
谢莉丝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继续。玛塔公爵收回目光，声音也慢慢稳定了一些。
「女王陛下并不知道您曾经出手相助。她交给我的任务，原本也是让我凭借自己带来的力量参与争夺。如今主办方蓄意谋害参赛者，火山又发生了喷发……即便陛下对结果不满，也不能说，是我没有认真执行命令吧。」
「这话，你最好回去之后也能记得。」
谢莉丝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别到时候别人一开口，你就又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命令是让你去拿陨石，又不是让你负责保证火山不能喷发。」
「……是。」
「还有，多看看你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对你好的人。」
谢莉丝将小说夹在手臂下面，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
「对于你们的女王，最好也多留几个心眼。我不是叫你背叛她。不过，有些事情总归得用你自己的脑子想想。别只要顶着一个命令的名头，你就觉得什么都可以拿去交换。你真的觉得，她的一道命令，比你，还有你爱着的那些人加起来，都更贵重吗？」
公爵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想起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想起索拉站在自己面前，拼命想要让自己理解她的样子。那个孩子跟着自己离开森林的时候，并没有做错什么。劳伦也是一样。自己接受了任务，不意味着他们的一切，就理所当然地也该被自己一并交出去。
「……您的话，我一定谨记。」
过了一会儿，玛塔公爵再次低下头。这一次，比刚才还要郑重一些。谢莉丝没有让他继续站在那里反复道谢，只是摆摆手，拿着书走下了台阶。
♦
离开堪巴城的马车，已经在城门外准备好了。
玛塔公爵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又向劳伦确认了回程的安排。索拉却始终没有上车。她站在谢莉丝面前，眼圈有些发红，手里攥着自己的手帕，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应该先说哪一句。
「谢莉丝大人，您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你们先走吧。」
「可是……」
索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继续挽留。她当然希望能够继续与谢莉丝同行。毕竟这一路上，只要那个娇小的身影还在附近，再怎么让人害怕的事情，似乎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但是，谢莉丝大人也有自己的事情。总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一直把人留在旁边。
「那……请您一定要注意身体，也要平安回来。不仅是罗兰大人和她的父亲大人，哥哥大人，妹妹大人...如今小女我，也很期待能够再次与您相会！」
索拉说着，抬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站在旁边的玛塔公爵，本来还想劝女儿不必如此，却在真正准备告别时，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刚认识这个女人的时候，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最后居然会如此舍不得与她分别。
劳伦也走上前，向谢莉丝郑重地低下头。
「大小姐与公爵大人，我会照顾好的。」
谢莉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故意用几句话把这个保镖说得无地自容。
索拉终于稍微平复了一点情绪，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重新抬起了脸。
「还有，谢莉丝大人……」
「嗯？」
「以后，我一定会作为罗兰大人的妻子，好好伺候您的！所以，请您放心！」
玛塔公爵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劳伦也很识趣地把目光移向了旁边。只有索拉自己，依然说得十分认真，甚至连方才还挂在眼角的泪水，都没有影响她郑重许下这个承诺。
谢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这个眼泪还没擦干，就已经替将来安排好身份的女孩，轻轻笑了笑。随后抬起手，朝父女两人挥了一下。公爵扶着索拉上了马车，劳伦在关门之前，再次向谢莉丝行了一礼。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索拉从车窗里探出头，一直朝着谢莉丝挥手，直到马车已经沿着道路走出去很远，依然没有把手放下来。谢莉丝站在原处，看着那辆前往精灵之森的马车逐渐远去，这才放下手臂，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
斯平德在约好的地方，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的行李并不多。一个能够随手背起的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以及一些他觉得以后也许还用得上的东西。对于一个准备离开人类王国，前往魔界的人来说，这点准备实在显得有些随便。不过，斯平德也不是为了到那里享受舒适生活的。
「都处理完了？你就这点行李？」
谢莉丝走近时，随口问道。
「该说的都说了。这几天，那帮调查的人可没少找我....」
斯平德把袋子拎起来，搭在肩上。他身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看起来也重新有了精神。谢莉丝打量了一下他，再看看附近
「你的家人呢？你怎么和他们说的？」
「我没有家人，是孤儿。对老板那边，我只说自己辞职了」
「哦....」
「接下来……直接去魔界吗，陛下？」
只是在称呼眼前这个黑发少女的时候，他还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嗯。我会给你引荐一下魔王军的高层。你想找的实战机会，到了那里，自然少不了。」
斯平德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但是，谢莉丝看了看他那副明显已经开始期待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见面的时候，别太热情。尤其是见到我家首席大将军的时候，不要张牙舞爪，也别动不动就凑过去说要打一架。」
「……啊？嗯....我知道了...」
斯平德愣了一下。不要随便冒犯军队的高层，这一点他倒是能够理解。毕竟，自己才刚决定加入，总归还是得先弄清楚那边的规矩。魔王军也都是一群嗜血的怪物，如果自己说话稍有不敬，首席大将军那类人物确实有可能不给自己解释，学习时间，立刻打碎自己的脑袋....
不过，谢莉丝接下来的理由，却和他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会吓到她的。」
「吓到……谁？」
「首席大将军。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谢莉丝有些嫌他没听清楚。
「那孩子最怕生了。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类，她更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要是再故意摆出那种准备找人打架的样子，怕不是连靠近你都不敢。」
「……」
斯平德沉默了。他看看谢莉丝，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是，少女的表情十分自然，似乎只是在提醒他一个很普通的注意事项。魔王军的首席大将军。会被刚刚加入的自己吓到，甚至不敢靠近？
他本来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过一些见面的情景。可无论哪一种，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谢莉丝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示意他跟上。斯平德只好提了提肩上的袋子，将那一连串还没想明白的问题，暂时留在肚子里。
♦
夜晚的精灵之森公立第三高中，已经安静得听不见什么人声了。
放假之后，白天都未必会有多少学生到校，更不用说这种时候。操场上的器材被收在角落，教学楼的大部分窗户也早已关好。只有位于偏僻角落的一间社团教室，门缝下面还透着一点微弱的灯光。
小说研究社。
用来遮挡门窗的黑色幕布依然挂在那里，教室内则和往常一样，堆满了纸张、书本，以及一些不知道多久没有收拾过的杂物。希罗卡坐在书桌前，披着那件宽大的白大褂，正以一种和本人精神状态完全不相称的速度，奋笔疾书地赶着稿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一张稿纸推到旁边，又从下面抽出新的空白纸。笔尖刚刚落下，腹部便传来了一阵相当清楚的声音。
「咕噜噜……」
希罗卡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桌角那个空空如也的碗。片刻之后，少女把笔放下，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直接贴在了还没有写出几行字的稿纸旁边。
「呜啊啊……放假真是太糟糕了……」
她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拍了两下桌面。
「没有达修少年送饭的日子……好寂寞……好饿啊……呜呜……」
签售会开完了，钱也已经到账了，可这并不意味着稿子就会自己写完，饭会自己跑到面前来。希罗卡原本打算，至少先把眼前这部分完成，再去考虑吃什么的问题。结果写着写着，等到终于想起肚子的时候，连走出去找东西吃，都已经成了一件让人提不起劲的麻烦事。
如果达修少年在这里就好了。他会把饭盒放到自己旁边，会劝自己不要总是熬夜。就算嘴上有些不满，最后也还是会把那些需要帮忙的事情处理好。可现在，旁边那张椅子空着。放画具的位置也好好收拾着，干净得让她怎么看都觉得不习惯。
「达修少年……学姐要饿死了啊……」
当然，没有人回答。肚子倒是很不给面子地又叫了一声。希罗卡把脸埋得更深，正准备再趴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咚，咚。」
希罗卡慢慢抬起头。
「……谁啊？」
没有回答。她揉揉眼睛，勉强撑着桌子站起来。虽然已经很晚，但偶尔也会有负责夜间巡查的职工过来，确认一下还有哪些人在校内。小说研究社到了这种时间还亮着灯，本来就很容易让路过的人多看两眼。
希罗卡拖着脚步走到门口，一边拨开挡住门把手的幕布，一边有气无力地解释。
「我、我还在写……等会儿会自己关灯的……」
门打开了。但是，外面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希罗卡愣了一下，扶着门框探出头，先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走廊尽头的窗户关得好好的，也没有什么正在离开的脚步声。她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怀疑是不是有人把什么东西送到门口，敲完门就走了。
可惜，地上也没有她期待中的饭盒。
「……听错了吗？」
希罗卡小声嘀咕着。连续熬夜之后，把某些声音错听成别的东西，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她揉了揉额角，重新关上门，转身准备回到书桌旁边。
「喂」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扎着黑色马尾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距离近得几乎只要再迈半步，两个人就会直接撞到一起。希罗卡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张脸，身体就先一步向后退去。脚跟绊在门边堆着的一摞书上，让她直接摔坐在了地板上。
「呜啊！？」
她揉了揉有些模糊的眼睛。这才终于认出，眼前这个忽然出现在社团教室里的家伙是谁。
「达……达修少年的母亲！？您、您怎么又……」
来者正是谢莉丝。在这间教室初遇，帮自己写作，随后又在人类王国偶遇的，那个女孩。
谢莉丝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希罗卡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又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除了自己刚刚走过去打开的那扇门，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让对方如此悄无声息地进来的地方。
不过，这个女人本来就做过类似的事情。只要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只轻轻松松就能把自己脑袋捏住的手，希罗卡就觉得，还是不要急着询问这种问题比较好。
「丫头。」
谢莉丝终于开口了。
「你的小说我还算喜欢。你给达修发工资，也确实做了点好事。不过有些话，我得先警告你。」
「……诶？」
希罗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还坐在地上，手边就是刚才被自己碰倒的几本书。谢莉丝则在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稍微倾过身体，靠近了她的耳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们这帮人怎么针对罗兰，我姑且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能促进那孩子的进化与成长。我觉得她也有必要亲自解决这件事给我看，证明她的实力」
希罗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刚刚还因为饥饿与疲惫而有些迟钝的意识，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彻底清醒了。谢莉丝没有停顿，只是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如果你敢把主意打到达修、兰雪，还有我老公这些没有战斗能力的人身上……做些把他们抓起来，当成人质要挟罗兰之类的事情，那你最好先做好觉悟。」
希罗卡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身下的衣摆。谢莉丝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不敢随便转头，更不敢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会让对方产生误会的动作。
「你产生这种念头的瞬间，我就能让你，还有你那个组织，一根头发都不剩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威吓。教室里的灯还好好亮着，书桌上的墨水也没有掀起半点波纹。但是，希罗卡觉得，自己连把下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动作，都变得有些困难。
谢莉丝稍微退开一点，看着她的脸。
「听明白了吗？」
希罗卡张了张嘴。她原本想说的话，似乎全都挤在喉咙里面，一时之间，竟然连自己平时那种断断续续的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过了片刻，她才终于勉强挤出一句回答。
「我……我听不懂……达修少年的母亲，您……您在说什么啊……」
她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茫然。
「什么……教会……我、我不知道……」
「我可没说过『教会』两个字。」
谢莉丝立即接了上来。希罗卡剩下的话，顿时噎在了嘴边。她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能马上找到一个能够接下去的解释。但谢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原来如此，是教会啊....那么说，你就是教主？」
这是罗兰在女神祭之夜才听到的信息，而她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事到如今，却由幕后黑手亲自说漏了嘴。
她没有要求希罗卡把所有事情交代出来，也没有问她准备怎么对付罗兰。那些东西，似乎都不是这个女人此刻来到这里，最在乎的问题。
「这都无所谓了，但是，记住我刚才的话。红线已经划给你了，敢越界的话....」
说完，谢莉丝站了起来。后半句话没必要说出来。
希罗卡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却落了个空。刚才还站在面前的黑发少女，已经不见了。门没有被打开，窗户也没有传来响动。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以及那些被踢乱之后，还没有来得及重新摞好的书。
过了许久，被识破真面目的希罗卡才沉重地长舒一口气
「.....没想到...居然还是被识破了...到底是在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的...」
她自以为伪装工作做的天衣无缝，甚至连她认为有必要灭口的人，都已经处理了。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
「当初在堪巴城的餐厅里面....我还以为....她误解了什么....但还是没藏住吗...」
回忆起那一天被她轻松戳破伪装，即将点出真相时，希罗卡此刻也有些背脊发凉。当时被逼问到汗流浃背，哑口无言，如果不是谢莉丝忽然因为她的咳嗽而迟疑，然后把思考拐向一个偏离真相的地方去，希罗卡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但是当时因为个人经历而先入为主的判断，也终究被谢莉丝自己修正，推翻。使得她这次完全看清了幕后操控一切的那个人的真面目。
这个女人究竟知道多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希罗卡还不清楚。但是，至少有一点，已经没有办法再假装不存在了。自己这边的事情，确实被罗兰的母亲注意到了。而且，对方甚至没有兴趣用调查与盘问的方式，一件件向自己求证。她的态度足以说明问题，在谢莉丝眼里，幕后黑手的人选已经不再可能另有其他。所以她这次来不是为了「确认」，而是「警告」。
希罗卡坐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她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后背那层凉凉的汗。直到确定谢莉丝没有再出声，她才慢慢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指。慢慢向上伸去。
「……达修少年的母亲…看来也参加了巴恩斯先生组织的....那个游戏…哈哈...真是造化弄人...巴恩斯先生，你死了也要给我使绊子....」
她低声苦笑。伸手撩开刘海。再次抬起的双眼中，却已经多出了一点和方才不同的狠辣。
「看来我...应该...更早以前就杀了他...」
希罗卡扶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临走前达修少年的母亲说过，对付罗兰一个人可以，但是不允许对达修等人下手。希罗卡对此露出苦笑。看来在这个母亲眼里，自己就是一个随时都在虎视眈眈她儿女性命的大反派。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作为母亲会这样想也不奇怪。只是她依然没有彻底看清希罗卡这个人本身。
「虽然我手里确实....捏着不少人命....但至少我可……没有想过，要把达修少年当成人质啊……」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并不是在替自己寻找什么借口。至少这件事，她确实没有想过。
可既然那位母亲已经亲自找上门，甚至把自己打算容忍什么、不打算容忍什么，都说得如此清楚……
那么，接下来该调整的事情，也得尽快调整了。
希罗卡把椅子拉回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尚未写完的稿纸。过了一会儿，她将它轻轻移到旁边，打开抽屉。
她的身体依然疲惫，肚子也依然空着，但眼底那点尚未散去的冷意，却没有再被困倦盖住。
「罗兰……」
希罗卡小声念出了那个名字。望着抽屉里那副没有表情，如同石头一样冰冷的假面具。喃喃自语。
「就算你是达修少年的妹妹....但我们将对你采取的手段……可就不会像之前那么温柔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