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尔克的葬礼在魔王城举行。
一个三米高，体重超过一吨的兽人，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一个头颅而已。
虽然只有一个小小的盒子，但依然由欧尔克年迈的父母收下。他们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抱着装有儿子头颅的盒子。不愿放开。哪怕面对魔王谢莉丝亲临，他们也只是鞠躬致意。
「儿子的梦想就是为国效力，战死沙场，如今他的梦想实现了。这都要感谢陛下。」
欧尔克的父母仅仅如此说道。
结束之后，谢莉丝没有立即回到议政厅，而是先让人把塔儿妮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陛下……是我。」
「进来。」
房门被推开，穿着黑色丧服的塔儿妮慢慢挪了进来。她也参加了葬礼，还没有换下参加葬礼时的衣服，平时总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脸上，此刻也多了几分凝重。身下的触手收拢在一起，没有像往常见到谢莉丝时那样，迫不及待地往她身边凑。
谢莉丝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看她。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您是说……欧尔克郡将的事吗？」
塔儿妮低下头，双手在身前握了一下。她想了想，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足够合适的回答，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开口。
「我……不知道。欧尔克郡将，我以前没有和他相处过多少次，也不是特别了解他……但是，我们魔王军的人被敌人杀了，我心里……很不舒服。」
她没有勉强自己说什么漂亮话。一个几乎没有交谈过的人忽然死去，对塔儿妮来说，还不至于产生失去亲友那样的痛苦。但在葬礼上，看着前来送行的士兵，还有死者的父母，她也确实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当成与自己无关的消息，听过之后就直接忘记。
「那就对了。」
谢莉丝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过于简单，就表现出不满。
「欧尔克只是一个驻守边境的郡将，地位算不上多高，也比不得你们几个。但是，他对孤忠心耿耿，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自己的岗位。」
她看着塔儿妮，继续说了下去。
「这样的部下死了，孤作为君主，就必须对他负责。不能因为人已经不在了，没办法再替孤打仗、干活，就把他丢到一边。所以，这次葬礼要办，给家属的抚恤也必须给。这是他应得的。你以后也要如此对待部下」
「……是。」
塔儿妮认真地点头。谢莉丝却没有就此结束，而是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
「你也是一样。塔儿妮，孤任命你为首席大将军，可不是为了把你养在魔王城里，每天好吃好喝，喂得白白胖胖的。」
「我、我知道……」
「凯特说得没错。你是我军最强的将领，不是应该关在房间里，偶尔拿出来欣赏一下的收藏品。首席大将军这个身份，也不只是让其他部下见到你时，多行一个礼，多叫一声大人而已。」
谢莉丝的语气并不严厉，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塔儿妮露出紧张的表情，就把这件事轻轻放过去。
「欧尔克的部下是士兵，你的部下也是士兵。今后轮到你领兵的时候，他们的命，就会和你的命令放在一起。该进攻的时候不敢进攻，该作出决定的时候只顾着害怕，到时候死去的人，可不会因为你还不习惯，就重新活过来。就像欧尔克一样」
塔儿妮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她当然明白，陛下没有在和自己开玩笑。今天的葬礼，也把那些以前只在报告和兵法书中读到的东西，变成了真真切切摆在面前的现实。部下战死之后，会有人来收拾遗物，有人来领取抚恤，还有人站在棺木旁边，再也等不到亲人回家。
自己既然接受了首席大将军的任命，就不可能永远避开这些事情。
「陛下……我知道的。」
塔儿妮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再避开谢莉丝的目光。
「从您任命我为大将军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决定了。只要是为了陛下，不管什么命令，我都会遵守。就算……就算要我牺牲，我也不会反悔。」
她停了一下，又咬了咬嘴唇。
「如果您要我杀人，我也会去做。要是查到了杀死欧尔克郡将的凶手……我一定会取下那个人的头颅，替他，还有那些士兵报仇。」
说到这里时，塔儿妮的视线已经十分坚定。那不是为了讨谢莉丝欢心，才临时说出来的保证。她对陛下的忠诚，从来都不需要旁人怀疑。
但是，忠诚与紧张，终究是两回事。
她的拳头攥得很紧，连身下几根触手的末端，都不自觉地蜷了起来。对于自己并不熟悉的人类、精灵，以及真正需要由自己率军面对的战场，她依然没有办法像凯特那样，提起就显得兴致勃勃。
谢莉丝把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抬起手，摆了摆。
「现在还没有要你去杀人。先别急着在这里赌咒发誓。」
「……诶？」
「孤叫你来，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那个从东南寨跑掉的精灵间谍，已经把情报带回去了。他拼命想带回去的东西，多半就与你有关。」
塔儿妮怔了一下。
「与……我？」
「孤没有对外宣布过你的事情。你还在四天柱之中的时候，也没有安排你去领兵。人类王国和精灵之森，根本不知道我军还有你这样一个人。」
虽然不是刻意隐瞒的，只是谢莉丝为了保护塔儿妮而做出的判断。但是精灵之森和人类王国那些人可不会这样想。
「不过，从现在开始，情况恐怕就不一样了。你的身份，你能使用魔王之力的事实，都会成为他们研究的东西。他们会调查你，猜测你的弱点，再想办法制定专门用来对付你的战术。」
「……！」
塔儿妮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
自己甚至还没有见过那些精灵，没有见过那些人类将领，对方却已经会在遥远的地方，商量着该如何杀死自己。这种感觉，让她本能地想往谢莉丝身边靠近一点。
但是，她最后还是停在了原处。
刚才才说过，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如果连听到敌人会研究自己，都要立即躲到陛下身后，那番保证，也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了。
「你作为首席大将军，领兵对抗精灵、人类联军的日子，恐怕也不远了。」
暂时停止进攻的命令终究只是暂时而已。谢莉丝绝不会放弃征服世界的计划。
「孤再给你一些时间。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该学的东西继续学。孤不希望到时候，你在战场上露怯，导致我方士兵没有必要的牺牲。这也是为了你好。想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就得经得起别人的考验和研究，也要担得起部下们的生命重担。不能因为敌人有了准备，就不知道该怎么打了。也不能因为自己愿意牺牲，就采取一些不理智的行为。卡隆当年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过来的，你既然接了他的位置，就要做得比他更好。」
「……遵命，陛下。」
塔儿妮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会准备好的。不会让您失望。」
「嗯。回去吧。」
得到允许后，塔儿妮才慢慢退出书房。直到房门重新关上，谢莉丝才从她离开的方向收回视线，起身走向窗边。
「嗯....」
塔儿妮的力量，她当然不会怀疑。魔王之力可不是说针对就能针对的东西。
如今的罗兰，已经能独自杀死欧尔克，以及一千多名守军。这样的成长，确实远远超过了谢莉丝原本的预期。但能将魔王之力用于一次攻击，与能够自由进入魔王形态，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从目前能够看到的结果来说，还没有什么足以让谢莉丝认为女儿已经跨过了后面那道门槛。
而塔儿妮，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能够做到。现在的她更是已经凌驾于前代魔王之上。如果是没有谢莉丝存在的时代，塔儿妮不管放在何时都足以成为真正的魔王。
如果现在就把两个人放到同一个战场上，罗兰的下场根本不难想象。那个满脸自信，甚至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距离如今的塔儿妮，也还是差得太远了。
更不用说，联军现在对塔儿妮的了解还少得可怜。
从战术上来说，此时派她出战，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趁着敌人还没有弄清楚她的能力，没有完成新的部署，直接将他们原本用来对抗卡隆的防线打穿，联军一定会节节败退。
反过来，如果继续等下去，让那些精灵和人类有时间重新训练部队、筛选人才、研究对策，原本可以轻易取得的优势，就会白白浪费掉一部分。
这些道理，谢莉丝比谁都明白。
但是，她却没有立即下令的意思。
现在就把联军打垮，让精灵之森再也没有抵抗的机会，似乎又有些操之过急。自己才刚刚看见罗兰开始展现出更多的可能性，如果这么快就把她面前的路全部截断，那么之后，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就算说要用强大的战力来刺激罗兰成长，给予她一个目标。但塔儿妮这个目标对现阶段的罗兰来说也实在是太过遥远，让她现在就对上塔儿妮，只会彻底打击，消灭她的上进心。害得她自暴自弃也说不定...
罗兰还没有强到能面对塔儿妮这种与天灾无异的怪物还保持冷静的地步。
当然，塔儿妮也还没有胆大到面对从未见过的精灵，人类还不害怕的地步。
与此同时，谢莉丝自己也没有准备好。
不是说战力，而是无法打破的约定。她曾对丈夫库鲁伊说过，自己不会采取让他，让孩子们悲伤，痛苦的方法去实现征服。
现在的谢莉丝纵然有能扫平精灵之森的力量，也还没找到兑现这一诺言的突破口。毁约从来都不是谢莉丝的作风，更不要提对自己深爱的丈夫和孩子了。
谢莉丝回到桌边，打开抽屉，取出了那截断剑。
剑身已经碎掉，剩下的东西，怎么看都不能再算一把合格的武器。但她却颇有兴趣地将它拿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
她没有打算放弃征服精灵之森，也没有打算让塔儿妮永远留在城里。只不过，战争该在什么时候开始，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推进，并不一定非要选那个最省事的答案。
「时机还不成熟……」
谢莉丝低声说道。
她将断剑重新放回抽屉，随后叫来一名侍从，如此吩咐
「联系兵器锻造部，让他们给孤汇报塔耳塔洛斯的研究进度。」
对方不敢怠慢，很快派人便将目前与魔法研究部共同确认的情况作了汇报。陨石上的封锁依然稳定，力量也没有流失。如何在不流失力量的基础上更改外观，削减无用边角料的方案也有了一点进展。但是具体还没有落实后续研究方向。
谢莉丝听完，没有催促他们随便交出一件半成品。
「原来的要求不变，继续做。」
她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抽屉，又补上了一句。
「不过，孤还要再追加一个要求……」
♦
罗兰带着骑士团认证书回家的那天，原本是想给父亲一个惊喜的。
库鲁伊正在收拾干活用的东西。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又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疲惫。
「回来了？怎么这么没精神，昨晚没睡好吗？」
「差不多吧。不过，先别管那个。老爸，你看看这个。」
罗兰放下包，伸手将胸前的勋章露出来。刚才还觉得与衣服颜色不搭的东西，此刻被她特意转向了父亲，生怕对方没有看清楚。
库鲁伊的动作停住了。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生活在精灵之森的人，几乎没有谁会不认识正式骑士的勋章。但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女儿身上？
「罗兰……这是……」
「正式骑士的勋章啊。老爸，你不会连这个都不认识吧？」
少女从包里取出认证书，放到桌上。虽然说话时还是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但嘴角的笑意，却已经有些藏不住了。
「女王陛下已经册封过了，洗礼也做完了。从今天开始，人家就是精灵骑士团的正式成员。不是预备役了哦。」
「真的？这……太好了……！」
库鲁伊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双手擦干净，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认证书。看着上面女儿的名字，以及自己绝不可能认错的王室印记，他脸上的惊讶，终于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喜悦。
女儿从小就想成为骑士。
当年通过预备役考试的时候，她高兴了那么久，连拿到新剑之后，都要在屋里来回看上好几遍。如今，那个对她来说一直还很遥远的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
「可是，怎么这么快？前几天不是还因为不去训练，被教官批评了吗？团长上次来家里，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就是上次说的。」
罗兰拉开椅子坐下，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给了人家一次特别考核的机会。只要完成，就免掉后面的那些考试，直接晋升。人家既然都已经拿到勋章了，结果怎么样，也不用再解释了吧？」
当父亲的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水，又忍不住问了下去。
「什么考核？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去了一趟魔界，救个人而已。」
父亲脸上的笑容，忽然停住了。
罗兰却没有立即注意到。她正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后便将自己参加营救行动、潜入魔王军据点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她没有打算把所有军务都搬到家里来讲。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做成了，那么告诉父亲，自己究竟凭什么当上正式骑士，也是理所当然的。团长只要求任务之前不许透露，任务结束后说出来自然也无妨。
外面有人负责牵制，自己进去找到被关押的精灵，带人出来时，被守军包围。之后便打了一场，把拦路的魔物解决，再将人活着带回去。
「那个据点的守将倒还有点本事，不过，最后也一样被人家打倒了。副团长当场就给了勋章，还说人家满分过关了呢。」
罗兰说到这里，才终于发现，父亲一直没有接话。
他仍然拿着那份认证书，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喜悦。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嘴唇也动了好几次，像是想问什么，又始终没能顺利说出来。
「……老爸？」
罗兰放下杯子，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人家又没受伤，已经回来了啊。」
库鲁伊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看着女儿胸前的勋章，又看向她的脸，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罗兰，你去你……你去了魔王军的据点，杀人了？」
「是啊。不然怎么把人救出来？」
罗兰回答得十分自然。
「一千多个吧。还有那个郡将。怎么了？」
库鲁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一千多个士兵。还有一名将领。
这已经不是什么与同学练剑时起了争执，也不是在森林附近赶走了几只危险的野兽。女儿亲自离开精灵之森，进入魔界，杀死了那么多魔王军的成员，最后还带着作为奖励的勋章，回来向自己报喜。
而那些人，全都是谢莉丝的部下。
「你这闯祸的丫头！」
斥责的话，几乎是不经过思考，就从库鲁伊嘴里喊了出来。
罗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哈？」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团长认可了她，副团长兑现了约定，就连女王都已经正式承认她的功绩。结果回到家里，父亲给她的评价，却是闯祸？
「老爸，你在说什么？」
库鲁伊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吓到了女儿。但他实在没有办法立即冷静下来。
罗兰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的部下，更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战绩，最后会摆到谁的面前。谢莉丝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她会照顾忠诚的部下，也从来都不会轻易放过挑衅自己的人。
如今，女儿一下子杀了她那么多人，连将领也没有放过。那位魔王得知之后，会作何反应？
库鲁伊不敢继续想下去。
可是，他又不能把真正害怕的事情告诉罗兰。自己答应过妻子，不能擅自向孩子们透露她的身份。更何况，这个时候把真相说出来，就一定能让女儿平静接受吗？还是会让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与母亲已经站到了互相厮杀的两边？
越是着急，他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说出一句连自己都没有整理明白的话。
「你……你不该这样去杀人。杀了那么多，你怎么能……你把目标救出来就好了啊，为什么要杀人...」
「哈啊？！」
罗兰的声音，顿时提高了。
「老爸，你有没有听人家刚才说的话？是那些魔物要杀我！又是架弓，又是拔剑，还一千多个人把我围在中间。难道我还得站在那里，让他们往我身上砍吗？」
「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罗兰根本没有等到他把话解释完。她原本就很疲倦，回家的路上还在想着，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一定会很高兴。结果，期待中的夸奖没有等到，反而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骂。
这让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
「人家都已经问过那个郡将了，不打的话，就让我带人回去。是他自己非要继续打！手都被折断了，眼睛也看不见了，还要爬起来拦着我。你叫我怎么办？留在那里，等他休息好了再继续？」
库鲁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反驳。
作为被敌人包围的战士，罗兰当然没有理由放下武器，任由对方杀死。她完成的也是骑士团交给她的任务。他知道这些道理，但知道，并不能让他的恐惧消失。
「我是说，你根本就不该去那种地方。那些事情，可以交给其他骑士去做，你还这么小……」
「人家现在就是骑士！」
罗兰指了指桌上的认证书。
「女王陛下认可的正式骑士。老爸，你刚才不是也很高兴吗？怎么现在又变成了不该去？」
「那是因为爸刚才不知道，你居然去和魔王军……」
库鲁伊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女儿以为他只是在担心任务危险。可他真正害怕的，是家里那两个同样倔强、同样不肯退让的人，正在朝着一个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方向靠近。
而这个理由，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所以呢？」
罗兰看着父亲，眼神也越来越不满。
「你这时候忽然想起来，替那些魔物鸣不平了？人家差一点就被那个兽人抓起来，摔死在地上。你不问人家是怎么逃出来的，倒是在这里关心我为什么把他杀了？」
「罗兰，爸不是在替他们说话……」
「那你就把话说清楚啊。人家到底哪里做错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库鲁伊没有回答。
他如果只说太危险，女儿便会告诉他，自己已经赢了，也已经平安回来。如果说不该杀死魔物，那又无法解释，面对那些想要杀死她的敌人，她到底应该怎样做才算正确。
所有能够说出口的理由，都绕不开那个真正不能说的秘密。
库鲁伊只能慢慢把认证书放回桌上，压低声音，试图让女儿先平静下来。
「先别生气。爸不是不高兴，也不是想责怪你努力……只是，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你听爸说……」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轻轻碰一下女儿的肩膀。
罗兰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那你倒是说啊。又不说，又只会骂人家。凭什么？」
少女站了起来。胸前那枚刚刚还特意展示给父亲看的勋章，也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人家这么努力，拼死战斗，就是为了能成为正式骑士。以后可以拿薪水，帮老爸减轻一点负担，不用什么事情都让你一个人撑着。」
她说得越来越快，原本想让父亲高兴的那些话，如今全都带上了火气。
「结果老爸呢？人家好不容易做到了，你却在这种时候，关心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女儿上战场杀敌，你还在想什么杀人对不对？人家真是看错你了，老爸。」
「罗兰……」
「果然，什么出身的人，就只有什么见识。跟你这种甘愿一辈子当农夫的家伙说话，真是白费口舌。」
库鲁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罗兰抓起桌上的认证书，塞回包里，转身离开了客厅。没过多久，房门被关上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她没有再给父亲解释的机会。
而库鲁伊，也没有追过去。
他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撑一样，瘫坐在椅子上。桌上那杯刚刚给女儿倒的水，还放在原处。杯子旁边，已经没有了那份本来能让他高兴很久的认证书。
女儿最后那句话，确实很伤人。
他知道罗兰正在生气，也知道她之所以会那么失望，正是因为原本想让自己为她高兴。她愿意拼命，想拿薪水回来，替这个家分担负担。这些心意，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罗兰是个好孩子。她关心父亲，也爱护哥哥和妹妹。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
但是，库鲁伊无法因为明白这些，就告诉自己，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谢莉丝曾经说过的话，再次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就算我以魔王的身份，以征服世界的目的来看——罗兰这孩子，都将会成为我魔王军的一个巨大威胁。」
那时，她说的是将来。
现在，罗兰已经亲手杀死了她的一名将领，以及一千多名士兵。
谢莉丝也曾经保证，在真正发动战争之前，会先安排部下，把自己和孩子们接走。只要还没有人来，就说明她还不打算动手。库鲁伊一直记着这句话，也一直把它当成自己能够继续安心生活的理由。
可是，他还在等妻子作出安排，女儿却已经先一步，走进了魔王军的据点。
妻子的承诺没有改变，眼前的事情，却已经超出了他原本能够想象的范围。
他不知道谢莉丝得知部下被杀后会怎么想。更不知道，妻子如果知道杀死她的部下，夺走她的军事机密的人是罗兰，又会如何处置。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让女儿不当骑士，也没有办法让妻子不当魔王。
甚至，就连把她们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的勇气，他都没有。
库鲁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干活的手。
他确实只是个农夫。既不懂统兵，也没有上战场的本事。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妻子统治多么广阔的领土，也没有指望女儿成为多么了不起的英雄。
他只是想种田，养家，让孩子们平平安安地长大。等妻子回来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听她讲讲外面的事情。
可如今，似乎连这样的日子，都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
几天之后，精灵骑士团召开了例行会议。
女王追加的军备安排，已经开始向各处传达。训练计划需要调整，人员考核需要重新检查，还有许多过去可以慢慢安排的事情，如今都被要求尽快完成。
会议结束后，负责不同事务的成员陆续离开。副团长却没有立即走，而是在房间里又停留了一会。
「团长，您听说了吧？女王陛下那边最近得到的消息……」
修将桌上的文件合上，轻轻点了点头。
「卡隆退休了。」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却没有多少如释重负。比起终于少了一个难以对付的敌人，更多的，反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慨。
那个老将，居然也到了退下来的时候。
修抬起手，指尖在失去的那只眼睛附近停了一下。
有些事情，即便过去了很久，也不需要费力回忆。只要每天睁开眼睛，知道自己还有哪一侧看不见，就足够想起当年那个夺走自己一只眼睛的对手。
那一次，精灵圣女施加的魔法加护还没有散去，修握剑的手，却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血从脸上流下来，让剩下的视野也变得有些模糊。而在对面，卡隆同样伤得不轻。被斩断的手臂已经没办法接回身体，他只能用剩下的那只手握住兵器，却依然站在那里，没有退开。
「这一剑，老夫记住了。」
那个魔物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肩膀，居然还笑了一声。
「精灵，你倒是比老夫想的，还要难缠。」
「彼此彼此。」
修压住眼部的伤口，没有放下剑。
双方都还活着，也都还有继续向前的意志。但谁都清楚，再往前迈上一步，自己未必就能活着回来。各自的部下已经赶到，再打下去，剩下的就不会只是两个人之间的胜负。
最后，双方各自收拢部队，退回了阵线。
卡隆向后退去之前，朝修抬了一下手里的兵器。
「下一次，再分个胜负吧。」
「好。到时候，你可别先退了。」
那时的修，是真的认为，还会有下一次。
但是，现在传来的，却是卡隆退休的消息。
这些年来，他们始终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卡隆给精灵军造成过的损失，修不会忘记；自己手里的剑杀死过多少魔王军，那个老将也一样清楚。
可即便如此，修依然尊敬他的强大与老当益壮。卡隆从不靠那些让战士丢脸的卑鄙手段，对付精灵军。与他交战时，需要担心的是如何挡住真正压过来的力量，而不是对方会忽然把一场战斗，变成什么下作的把戏。
这样的敌人退下了，修心里多少也有些空落。
就好像自己一直认为还没有结束的事情，忽然被别人先一步画上了句号。他甚至因此生出一种感觉，属于自己这一代人的日子，也许真的正在慢慢过去。
「不只是卡隆退休的事情。」
副团长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还有新的魔王军首席大将军。听说是那个……」
「我知道。」
修放下了手。
「一个能够使用魔王之力的触手族女孩。」
副团长的表情，明显地紧张起来。
「那……您有把握吗？」
他问得有些迟疑。多年以来，修一直是骑士团里最值得信赖的战士。即便遇到难以处理的敌人，只要团长还在，其他人就多少能够安心一些。
但这一次，修没有给他那样的安慰。
「不。我不行。」
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哪怕这会让副团长失去信心。
「就算是卡隆，我也只能在圣女的加护下，勉强和他打个平手。再来一次，我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还能捡回一条命。」
修看着他，十分平静地继续说道。
「但是，卡隆并不是魔王之力的觉醒者。新的首席大将军，如果真的能够自由进入魔王形态，那就一定是远远超过卡隆的存在。我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这些话，并不是因为他忽然失去了战斗的勇气。
愿意上战场，与能够打赢，本来就是不同的问题。修可以为了精灵之森继续挥剑，甚至可以为此战死。但他不能为了让身边的人安心，就把自己并不具备的实力，说成一定能够办到的事情。
女王需要的，也是能够据此作出准备的判断，而不是一份好听，却会把整支军队拖进绝境的保证。
「那怎么办……？」
副团长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连您都没有办法，那我们……该死的魔王军，居然暗中培养了这么一个怪物....」
修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传来了兵器交击的声音。新调整的训练已经开始，骑士们正在场地上反复演练，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把配合与反应再向前推进一些。
修的视线，却停在了场地边缘。
罗兰正坐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有人经过时与她说话，她也只是简单回应了一句，便重新偏过头去。那副明显还在生闷气的样子，与其他正在认真训练的成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即便成为了正式骑士，她也依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规规矩矩、让教官省心的新人。对于眼前的训练，她还是那副提不起多少兴趣的模样。
如果只看这些，大概谁都会先觉得，这个女孩应该再被好好管教一下。
但是，修知道，她的本事也同样没有停留在那些规矩能够轻易衡量的地方。
蒙着眼睛斩断飘落的羽毛，提前察觉自己的试探，独自进入魔王军据点，再将被关押的间谍活着带回来。这样的事情，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究竟能做到多少？
答案并不难得出。
他现在没有办法战胜的新任大将军，也许，对这个女孩来说，并不是永远都没有办法战胜的敌人。
当然，现在的罗兰还远远称不上一个成熟的骑士。她太年轻，脾气太大，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学习。仅凭一次营救成功，就认定她足以对抗魔王之力，也未免太过轻率。
可同样的，他也不能因为自己已经遇见了无法跨越的极限，就认定所有年轻人，都只能走到这里。
卡隆退下了。总有一天，自己也一样会退下。
到那个时候，还要在前方战斗的人，就是他们。
修看着远处的罗兰，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许，未来的年轻人就能做到。
而那个此刻还在为家里的一场争吵生着闷气的女孩，或许正是精灵之森今后，必须倚靠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