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从地上的头颅前收回视线，打开了自己的化妆包。
刚才又打了那么一会，额头上多少出了一些汗。她拿出小镜子，稍微照了照，随后从包里取出眉笔，准备把有些模糊的地方补好。
但是，手指刚刚把眉笔夹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便让她的动作停住了。
「啪嗒。」
眉笔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罗兰没有立即弯腰。她先闭了闭眼睛，又用手按住额头，试图让面前那些忽然晃动起来的东西，重新停在原来的位置。
「不好……又得意忘形了……」
困意正在涌上来。双腿也开始发软。
明明刚才还能够准确地掌握对方每一次动作，如今却连想把视线集中到地上的眉笔上，都得稍微多花一点力气。四肢也跟着沉了下去，让她很想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这是使用细胞升华斩之后的副作用。
女神祭那天晚上，她就曾经试图用这一招，杀死那个会说话的假面人。结果对方被奇怪的魔法救走，攻击没能命中，自己却还是因为消耗太大，没撑多久，便昏倒在了母亲怀里。
足足两个小时之后，才重新醒过来。
那次经历，罗兰可没有忘记。所以在之后的日子里，她也一直在暗中练习，尝试控制这股由自己领悟出来，却还没办法随意使用的气息。
而练习，确实是有成果的。
如今的她，已经不必每次都把那么多力量集中到一起，才能让它发挥作用。只取出非常微小的一点，灌进匕首之类的小型利器，再刺入目标的身体，也一样能够产生变化。
只不过，那点分量，还不足以让对方的肉体崩溃、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短暂地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明明不愿意回答，手臂却会自己抬起来，按照罗兰的要求，指出她想要知道的地方。
刚才在储物室里，那个魔物会乖乖告诉她间谍关在哪里，就是因为这个。
那一小点气息本身没有杀伤力，用来逼问情报，却已经足够方便。更重要的是，消耗也很小，不至于问完一句话，就让自己倒在敌人面前。
但是，细胞升华斩依然不同。
想让一个身高三米、体重超过一吨的兽人，连骨头带血肉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需要投入的力量，终究不是让对方抬一抬手就能相比的。
即便比女神祭那时熟练了一些，困倦与晕眩，也还是避免不了。
「……至少，这次没晕过去。」
有进步，就说明自己没有练错。以后继续研究，继续熟悉这招，总有一天，就能够像使用天流心法和呼吸法一样，想用的时候便用，不必再顾虑这些麻烦的反应。
罗兰扶了一下旁边的石壁，等那阵最明显的恍惚过去，才重新睁开眼睛。随后，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效果不错....」
这一招刚刚领悟的时候，只是杀条鱼都会让罗兰直接昏倒在河边不省人事，最后还是哥哥达修把她扛回家的。同时除了鱼之外还有什么东西能拿来试刀，罗兰也思考了很久。精灵同胞是肯定不行的。这是一击必杀的杀招，在预备团的训练中也不可能拿来砍其他人。这一招究竟能够杀死多强的对手，始终没法验证。
女神祭之夜，那个袭击自己的朋友，还妄图带走自己的假面人就是最好的试刀石。罗兰也毫不犹豫地使用了细胞升华斩。而这原本最好的首秀舞台，却被对手那个奇怪的遁术彻底搞砸。罗兰回想起来，至今都觉得怒不可遏。
不过如今来看，那样也就罢了。现在，此刻，自己的奥义终于得以见天日。作为自己第一次与魔王军交战，第一次出征，自己作为预备役的毕业典礼的帷幕，没有比这招更合适的了。
如今，细胞升华斩也得到了确实的验证。哪怕是体重超过一吨，高三米的巨大兽人，一样会被这招吞噬殆尽。罗兰确信，自己苦修而来的奥义，毫无疑问是足以一击定胜负的最强底牌。心法告诉她敌人的破绽，呼吸法让她能确实地对敌人造成伤害，斗法则创造绝佳的落幕时机。自己的天流配合细胞升华斩，已经成为了无懈可击的最强流派。
但是，这样就满足的话可不行。罗兰揉着太阳穴，努力驱赶倦意。只有到了能够毫无负担地使用这招，同时再把体内这股斗气的强度继续提升，开发出其他用途的话，自己的天流就会变得更完美，达到更高的高度....
一个任何人，连魔王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还有个必须带走的家伙。
罗兰转过头，朝石壁凹处看去。那个间谍正歪着脑袋，靠在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喂？」
没有回答。
少女皱了皱眉，走到他面前。稍微看了一下，才发现这个家伙并没有受伤，只是被刚才的战斗吓得昏了过去。
欧尔克被一次次摔倒、鲜血与碎牙四处飞散的时候，他就已经撑不住了。至于最后那道漆黑的光剑，以及兽人身体消失的经过，他根本没有看见。
「人家在外面打，你倒是在这里睡得挺舒服啊。」
罗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
「起来。别睡了。」
男人的眼皮动了几下。又挨了两下之后，他终于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女。
「我……这是……」
他的视线向旁边移去。散落的兵器，倒在地上的魔物，以及已经安静下来的场地，让刚才那些混乱的记忆，一下子又涌了回来。
「发生什么了？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有罗兰大人在，你死不了。」
少女没好气地回答。
「不过，别指望罗兰大人背你。能走就自己走，时间不多了。」
正门那边的战斗声，已经和先前不太一样。
接连不断的喊杀声中，多了几次清晰的号令。外面的骑士们显然也不可能永远陪着魔王军耗下去。只要他们开始撤退，那些被牵制在城外的守军，随时都有可能重新回到据点内。
罗兰现在可没有余力，再把那一千来名魔物从头杀上一遍。
更何况，身边还带着一个刚刚睡醒，连站起来都得扶着墙的任务目标。一旦退路被重新堵住，别说什么考核能不能合格，就连她自己，也很难再活着离开这里了。
「先把那个捡起来。」
罗兰指了指地上的眉笔。
间谍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把那支小小的东西拿到她面前。
「……这个？」
「不然呢。别弄断了，还没用几次。」
罗兰接过眉笔，将它和镜子一起塞回包里。她没有再补妆，也没有向这个男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连弯腰捡一下东西，都不愿意亲自去做。
现在低头之后，再重新站起来，恐怕又得在原地等上一阵，才能让眼前的东西不再摇晃。
她已经没有时间浪费了。
「跟上。」
少女转过身，沿着通往外营的道路走去。间谍赶紧扶着墙站稳，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这一次，没有新的包围等着他们。
据点内大部分参加围捕的士兵，已经倒在了刚才的场地里。留在其他岗位上的魔物，也没有亲眼目睹这场战斗。
撤退的时候，偶尔能够发现附近还有寥寥几个魔物的身影，但罗兰也没有多余的体力和时间过去找它的麻烦。对方不过来，正好。她现在也不想再多动一下。
两人沿着据点内侧的楼梯，慢慢登上瞭望台。台上的守卫已经不在，旁边还挂着一卷供巡修使用的绳梯。
罗兰让间谍把绳梯放到城墙外侧，确认下面没有巡逻兵之后，便抓住梯绳，向下爬去。
进来的时候，她只需要借着一具掉下来的尸体，便能一跃攀上城墙。出去的时候，却必须一阶一阶地往下挪。手指握紧绳索时，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依然让她颇为不满。
不过，总算没有再出什么意外。
间谍也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双脚重新踩到城墙外的土地时，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别发呆。还没到能歇的时候。」
罗兰推了他一下，带着人继续向远处走去。
直到据点被甩在身后，两人进入预先指定的撤离地带，她才从包中取出副团长交给自己的信号弹。
「咻——！」
明亮的烟火升上天空，在高处绽开。
远处，正在再次查看怀表的副团长，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事先约好的信号。
间谍已经救出，潜入者也已经到达城外。
「罗兰...她真的成功了？」
他没有再犹豫，立即向正门方向传达撤退指示。十名精灵骑士接连收拢，不再试图向前压进，而是相互掩护着，逐渐脱离战场。
魔物们追出了一段距离，但依然无法拆开他们的队形。负责城门指挥的军官担心再次被引得过远，也没有允许部下继续追下去。
正门的战斗，终于停了下来。
而在远处的汇合地点，副团长也终于看见了那个本来已经让自己做好最坏打算的女孩。
罗兰身上没有明显的伤，脸色却比出发时疲惫了不少。她走过来的时候，还抬起手，挡住了一个没能忍回去的哈欠。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则始终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即便确认周围全是精灵骑士，他也没能立刻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拜，拜托你们....保护我...」
看到许多同胞之后，这名间谍立即放松了下来。他活了下来，就必须把自己得到的机密传达给女王。
「请往这边，我们会护送你的安全」
刚刚还在激战的十个骑士，立刻安排起了后续的保护工作。一切行云流水，好像刚才的战斗没发生过一样。
「目标救出来了。」
罗兰用拇指朝身后指了指。
「活的。别忘了你们约好的事情。」
副团长看了一眼间谍，又重新看向她。
他确实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她是怎样找到人的，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连鞋子都不见了。但是，那个本该被关在魔王军据点里的精灵，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考核要求的事情，她已经做到了。
副团长没有先追问，而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勋章。那是出发之前，团长修交给他的东西。
他向前一步，将象征正式骑士身份的勋章，别在罗兰胸前。
「你满分过关了。」
副团长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一员。」
罗兰低下头。
那枚勋章，她已经看过无数次。小时候看骑士团的成员经过，进入预备团之后看那些能够直接接受女王命令的前辈，每一次，她都知道，那还不是自己能够佩戴的东西。
现在，它终于别到了自己身上。
少女的手指稍微碰了一下勋章的边缘，随后，却又皱起了眉。
「你别自作主张啊……今天人家的衣服，不搭这个颜色的勋章。」
「……」
罗兰把勋章的位置稍微挪正了一点。
但没有摘下来。
♦
东南寨遭到袭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魔王城。
关押的精灵间谍被救走，城内守军伤亡惨重。负责驻守据点的欧尔克郡将，战死。这样的信息让魔王城激荡。
「……你说什么？」
王座上的谢莉丝，慢慢抬起了眼睛。
前来汇报的探子跪在下方，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欧尔克郡将……已经确认阵亡。返回城内的守军发现了他的遗体，还有……」
「什么人干的？」
谢莉丝打断了他。
「是什么人，敢杀害孤的心腹爱将？」
「属、属下……暂时还没有查明……」
探子的声音，明显地抖了一下。
「据前线的汇报，欧尔克郡将判断，前来进攻的精灵骑士团可能是在佯攻，因此只调出了一半兵力迎敌。另一半人，由郡将亲自指挥，留在据点内，防备有人趁乱潜入……」
他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了下去。
「出城的部队一直在和十名精灵骑士交战。那些骑士没有强攻城门，只是且战且退，牵制了一段时间，随后便撤离了。守军返回城内之后才发现，参与围捕的士兵，几乎已经被屠杀殆尽。关押的间谍也不见了……」
谢莉丝没有说话。
探子却觉得，周围好像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至于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在调查。只知道……郡将的头颅，也留在了现场……」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忽然从上方传来。
谢莉丝手边的王座扶手，被她直接捏碎了。
碎块从指间落下，接连砸在地上。站在一旁的塔瓦鲁，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凯特，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谢莉丝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那不是平日里嫌部下啰嗦时的不耐烦，也不是拿谁开玩笑时故意装出来的生气。王座上那个少女，此刻正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杀气。
凯特的耳朵压了下去。塔瓦鲁握着文件的手，也停在了原处。
仅仅站在这里，就让他们想起了一个几乎已经被那些闲谈、玩笑与亲近的日常盖过去的事实。
眼前的，终究是魔王。而且是史上最强的魔王。
「……陛下。」
塔瓦鲁勉强开口。
「是否先由属下安排人员，前往确认……」
「不用。」
谢莉丝站起身，将手里剩下的碎块扔到一旁。仅是从坐姿到站姿的过程，就仿佛让人感觉到的空气的扭曲。
「孤亲自去调查。」
♦
谢莉丝抵达东南寨时，据点内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返回的守军已经重新接管各处防卫。可那些原本熟悉的道路、门廊与平台，如今却到处躺着同伴的尸体，让不少魔物连走路时，都不敢随意朝旁边看。
魔王到来之后，它们更是纷纷低下头，让开了道路。
谢莉丝从城内的通道走过，先看了一眼附近被藏在杂物后面的尸体，随后来到发生大规模战斗的场地。
这片场地还没有开始清理。尸体与兵器，暂时都保持着被发现时的样子。
谢莉丝没有立即询问。
目光从高处的城垛移向地面，再沿着倒伏的人群，慢慢扫过了整片庭院。
「只身一人闯进孤的据点，还能做到这样……」
谢莉丝停下脚步。
「不简单。精灵族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高手？」
跟在后面的魔物，诧异地抬起头。
「陛下……您怎么知道，是一个人？」
「看那些弓箭手。」
谢莉丝指了指上方。
「杀死它们的，都是我军自己的箭。方向也不对。箭从庭院里面飞上去，穿过它们正在向下瞄准的地方。有些人手里的下一支箭，都还没有来得及放出去。」
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片散落着断箭的地面旁边。
「下面那些射空的箭，有不少被人重新拔走了。再看这里，有鞋尖挑起箭杆时留下的擦痕。对方接住射来的箭，扔回去。随后又一边移动，一边拿落地的箭继续杀人。」
部下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地上的确留着一些细小的痕迹，只是与四周大量的脚印、血迹混在一起，它根本不会想到，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可以分辨的必要。
「但是……这样，也可能是几个人一起……」
「那就再看地上的这些。」
谢莉丝抬脚，拨开了横在面前的一面盾牌。
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露在了下面。其中一人的剑，还卡在同伴身上。两者的脖子，却被同一道横向的斩击切断了。
「后面的想偷袭，前面的被拉过去挡剑。等它们撞到一起，再用一剑解决。那边的长矛也是一样，刺中的全是自己人。」
她伸出手，沿着地面指向不远处。
「这些人死前，追着的是同一个目标。挥刀的方向、倒下的位置，还有从它们之间穿过去的脚印，全都接得起来。这里让开，那边借着尸体换位，再从另一侧挥剑。没有第二个人与它分头交战留下的痕迹。」
相比魔物们杂乱、沉重的足迹，那组较小的鞋印，的确在血迹中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却始终能够往后追寻的路线。
直到靠近欧尔克交战的位置，鞋印才变成了赤足踩过的痕迹。旁边被打落的两只鞋，与满地破碎的兵器，也都还留在原处。
谢莉丝看了一眼，继续向前。
「先杀弓兵，再在包围里穿梭，把其他人逐个杀掉，最后与欧尔克交战。从出手的习惯到移动的路线，都只有一个人在动手。」
部下看着那些尸体，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杀掉它们的，居然真的只有一个人。但是这样的实力，哪怕说是精灵骑士团的正式团员，也有点过分了....
谢莉丝没有再继续解释。她已经看到了放在场地另一侧的头颅。
欧尔克的右眼还睁着。
左眼受到了严重破坏，脸上也留着被踢打后的伤痕。即便只剩这一个头颅，谢莉丝也能够看出，他在最后的战斗中，究竟承受了些什么。
她走过去，俯下身，伸手替他合上了那只右眼。既然他直到战死都不忘陛下所赋予的使命。那么身为陛下的谢莉丝，也不可能没有任何表示。
「身体在哪里？」
谢莉丝没有回头。只是询问一起跟来的搜查人员。
「为什么只有脑袋？」
「……没有找到，陛下。」
身后的魔物低声回答。
「附近的房屋、储物室，还有能够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发现郡将的身体。城外也派人搜过，但是……」
谢莉丝慢慢直起身。
欧尔克的身体，足有三米高。那不是一截掉进石缝里的手指，也不是随便拿块破布，就能让人忽略的小东西。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
而敌人已经杀掉了这里的大部分守军，又为什么要费尽周折，把那么庞大的躯体搬到别处藏起来？
如果是为了掩盖郡将阵亡的消息，那么将头颅留下就更说不通了。无论是谁来到这里，只要看见欧尔克的脑袋，就不可能再以为他还活着。藏尸体纯属无用功。白白浪费体力和时间。
既然不是为了掩饰，又没有拖运出去或就地掩埋的痕迹……
「这个效果，难道是死神之爪……？」
谢莉丝低声自语。眼下似乎只有这一种解释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可能。除了孤，没有人会这一招……」
【死神之爪】。
那是谢莉丝曾经使用过的招式。将魔王之力集中到指尖，通过抓击，在敌人身上留下伤口。随后，灌入肉体中的魔王之力，就会沿着受创的位置，不断侵蚀对方的身体。
对于没有掌握魔王之力的生物来说，那根本不是能够自行吸收、利用的力量。一旦灌入的分量超过肉体能够承受的程度，破坏便会从内部开始。
到了这一步，受创者既承受不了，也无法自行将它排除。
从伤口附近的细胞开始，血肉、骨骼，以及更深处的脏器，都会随着侵蚀不断崩坏。直到最后，整具身体都从世间消失。
但是，谢莉丝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一招了。更何况，她可没有来过这里，对自己的部下使用这种招式。
塔儿妮虽然也有魔王之力，只要告诉她原理，她倒也用得出来这招。但那个触手娘是个很胆小，敏感，甚至有些抗拒暴力的孩子。真让她去刻意地斩首，把对手的肉体整个腐蚀掉，那个画面估计都能把塔儿妮吓到昏死过去。就算能做她也绝对不会那样运用魔王之力。
谢莉丝看向头颅下方的断口。
那是利刃斩断留下的痕迹。
有人在身体消失之前，将欧尔克的头切了下来。所以，被侵蚀的躯体不见了，头颅却得以留下。
手法不同，结果却如此相似。
究竟是什么人……
谢莉丝的视线，忽然停在了场地边缘。
「嗯？」
那里躺着一截沾满血的断剑。
剑身大部分已经不在，只剩剑柄，以及连在上面的一点根部。断裂的边缘很不整齐，其中还沾着已经开始发暗的血迹。
谢莉丝走过去，将它拿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剑柄，又看了一眼护手。原本还带着冷意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
「这....」
这个东西，她并不陌生。
三年前，自己某一次回家的时候，就有个金发的小女孩，兴高采烈地跑到面前，把一把新买的剑举给她看。
「妈妈，你看！我通过预备役的考试了！这是爸爸送我的！」
那时的她，还没有现在这么爱打扮，说话也没有如今这么多听起来让人想敲她脑袋的措辞。拿到人生中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佩剑，就高兴得恨不得让全家都再看上一遍。
谢莉丝还记得，当时她也接过了那把剑，仔细端详。
不是什么难得的名剑，只是普通武器店里，能够买到的中高档货色。可对于靠种田养家的库鲁伊来说，已经是需要攒上很久，才能买下的礼物。
即便这只是个量产品牌货，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原来如此。」
谢莉丝的拇指，慢慢从护手边缘划过。
被反掷的箭，不像精灵军队惯用的近身打法，还有那具消失不见的兽人躯体。刚才还没有完全接上的东西，终于都落到了能够解释的位置。
她没有向部下说明自己的发现。
断剑被她收起。随后，谢莉丝重新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欧尔克的遗体，虽然只剩下头颅，也要以将军之礼厚葬。」
周围的魔物立刻站直。
「孤会亲自出席葬礼。再从国库中拨出十万魔王元，交给他的家属，作为抚恤。」
「遵命，陛下！」
部下们不敢怠慢，立即按照她的命令行动。有人去准备安置遗体，有人前往传达葬礼与抚恤的安排。刚才还围在身后的魔物，也渐渐散开。
谢莉丝背对着它们，重新取出了那截断剑。
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真不错……」
没有其他人听见，那句极轻的自言自语。好似发现了一个只有自己才知晓的，最好的小说一样。
「果然你才是最值得妈妈我期待，最好玩的娱乐项目啊，罗兰...」
坚信霸道的谢莉丝，选择仁道的罗兰。
如同光与影，表与里的镜像一样的母女的命运，在这一刻汇集。
♦
罗兰回到精灵之森之后，答应过她的事情，也没有继续拖延。
团长修依照承诺，带她去见了女王梅蒂欣。册封与神主教主持的洗礼，在当天便完成了。直到正式的认证书被交到手中，罗兰才终于确认，以后不会再有人用资历不足、考核尚未结束之类的理由，让自己继续待在没有薪水的预备团里。
至于每个月的俸禄，最后确定下来的数字，是两万五千精灵币。
三万没有谈下来。
毕竟，正门的牵制依然由十名正式骑士负责，罗兰也没有真的独自完成整个行动。但是，她在潜入与营救中的表现，足以让原本约定的两万，再往上增加一部分。
今后如果继续立功，仍然可以提高俸禄，或者获得特别奖金。
罗兰看着认证书旁边那份待遇说明，又把数字确认了一遍。
两万五千。
库鲁伊现在每个月的收入，也不过是这个数字的二十五分之一。
以后买家里需要的东西，替父亲分担开销，或者让哥哥多买点更好的食材，让兰雪偶尔挑一点喜欢的礼物，都不必再先想着，父亲这个月是不是又得多干多少活。
想到这里，她总算对没能拿到三万的结果，少了那么一点不满。
「那就先这样吧。」
罗兰把文件仔细收好，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仪式已经结束，接下来也没有必须让她继续留在这里的事情。修看出她的疲倦，没有再当场追问战斗的细节，而是让她先回家休息。少女离开的时候，胸前依然佩戴着那枚被她嫌弃颜色不搭的勋章。
而她刚刚走出不久，宫中的气氛，便随着另一场汇报发生了变化。
被救回的间谍，站到了女王与高层们面前。
经过短暂的休息，他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回想起东南寨的场景时，声音仍旧会有些发紧，但需要带回来的情报，他始终没有忘记。
「魔王军首席大将军：卡隆，已经退休了。」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便响起了几声压低的议论。
女王梅蒂欣的目光，也随之停在他身上。
「你能够确认？」
「是的，陛下。相关的人事变动已经完成。他不再担任首席大将军，也不会继续以原来的身份出现在战场上。」
一位贵族慢慢靠回了椅背。
「……太好了。」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多年以来，卡隆始终是人类与精灵联军最棘手的敌人之一。比起许多只凭力量横冲直撞的魔物，他既有压倒性的战斗能力，也有常年带兵积累下来的经验。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联军就不得不拿出足够的精锐，应对随时可能被他撕开的防线。
即便是精灵骑士团长修，也必须在精灵圣女的魔法加护之下，才勉强能够与他战平。
那次交战，修斩断了卡隆的一条手臂。
卡隆则夺走了修的一只眼睛。
谁也没能真正将对方杀死，却都从那场战斗里，带走了无法轻易抹去的代价。
如今，这样一个敌人终于从前线退下。无论是负责军务的人，还是需要不断为战争支出的贵族，都很难不因此松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统领魔王军的是谁？」
有人问道。
「涅皇？还是凯特？」
「也可能是夏克。魔王应该不会让那个位置空着太久。」
「但是夏克是鱼类魔物，让鱼类当首席大将军统领三军，是否太困难了？」
「那么最有可能的，应该还是凯特。」
「涅皇也有可能吧。空战部队也不是不能降落到地上。凤凰对陆地上的魔物也有足够的震慑力」
几个名字，很快被提了出来。随后展开讨论。
这些都是在大陆上有着赫赫凶名的魔王军大将。即便与卡隆相比，仍然有所差别，也绝不是能够随意轻视的对手。如果其中一人接任，精灵军当然需要重新调整部署。
但至少，他们知道这些名字，也多少掌握着相应的情报。
间谍却摇了摇头。
「都不是。新的首席大将军人选，已经确定了。是一名触手族的年轻女孩。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
议论声，稍微停了一下。
「……触手族？年轻女孩？二十五岁？」
一位贵族皱起眉头。
「你没有弄错吧？那种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也能接替卡隆的位置？」
「名字是塔儿妮。任命已经生效。」
「塔儿妮……没听说过。」
另一人重复了一遍，随即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涅皇的空战部队，凯特率领的陆战精锐，夏克所控制的海域，都是他们必须认真对待的威胁。可一个从未听说过名字，也没有在联军面前留下什么战绩的触手族女孩，却忽然被推上了统领全军的位置。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荒唐。
「难道魔王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魔王军没有可用之兵了？」
「我估计是，哈哈！」
一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甚至连其存在都不被知晓的年轻女孩被推到那个岗位上，也难免会让人这样乐观地猜测。按常理来说，真的是有卡隆水准的高手的话，不可能在这么多年的战争中都从未露面过。
但是，那终究只是臆想罢了。
「那个女孩，是魔王之力的觉醒者。」
间谍说出了下一句话。而这才是最重磅的炸弹。
「并且，已经可以自由进入魔王形态。」
刚刚开口的贵族，没能再闭上大大张开的嘴巴。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卡隆退休本身都不值得如此紧张。只有这最后的关键信息，才是这名间谍拼死也要回来禀报的唯一理由。
女王梅蒂欣原本稍有放松的神情，也重新绷紧。
「你说……魔王形态？」
「是的，陛下。这是我接触到的军内记录中，明确记载的内容。不是仅仅拥有一些特殊的魔力，而是已经能够自行进入、解除魔王形态的觉醒者。在魔王之力的运用上，她足以比肩前代魔王」
间谍低下头。并将相关文件报告一并呈上。
「这才是我必须带回来的情报。」
魔王之力。
对于精灵之森的大多数居民来说，那或许只是个没有听说过的词语。即便有人偶尔提起，也未必知道，它与普通的魔法、强大的肉体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但坐在这里的人都是贵族，军方高层。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那是魔王之所以能够成为魔王的重要凭据。一旦觉醒，并且能够进入魔王形态，便已经拥有了最起码也可以成为魔王候补的资格。
而一个有资格成为魔王的存在，居然在给另一个魔王担任大将军。
这件事本身，就几乎无法用他们熟悉的魔界历史来解释。
近万年来，魔界统治者最为警惕的威胁之一，就是除了自己之外，又出现了新的魔王之力觉醒者。那意味着，对方不再是一个只要依靠军阶与威望，就能永远压在下面的普通部下。
只要继续成长，便有可能向王座发起挑战。
因此，一旦发现这种存在，历代魔王往往会在对方尚未完全站稳脚跟之前，全力将其消灭。
但即便这样，也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
已有不少记载表明，前任魔王正是在讨伐觉醒者的过程中败下阵来，被对方杀死。而那个活下来的觉醒者，也随之成为了新的魔王。
从这些战例来看，这股力量一旦出现，连已经坐在王座上的魔界统治者，都无法保证自己一定能够获胜。
至于培养一个能够使用魔王之力、能够自由进入魔王形态的强者，再让她担任自己的首席大将军，给予她兵权……
至少，在他们掌握的历代记录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那根本不是以前的魔王愿意去下赌注的事情。魔王之力觉醒者本身就足够威胁魔王，如果再加以兵权，哪怕是正式的魔王也如同死路一条。
「魔王谢莉丝……到底在想什么？」
一位贵族低声说道。
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再因为「触手族的女孩」这几个字，露出任何轻视的表情。
「如果情报是真的，那就不是什么普通的人事变动了。」
负责军务的官员，慢慢坐直了身体。
「卡隆再强，也没有掌握魔王之力。能够进入那个状态的话，新任首席大将军的威胁只会比卡隆更大...」
「不会吧？我们要和魔王之力的觉醒者在战场上刀剑相向？...这是近千年来都没出现过的情况...」
「可魔王为什么要留着这样的人？她就不怕……」
「是啊，最怕魔王之力的其他觉醒者的，不应该是魔王本人才对吗？」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个觉醒者，当成对付我们的武器。」
讨论再次开始。只是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得多，也沉重得多。
一个此前从未出现在联军视野里的强者。没有可以研究的战绩，也没有能够提前制定的对策。一旦战争开始，却忽然以魔王形态出现在战场上……
那些按照对抗卡隆的标准部署的军队，根本来不及调整。前线的崩溃，甚至有可能发生在他们弄清敌人身份之前。
到最后，在场的人逐渐认定了同一个解释。
「这个塔儿妮，一定是魔王谢莉丝刻意隐藏的王牌。」
不管魔王谢莉丝为什么没有消灭塔儿妮，不管塔儿妮为什么明明拥有魔王形态，也还会甘心只当个大将军，但事已至此，只能认为这是魔王谢莉丝的一些战术和政治安排。或许是通过洗脑或其他什么办法，让那个年轻的魔王女孩心甘情愿地服从她。
她此前没有让这个女孩暴露在外，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候，将这股足以令人绝望的力量，直接投入战场。等敌人反应过来，恐慌已经扩散，防线也已经来不及重新组织了。
卡隆的退休，不是魔王军开始衰弱的信号。
那很可能意味着，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比过去更加难以承受的战争。
女王梅蒂欣抬起手，让众人停下讨论。
「调整原定的军备计划。」
她的声音清晰，没有再留下可以侥幸解释的余地。
「以即将与魔王本人交战为前提，提高各项军备预算。人才的选拔、考核，以及现有部队的训练，也必须同时加强。魔王级别的强者可以顷刻之间就改变整个战场的格局，我们不能等到她已经出现在边境，才开始考虑该如何应对。」
「遵命，陛下。」
在场的官员们纷纷应声。
而坐在其中的玛塔公爵，却迟迟没有从另一件事情中回过神来。
他想起了前往堪巴城途中，亚什夫人曾经说过的话。
「那个把人类和精灵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的魔王军首席大将军卡隆，确实已经退役了。据说接替他的后继者，新任首席大将军相关人选已经确定了。」
那时的谢莉丝，说得何其轻松。
就好像只是随口聊起一件旅途中听来的趣事。公爵追问是谁，她便摊了摊手，回答自己不知道。
可那已经是许多天之前的事情了。
早在这个间谍历尽危险，将情报带回森林之前，那个看上去像个年轻人类女孩的女人，就已经知道卡隆退休，也知道继任者已经选定。
当时，那些话还没有其他情报可以佐证。如今，间谍带回的消息，却将她说过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证实了。
眼前的女王、贵族与军务官员，甚至不得不为此重新调整整个国家的军事准备。那份足以改变战争部署的消息，在她口中，却只是随便聊上几句，就可以搁到一边的事情。
玛塔公爵慢慢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她当时说，不知道继任者是谁。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打算继续告诉自己？
会议室里的议论仍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公爵的神情，已经变得与刚才不太一样。
那个女人身上，本来就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如今，再加上这份早得不合常理的军情，他已经越来越难说服自己，把她看成一个只是实力非凡、见闻广博的旅行者了。
甚至玛塔公爵想起来，她的名字也叫谢莉丝....他一开始，只以为那是单纯的重名而已。毕竟精灵之森中叫做谢莉丝的女性精灵也不在少数...但是现在来看...
亚什夫人……
您到底，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