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总部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塔瓦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从妹妹那里接过来的信件。信纸差一点就被愤怒的妹妹捏成一团废纸，角落上还沾着几点尚未完全干透的暗红色血迹。
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将信上罗列的那一条条针对谢莉丝陛下的「罪状」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随后才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回到桌面上。
结合塔儿妮刚才进门时所说的经过，这封信是一个自称来自「魔界重塑联盟」的信使亲自送到大将军宅邸去的，目的则是为了拉拢掌握着魔王之力的塔儿妮，企图趁着陛下不在城中的机会联手发动政变，推翻谢莉丝陛下的统治。
塔瓦鲁的脸色变得格外凝重。
他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尽管他和这个妹妹之间的关系一直算不上亲近，甚至因为过去的事情始终保持着距离，但塔瓦鲁比任何人都明白塔儿妮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她平时连跟陌生人多说两句话都会紧张得结巴，绝对不是那种会在这种关乎魔界国运的大事上撒谎、或者是拿这种事情来跟自己开玩笑的孩子。既然她带着这封信找上了门，那就意味着那个所谓的「魔界重塑联盟」，十有八九确有其事。
在前代魔王巴尔德的尸骸刚刚被盗、内部疑似存在叛徒与外部势力勾结的节骨眼上，城里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个企图颠覆王权的组织。
要说这些事情之间没有关联，塔瓦鲁是绝对不信的。
塔瓦鲁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依旧面色阴沉的妹妹，沉声开口问道：
「既然他们主动派人把信送到了你的宅邸，那正好可以顺藤摸瓜。大将军阁下，那个去给你送信的信使怎么样了？」
在塔瓦鲁想来，以塔儿妮现在的实力，要制服一个跑腿的信使简直易如反掌。只要把人押送过来交由情报部审讯，很快就能撬出那个联盟背后的主使者名单。
然而，听到哥哥的这个问题，站在桌前的塔儿妮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看着桌角，用一种塔瓦鲁以前从来都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冰冷口气，略带杀气地回答道：
「被我杀了，拖去喂狗了。」
仅此而已。
塔瓦鲁原本正准备拿起钢笔做记录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将军妹妹。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个妹妹虽然拥有着真正魔王级别的魔王之力，但本性却一直是个内向、胆小又温柔的孩子。平时别说是主动杀人了，就连看到厨房里宰杀牲畜都会吓得把触手缩成一团。打雷的时候也会抱头大叫。
当初杀死黑炎魔龙为首的龙族叛军时，她也陷入深深的后怕和自责中久久未能走出。最后还是谢莉丝拉了她一把。
可刚才那句「拖去喂狗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冷漠得就像是在说随手丢掉了一件垃圾。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让身为兄长的塔瓦鲁都在一瞬间感到了震惊。
不过，塔瓦鲁终究是执掌魔王城大局的首席参谋。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震动，在妹妹面前保住了作为首席参谋应有的冷静与权威。
塔瓦鲁放下钢笔，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抬手揉着发酸的眼角，对着眼前这个在处事上依然显得十分不成熟的孩子叹了口气，耐心地说道：
「大将军阁下……您对谢莉丝陛下的忠诚，我完全能够理解。看到有人在信上用那种字眼诋毁陛下、又听完那个信使大逆不道的话之后，你会感到愤怒也是很正常的事。」
说到这里，塔瓦鲁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在这种敌暗我明的情况下，那个主动找上门来的信使，就是我们眼下能够揪出幕后整个叛乱组织的唯一切入点。最正确的做法，最好还是先留他一条活口，把他带回参谋部套出更多的情报之后，再做处置也不迟。你像现在这样一时冲动直接把他杀掉，线索当场就断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继续往下调查？」
塔儿妮愣了一下，脸上的冰冷神色瞬间僵住了。塔瓦鲁继续指出她处理方式上的漏洞：
「而且，就算你在盛怒之下失手打死了他，尸体也绝不能随便乱丢，更别提还被你让人拖去喂狗了。万一那个信使的衣服夹层、随身物品、或者是身体特征上，留有什么能够查明他身份的重要物证和线索呢？要是全都被野狗给吃干净了，我们岂不是连死人的身份都没法查了？」
听完哥哥这一连串条理清晰的分析，塔儿妮这才恍然大悟。
刚才在家里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信使居然敢侮辱谢莉丝陛下，气得连一秒钟都不想多看那具尸体，根本就没有往「留活口审讯」和「搜查尸体物证」这方面去想。
意识到自己因为冲动办了坏事，塔儿妮身上那股吓人的寒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她一下子慌了神，连忙低下头向哥哥认错：
「对、对不起，参谋阁下！我、我当时太生气了，完全没有想到这些……我、我现在马上回去，阻止家里的佣人们处理尸体！」
「等等，你不用亲自——」
塔瓦鲁原本只是想派一队骑兵快马赶去大将军宅邸把尸体抢下来，刚想抬手叫住她。
然而，他后面的话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吐出来。
站在办公桌前的那个白色身影，忽然在原地模糊了一下。
没有开门的声音，也没有撞破窗户的动静。就仿佛只是屋里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瞬，塔儿妮的身影便已经重新稳稳地站在了办公桌前，连裙摆底下收拢的触手位置都没有丝毫变化。
紧接着，她抬起头看着塔瓦鲁，老老实实地汇报了一句：
「我已经说完了。」
塔瓦鲁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面前气息平稳的妹妹，脑子罕见地卡壳了两秒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什么？」
塔儿妮眨了眨那双紫色的眼睛，认真地解释道：
「就是那个尸体的事呀。刚刚我已经回了一趟家，去后院跟正在处理尸体的佣人们说了一句『先住手』，然后就马上赶回来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塔瓦鲁坐在椅子上，在脑海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大将军宅邸所在的山谷与魔王城参谋总部之间的直线距离。如果换作城里最精锐的传令骑兵，哪怕把最快的坐骑跑吐血，一来一回至少也得花上将近半天的时间。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语气有些不自信地确认道：
「……就刚才那一眨眼的功夫？」
塔儿妮乖巧地点了点头。
对她来说，从塔瓦鲁的办公室赶回山谷里的家、对着院子里的女仆喊上一嗓子、再顺着原路从家里赶回这间办公室，前前后后加起来，确实连半秒钟的时间都没用到。
塔瓦鲁彻底无言以对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地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虽然他早就知道，觉醒了魔王之力的妹妹如今是整个魔王军里除了谢莉丝陛下之外的最强战力，前几天在宁神山也亲眼见过她出手；可把这种远超常理的速度用在「回家跟女仆传句话」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未免也还是太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而在塔瓦鲁陷入沉默的时候，站在对面的塔儿妮却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感到担心。
她双手食指互相摩擦，有些不安地小声补充道：
「那、那个……哥哥，不过我刚才回去看的时候，那具尸体好像已经有几部分被后院的野狗给啃掉了……这、这样的话，不会有问题吧？」
听到她连称呼都变回了私下的叫法，塔瓦鲁轻轻咳嗽了一声，重新拉回公事公办的语调：
「有没有问题，这需要等专业的人员检查过之后才知道。既然已经让佣人停手了，我稍后就会派情报部的人去家里，把剩下的尸体带过来做详细检查，看看上面还有没有值得留意的线索。在这期间，大将军阁下可以暂且待命。」
「好、好的，我知道了。」
塔儿妮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应了下来。
看着妹妹这副挨了批评之后乖巧听话的模样，坐在办公桌后的塔瓦鲁，目光不由得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他的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了当初谢莉丝陛下刚刚继位没多久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面对这个天生拥有着失控风险的魔王之力、甚至还误杀了黑炎魔龙的妹妹，满心戒备与恐惧的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在私底下劝说谢莉丝陛下趁早杀掉塔儿妮，以除后患。却全部被谢莉丝给挡了回来。不是「不想讨论」就是「以后再说」。
可再看看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
虽然她刚才进门的时候确实杀意满满，说话的口气也冷酷得吓人，但剥开那层吓人的外壳之后，她之所以会变成那样，实则满心都是为了谢莉丝陛下着想。骨子里，她依然还是那个天真、单纯、甚至连留活口这种基本常识都要哥哥来提醒的少女。
一想到自己当年居然差点亲手推动别人杀死这样的妹妹，塔瓦鲁的内心深处便是一阵百感交集。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过去的时候。
塔瓦鲁整理了一下思绪，看着面前的塔儿妮，接连向她问出了两个问题。
「大将军阁下，既然对方已经把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有两件事我必须向你确认一下。第一，最近这段时间，在你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言行可疑的人物？」
听到这个问题，塔儿妮歪着脑袋，非常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经历。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十分笃定的回答：
「没有。」
也不能怪塔儿妮会这么回答。
如果塔儿妮知道，就在昨天下午，那个主动找上她的卡内参谋之所以把她晾在空旷的接待室里整整三个小时，根本不是为了去处理什么公务，而是往房间里灌满了足以毒杀高阶魔兽的致命病原体；如果她能听出卡内在后来谈话时那些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那么任谁都会立刻反应过来，那个卡内参谋就是眼下城里最大的可疑人物。
但是在塔儿妮的认知里，事情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由于她的体质实在太强，那三个小时足以让普通魔物当场暴毙的高浓度毒气灌入，在她感觉起来，也不过就是房间里的排风扇吹了三个小时的凉风而已。
至于后来在客厅里谈话时的理念不合，对于这段时间以来参谋面试连续失败的塔儿妮来说，那就更加不稀奇了。
哥哥给她的那份名单上有那么多参谋，她这几天一个接一个地去拜访，遇到的古怪家伙本来就不少。和她意见相左的、对军务有不同看法的、或者是像卡内那样坐下来就说一些塔儿妮根本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话的参谋，实在是数不胜数。
既然前前后后遇到的参谋大都聊不到一块儿去，塔儿妮自然也就没法从里面马上挑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疑的人来。因为在她看来，那些拒绝她或者跟她话不投机的参谋们，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看着妹妹站在那里想破了头、连眉头都快拧成一团却依然想不出半个名字的样子，塔瓦鲁就知道指望她去分辨阴谋诡计是白费力气了，也只能无奈地先把这第一个问题暂时搁置下来。
随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桌面那封信上，准备问出第二个问题。
在问之前，塔瓦鲁自己先在心里客观地权衡了一番那封信上对谢莉丝陛下的指责。
说句老实话，作为每天替谢莉丝处理全部政务的首席参谋，塔瓦鲁比谁都清楚——那封信上的内容虽然有着极端夸大、恶意污名化以及过度解读的成分，但要说上面写的每一条罪名全都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还真的没有。
平心而论，谢莉丝陛下确实是一个相当任性的君主。
她平时行事全凭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在乎什么君王的架子与规矩。对于像自己、塔儿妮还有凯特这些关系要好的部下，她平时走得确实比较近，说话也很随和。这种作风自然能够获得他们这一部分部下的高度认可与亲近；但反过来说，看在那些讲究等级制度、或者与她观点不合的部下眼里，就难免会招致强烈的不满与反感。
至于信上写的「丢下工作出去玩、动不动就失踪」，还有「战争说开始就开始、说停就停」，那更是千真万确、确实是她亲手干出来的事。
如今对精灵之森的战事被她一道命令强行暂停，前线大军只能驻扎在营地里坚守不出。魔王军内部那些一心想要立功扩张的主战派魔物们，心里肯定早就积攒了很多不满。
偏偏在这个最需要稳定军心的节骨眼上，身为最高统帅的陛下不仅没有留在城里走遍各个阶层和派系去安抚人心，反而又像以前一样，一句话都不留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种甩手掌柜的做法，就算塔瓦鲁自己因为感念陛下的知遇之恩能够接受，塔儿妮和凯特这些与谢莉丝亲近的将领能够接受，军中上下也肯定会有人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毕竟比起一位统御万军的君主，谢莉丝平时的做派，看起来实在更像是一个四海为家、随心所欲的浪客与侠客。
更别提，经过之前在餐厅偷听凯特等人对话时的那些事，塔瓦鲁现在也已经知道了这位陛下私底下的那点小爱好了。
身为堂堂魔王，居然喜欢在背后开自己部下的玩笑，甚至还拿部下的形象当成那种男人之间恋爱故事的素材来进行小说创作。拿他塔瓦鲁来写写画画，他这个做下属的也许还可以装作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如果她平时还拿军中的其他部下乱搞拉郎配，万一不小心被当事人知道了的话，那么有部下因此对她产生反感甚至怀恨在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塔瓦鲁抬起头，看着办公桌前的妹妹，认真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塔儿妮，你刚刚因为这封信杀了那个信使。但你真的觉得，这封信上写的内容，从头到尾全都是胡说八道、信口开河吗？」
塔瓦鲁顿了一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
「如果站在客观的角度要我说的话，上面写的有些事情，倒也不完全是胡编乱造。你现在已经是统领全军的大将军了。如果抛开个人的感情，单纯站在大将军的立场上来看待这封信上的指责，你有什么见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办公室里，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轰——」
没有任何预兆，塔儿妮那娇小的身体再一次被狂暴涌出的黑紫色火焰斗气彻底包裹住了。
沉重的魔王之力压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震鸣。塔儿妮缓缓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办公桌后面的塔瓦鲁，声音再一次变得寒冷，充满杀意：
「哥哥……你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连哥哥你也觉得……陛下是有问题的吗？」
说到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自己最在乎的亲哥哥，塔儿妮的语气里稍微带上了一点结巴和犹豫。
但即便如此，她身上的黑紫色火焰却没有半点减弱，反而一字一句地坚决表态道：
「就、就算是哥哥……也绝对不可以质疑、否认陛下…否则…」
看着妹妹周身那仿佛随时都会扑过来将一切撕碎的黑紫色魔力，坐在椅子上的塔瓦鲁再一次感到了那种刺骨的寒意。好像自己再多说谢莉丝的一个字不是，塔儿妮就连自己这个亲哥哥的脑袋都会果断打碎。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椅背，连呼吸都本能地放轻了。
理智上他很清楚，谢莉丝陛下的真正力量比眼前的塔儿妮还要更强得多。和谢莉丝共事许久的塔瓦鲁对魔王之力也不算陌生了。
可问题是，谢莉丝的心智是成熟而稳定的，她从来不会乱发脾气，就算偶尔会把魔王之力露出来一点震慑部下，最后通常也会以一句「无妨」收尾。
而眼前的塔儿妮却是一个心智还不成熟、情绪一旦激动起来根本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小孩子。因为不想听对方说话就杀死那个信使便是作证。
和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天灾共处一室，任凭是谁，都会产生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但是，塔瓦鲁并没有因此退缩，也没有连忙改口去顺着她的话哄她。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面前，他依然死死坚持住了作为兄长、以及作为魔王军首席参谋的尊严。
塔瓦鲁迎着妹妹那双充满危险气息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再次表态道：
「听清楚，我并不是在怀疑陛下，我是在问你。你现在是魔王军的大将军，我问的是你作为大将军，对下面人的这些非议有何看法。大将军不仅是要战斗，更要掌握部下们的看法，提出自己的见解并从中平衡。对于叛徒自然无需留情，但无论何事都用暴力强行排除异己，那也不是合理的做法。如果一个并无反叛之意的将领对此有些见解，你如何回答？」
听到哥哥明确表示没有怀疑谢莉丝，塔儿妮周身翻涌的黑紫色火焰这才稍微收敛了一些，慢慢缩回到了体内。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我……我不懂哥哥说的那些复杂的东西。什么派系，什么朝政，我全都不太明白……但是我觉得，陛下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塔儿妮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纯粹而坚定：
「哪怕陛下经常不在魔王城里待着，把事情交给我们做，但只要陛下在外面是去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的话，我就全心全意地支持她。对我来说，陛下能够开心，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而且，我也相信陛下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她一定能够平衡好这一切的。就好比……就好比我和哥哥你一样。」
塔瓦鲁微微皱眉，不解地问道：
「陛下平不平衡局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面对哥哥的疑问，平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戳到哥哥痛处的塔儿妮，这一次却选择了直言不讳：
「因为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对哥哥你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因为我有他们喜欢的力量，他们就只顾着吹捧我、讨好我，从来没有给予过哥哥你应有的爱和尊重。」
塔儿妮看着怔住的塔瓦鲁，声音清脆地继续说道：
「但是陛下跟爸爸妈妈不一样。她不仅温柔地认可了我，更在认可我之前，就先一步看到了哥哥你的才华，给了哥哥你最大的信任和认可。所以在我心里，陛下绝对不是信上写的那种不负责任、放纵挥霍的人。她只是不被那些无聊的规矩束缚，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加潇洒和自在、更加通透自由罢了。什么人好，什么人值得信任，什么事情该做，我相信陛下一定比我们更清楚...」
说到最后，少女那张白皙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那是我这辈子最希望能够成为、却也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成为的至高无上的存在。所以，我绝不允许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诋毁她。」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时隔多年，再一次从妹妹的嘴里听到有关父母的事情，塔瓦鲁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内心猛地一怔。
他缓缓低下了头，镜片后的视线落在了桌面的公文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实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真的能够从塔儿妮的口中，听到她如此确切、如此清晰地亲口说出「爸爸妈妈是错的」，说出「爸爸妈妈当年没有给予自己尊重和爱」。
这句话，年幼时的塔瓦鲁曾经在无数个被人忽视、被人拿来和妹妹做比较的深夜里，在心底不知道暗暗期盼了多少年。
他一直盼着家里能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盼着那个夺走了父母全部注意力的妹妹能够明白他的委屈——直到后来他渐渐长大，长到已经足够成熟、把那道伤口自己包扎起来，再也不去盼望这样的话语了为止。
结果在他早就已经放弃期盼的今天，这句话却以这样一种毫无防备的方式，轻飘飘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而与此同时，听完妹妹这番剖析的塔瓦鲁也终于彻底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塔儿妮并不是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谢莉丝陛下平时那些任性妄为、翘班乱跑的行为，她其实全都看在眼里。
只不过，站在塔儿妮的角度来看，那些在叛乱分子眼里不可饶恕的「罪状」，到了她的眼里，却全都变成了更加吸引她的魅力与闪光点，绝非是什么需要改正的缺点。
如今的塔儿妮，早就已经完全把谢莉丝陛下当成了照亮她人生黑暗的指路明灯、当成了超越亲生父母的温暖关爱、当成了她毕生仰望的精神偶像。那是集多重无可替代的意义于一身的绝对存在。
她对谢莉丝的感情，早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世俗意义上「君臣忠诚」可以描述的范畴。
想通了这一点，塔瓦鲁以前在心底始终隐隐残留着的那点担忧——担心妹妹空有庞大的魔王之力却心智不成熟、将来万一被人利用或者失控，有可能会对谢莉丝陛下构成威胁的担忧，在这一刻，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云消雾散了。
哪怕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背叛谢莉丝，眼前这个笨拙的妹妹，也绝不可能会背叛她。
过了好一会儿，塔瓦鲁才重新抬起头。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对着桌前的塔儿妮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的想法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关于这个『魔界重塑联盟』的事情，接下来我会亲自派人严查到底，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
临走前，塔瓦鲁又站在参谋的角度，替妹妹分析了一下眼下的局势：
「另外，关于安全方面你暂时也不必太过焦虑。对方既然会专门派一个信使去家里找你、打算把你策反过去，那就说明在他们自己的评估里，单靠他们手头现有的力量，目前是绝对没办法正面抗衡陛下和你的。必须要有一个庞大的力量来对抗陛下。如今你已经通过直接杀死信使，明确向他们表明了立场；接下来那帮家伙恐怕也会因为忌惮你的力量、同时害怕打草惊蛇，而在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这是其一。但考虑到前任魔王尸体失踪的事情，具体是不是这样也尚未可知。因此为了防止那种情况，塔儿妮有必要随时待命，处于可以随时出击，迎击强敌的状态。
「不过，凡事还是要多加留意。平时在城里或者家里，一旦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是遇到什么言行可疑的人物，记得第一时间来向我报告，不要再自己擅自处理了。」
「是！我明白了，参谋阁下。」
塔儿妮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嗯，那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离开了。」
得到许可之后，塔儿妮没有再多留，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迈动触手安静地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了塔瓦鲁一个人。
听着门外走廊上的动静彻底远去，一直挺直脊背坐着的塔瓦鲁，这才慢慢放松了肩膀，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对着空旷的房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刚才塔儿妮提到的那些关于父母的事情，虽然确实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但事到如今，那些陈年旧事他已经不想再去提了。
过去的伤痕就算得到了迟来的承认，也终究不可能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哪怕塔儿妮是自己的亲妹妹，哪怕她今天说出了那番话，塔瓦鲁觉得自己依然还是不想再和她扯上更加亲密、更加私人的兄妹关系。保持现在这样公事公办的距离，对两个人来说都更加自在。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妹妹的存在，都让身为兄长的塔瓦鲁感到无比的痛苦与自卑。
可是经过今天这一遭，看着桌上那封很快就能顺着尸体查出端倪的信件，再想想刚才那不到半秒钟就跑完一个来回的恐怖速度，塔瓦鲁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在魔王城里有了塔儿妮这么一尊绝对武力的存在，自己以后在处理许多原本棘手无比的麻烦事时，也许真的会变得简洁、便利得多。
要让他像普通人家的兄妹那样，和塔儿妮相亲相爱、甚至是解开心结抱头痛哭什么的，那他还是敬谢不敏了。
但是，如果只是比以前再多和她沟通几句、在公务上更多地和她来往配合的话……说不定在接下来的工作上，还真的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