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修跟着谢莉丝走进了亚什家的客厅，在待客的沙发上全身僵硬地坐了下来。
正在家里休息的库鲁伊听到动静，连忙从里面的房间迎了出来，再一次热情地去泡茶招待了这位贵客。
不过，在把茶杯端到修面前的桌子上时，库鲁伊也很快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今天的修团长，和上次来家里见罗兰时的反应相比，简直是相差甚远。
库鲁伊还清楚地记得，几个月前修团长第一次登门拜访、来找罗兰商量晋升考核事情的时候，整个人表现得是何等的游刃有余。那时候的他神情自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大人物的沉稳气度，一进门寒暄两句便直奔主题，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第一次登门拜访的陌生客人。
可是现在呢？
这位大名鼎鼎的骑士团长坐在自家的沙发上，腰背挺得像是一块硬木板，双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膝盖上，连脖子转动的时候都显得僵硬无比。更奇怪的是，他那只独眼里的视线一直在客厅的天花板、墙角和茶几腿之间飘忽不定，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
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库鲁伊在心里琢磨了半天，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回事，最后只能在脑子里打了一个相当古怪的比方：
现在的修团长，看着倒像这回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去别人家里串门；而且去的还是自己暗恋喜欢的女孩子家里，结果在人家父母面前紧张到了极点，完全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的毛头小男孩一样。
库鲁伊当然不懂为什么堂堂骑士团长会在自己家里露出这种表情，但他看来看去，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比方了。因为他最初对谢莉丝产生恋爱感情的时候，光是敲响谢莉丝的房门，进门去看她都会变成这样。
为了缓解客厅里有些微妙的沉默，库鲁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主动开口问道：
「那个，团长大人，不知您今天突然过来，又是为了何事？」
库鲁伊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有些担心地补充道：
「如果是来找罗兰的话，那孩子昨天跟我说，她的请假已经得到了团长大人您的许可，所以今天一早就跟着玛塔公爵一家去人类王国那边参加什么模特活动去了……看您今天过来，难道说罗兰那丫头骗了我，其实是没跟团里打招呼就偷偷跑出去的吗？」
听到库鲁伊提起罗兰，正在走神的修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连忙转过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没、没有的事，亚什先生。罗兰并没有骗你，她的请假申请我昨天就已经收到了，也是我亲自批准她外出的。我这次来你们家，是有别的事情……」
说到这里，修的视线极其短暂地往旁边扫了一眼，用比刚才低了不少的声音说道：
「我是来找您的夫人……」
后面那半句「问几个问题」，修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库鲁伊眨了眨眼睛，依然还是不太懂。找谢莉丝？自家妻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突然跟精灵骑士团扯上关系？
不过库鲁伊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既然团长说是来找妻子的，他便想起了上次修来家里找罗兰谈话时的规矩。当时修团长为了谈骑士团的机密考核，曾经客气地请他这个做父亲的先回避一下。
想到这里，库鲁伊便主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体贴地说道：
「原来是找谢莉丝有事啊。如果是骑士团那边的事情，那你们慢慢聊吧，我先去楼上待会儿，离开一下不打扰你们。」
说完，库鲁伊便转身准备往楼梯口走。
然而，一听到这个屋里唯一一个正常的普通精灵居然要走、要把自己和旁边那个比世界末日还恐怖的女人单独留在客厅里，沙发上的修脸色瞬间白了一截。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喊道：
「不必！亚什先生完全可以留下！倒不如说……拜托你留下……」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这位骑士团长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迈出一只脚的库鲁伊停在原地。疑惑之情冲上面庞。
「？」
虽然完全搞不懂这位大英雄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但既然人家都说到「拜托你留下」这个份上了，库鲁伊也不好再走，只能茫然地转过身，重新走回来坐在了妻子谢莉丝的旁边，和妻子一起并肩面对着对面的修团长。
隔着一张不算宽的木制茶几，坐在修面前的，是一对在外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夫妻。
妻子穿着居家围裙，脸上带着笑吟吟的表情接待着客人；丈夫则是一脸老实相，正满面疑惑地看着自己。
可是，就是这样一幅温馨平淡的家庭画面，却让坐在对面的修感到非常不自在，甚至可以说是如坐针毡。
让他产生这种窒息感的源头，当然不是因为旁边那个毫无魔力的库鲁伊，而是完全来自于库鲁伊身边的这个女人。
哪怕她现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既没有释放出半点杀气，也没有摆出任何进攻的架势；但在修的感知里，自己就像是被绑在了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活火山口上一样。刚才一路上被强行压下去的求生本能，此刻正在他的血管里疯狂报警。
修用力握了握放在膝盖上的手，紧张地咽下了一口口水。
不管怎么样，人都已经坐在这里了，总不能真的一句话都不说就起身告辞。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对面的黑发女性，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亚什夫人……冒昧打扰了。我是精灵骑士团团长，也是罗兰在团里的直属上司，修……」
「我知道你是谁，不用自我介绍。」
没等他把开场白背完，对面的谢莉丝便微笑着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
修的话头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他顿了两秒，只能顺着刚才的思路硬着头皮往下说：
「是……我这次突然登门拜访，虽然也和罗兰有一点关系，但更主要的原因，其实是……」
「是因为我吧。」
谢莉丝再一次笑吟吟地替他把下半句话接了过去。
面对这种仿佛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的对话节奏，修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谈话主导权的能力，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谢莉丝将手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稍微歪了歪头，看着对面紧绷到极点的独眼男人问道：
「那就奇怪了。我只不过是个每天待在家里养胎中的普通孕妇罢了，既不是你们骑士团的成员，也没去外面惹是生非。堂堂骑士团长，会有什么事是需要专门跑来问我的？」
「这个……」
修张了张嘴，只觉得额头上的汗水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甚至流进了他的眼眶里。模糊了视线。
他不得不伸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手帕，一边在自己的额头和脸颊上反复擦着汗，一边组织着语言开口说道：
「是这样的……前几天，您女儿罗兰在学校和外围据点被假面人袭击的事情，想必您也已经知道了。她在那次行动里表现得非常好，不仅独自一人从险境中脱离、亲手击杀了敌人，还为我们带回了一些非常有价值的情报。只是……关于当时的具体经过，她还有些事情尚未向团里做出解释……」
他本来想接着问起那把石剑，以及死尸体内残留的魔物气息。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坐在对面的谢莉丝忽然伸手探进自己的围裙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手帕，越过茶几递到了修的面前。
修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块浅色手帕，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是……」
谢莉丝用下巴指了指修还举在脸旁边的右手，温和地提醒他道：
「给你的。你现在手里的那块手帕，都已经彻底湿透了哦。」
听到这句话，修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右手里攥着的那块手帕。
这一看之下，他才发现，自己明明才刚刚从口袋里拿出来擦了没几下的手帕，此时此刻，居然已经变得好似一张完全落入水中的餐巾纸一样了。
整块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得找不出一丝干的地方。因为他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仅仅是这么轻轻一捏，手帕里面就当场挤出了大量的汗液，顺着他的指缝哗哗地往下流，直接滴落在了脚边的木地板上，打湿了一小片地面。
它已经完全达到了吸水的极限，再也无法从修的脸上吸收哪怕一丁点更多的汗水了。
旁边的库鲁伊看着修手里往下滴水的手帕，疑惑不减反增，完全不明白最近天气并不炎热，为什么修团长坐在屋里能流出这么多汗来。
而修本人更是连一句客套的推辞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面前那只白皙稳定的手，沉默了两秒，最终只能抬起自己那只正在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从谢莉丝手里接过了那块新的干手帕，然后低下头，继续一下又一下地擦起了额头上根本停不下来的冷汗。总算把那些快要流进眼眶里的汗水擦掉了大半。他把湿透的旧手帕塞回口袋，双手死死捏着新换的手帕边缘，强行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不管眼前的女人给他带来了多么庞大的心理压力，既然今天已经坐在了这张沙发上，有些问题他就必须问出一个结果。
修抬起那只独眼，迎着对面黑发女孩平静的视线，继续把刚才被打断的话往下说完：
「亚什夫人……根据我事后的观察，以及治安官提交上来的现场勘验报告，罗兰那天晚上之所以能够从险境中脱身，她所使用的手段，大概和她腰间别着的那把新佩剑有关。」
修一边观察着谢莉丝脸上的细微反应，一边斟酌着词句说道：
「当时关押她的那间圆形石室是从外部锁死的。罗兰在完全没有通过物理方式破坏墙壁与大门、而且从现场痕迹来看也不像是威胁外面的敌人替她开门的情况下，直接从那间封闭的密室里逃了出来。今天早上我向她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她说她手里那把名叫『冥王剑』的武器是您送给她的礼物。所以我想请问您，关于那把剑……还有您本人……」
说到这里，修故意停顿了一下，想要看看对方会如何接话。
然而，坐在对面的谢莉丝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不等修把后面试探的话全部说出口，她便微微歪了歪头，直接反问了一句：
「请问团长大人，那把剑是怎么来的，这是对你们破案有什么帮助的线索吗？搞清楚了它的来历，就能帮你去追查那些躲在暗处的假面人？」
修愣了一下。
如果单纯从追查假面教会的角度来说，罗兰用什么手段走出密室，和教会成员的身份确实毫无关联。面对谢莉丝直奔本质的反问，修只能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那倒是应该没什么直接关系。」
听到这个回答，谢莉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直白起来：
「既然跟案子没关系，那我就更听不懂了。如今森林里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堂堂骑士团长放着更重要的正事不去查，大白天地亲自登门拜访，结果就为了跑来问我这点跟敌情毫无关系的琐事？看起来，你似乎有些搞不懂事情的缓急轻重啊，修。」
再一次被对方直呼其名，甚至还当面训斥了一句「搞不懂缓急轻重」，一旁的库鲁伊听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位大英雄当场发火。
可坐在对面的修却完全没有生气，只是擦了擦额头新冒出来的细汗，耐着性子解释道：
「亚什夫人言重了。最近森林里确实不太太平，不过关于那些假面人的事情，我已经加派了大量人手去展开全面调查了，目前其中的一个重大嫌疑人也已经被我们锁定，正由专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的持续观察，并没有耽误正事。至于今天过来问起罗兰佩剑的事……虽说比起追查教会确实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急务，但我作为骑士团的最高指挥官，觉得平时多了解一下手下部下们的具体能力，对于日后的队伍管理和任务安排也是更加有利的。」
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解释，谢莉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哼。
她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随口回答：
「既然你非要知道，那告诉你也无妨。那把剑是我之前在外面旅行的时候，偶然捡到了一种看起来比较奇怪的矿石，觉得那个矿石的硬度很适合拿来锻造武器，于是就做成剑送给罗兰了。仅此而已。」
修闻言立刻追问道：
「不知那是什么品种的矿石？又是产自哪里的？」
「我没兴趣知道，所以当时也没有去查。」
谢莉丝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问出愚蠢问题的孩子，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难道修团长平时在路上走路的时候，只要低头看到路边有一块没见过的石头，就马上能知道它的具体品种和产地吗？」
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那倒也做不到。」
「那不就得了。」
谢莉丝摊了摊手，干脆利落地补充道：
「当时我只是觉得那块石头够结实，只负责花钱找人帮忙把它锻造成剑的形状，那一开始就是打算送给罗兰的东西，我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拿来用过。所以你要跑来问我那把剑到底有什么特殊能力，那我也只能回答你无可奉告了。」
三言两语之间，修准备好的第一个问题，眼看着就被她滴水不漏地全部挡了回来。
修在心里暗暗吸了口气。既然在武器上问不出破绽，他便不再纠缠矿石的事，直接抛出了今天来的第二个、也是最核心的一个问题：
「好吧，剑的事情我明白了。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前天晚上在那个地下据点里，被罗兰亲手杀死的那两个超能力者的尸体，事后经过我们随军法医的解剖检查，在他们的身体内部，发现了一点少量的、性质非常接近魔物的怪异气息残留……」
修紧紧盯着谢莉丝的眼睛，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谢莉丝便马上做出了回答：
「那两个尸体本来就是假面人弄出来的东西。他们体内为什么会有魔物的气息，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那些假面人的背后主使才对，跑来问我一个待在家里养胎的孕妇作甚？」
一句话，直接把修后面准备好的所有推论全都堵死在了嗓子眼里。彻底被这句反驳给噎住了。
是啊。从证据上来讲，那两具尸体是假面教会的傀儡，而假面教会之前在温泉里本来就有过驱使魔狼尸体的前科。现在傀儡体内查出了类似魔物的气息，任何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假面教会又在尸体上搞了什么名堂，怎么可能毫无根据地直接怀疑到砍死傀儡的罗兰和她母亲头上？
自己今天跑来拿这件事试探谢莉丝，在逻辑上本来就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而就在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同时，坐在对面的谢莉丝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挡下了修的试探之后，这位年轻的母亲主动开始了她的语言攻势。
「说完了你的问题，那现在也该听听我的看法了吧。」
谢莉丝放下搭在肚子上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面的独眼男人，语气平静却字字见血地说道：
「首先，修，不管罗兰手里的剑到底有什么名堂，那孩子有些事情选择不告诉你，她的做法都是完全正确的。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隐私，哪怕当了骑士也一样。而且你既然是她的上司，就应该比外人更清楚——我们家那个孩子，是个天生的武者，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战斗狂人。像她这一路的人，这辈子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底细被别人拿去研究、被别人专门针对。如果那孩子傻乎乎地把自己掌握的所有能力、所有底牌全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保不齐哪天就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拿去利用。」
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插话。
「前几天晚上她在那个石室里遇险的事，我也听说了。对方之所以能派出那两个专门克制她自创流派的超能力者，把她逼到连呼吸都做不到的绝境，正是因为在此之前，她的呼吸法和预判能力已经通过某种方式被敌人摸透了、知道了奥义的底细。那一次，是幸亏她手里还留着没有告诉任何人的隐藏后手，这才反败为胜战胜了敌人。可如果她没有藏着后手呢？如果她像你要求的那样，把所有本事全都公开在档案里呢？那今天罗兰就已经是一具尸体，根本没法活着走回这个家了。」
谢莉丝盯着修的独眼，言辞也变得更加锐利：
「怎么，难道就为了让你这个当团长的对所有部下都有绝对的掌控权，我的女儿就活该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吗？」
面对这番指责，修连忙摇头解释道：
「亚什夫人，您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绝对掌控所有部下……」
「那不就完了吗？」
谢莉丝根本不给他缓口气的机会，顺着他的话直接追击道：
「既然不想掌控部下，那人家藏着点保命的本事你有什么好查的？修，你自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者，这种道理你应该最能感同身受才对。难道你自己平时就喜欢被敌人针对研究吗？如果现在我坐在这里，叫你把你这辈子练出来的所有实力、所有隐藏的能力和弱点全都说给我听，一个都不许藏，你乐意吗？」
修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身为武者，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全部底牌随便透露给外人。
但他想了想，还是试图从立场上争辩一句：
「我不愿意告诉您，是因为这个问题的性质不一样。我是罗兰在骑士团里的直属上级，了解部下的实力是出于公务，所以……」
「是上级又怎么样？」
谢莉丝挑了挑眉，直接用修自己的逻辑反将了一军：
「我当然知道你为什么不敢把你的所有能力告诉我。因为你不了解我的底细，你害怕我万一和外面的敌对势力有所勾结，听了你的秘密之后转头就泄露出去，将来在战场上对你不利。对吧？」
修沉默着没有否认。从进门前看到的那些末日幻觉开始，他确实就已经把眼前这个女人当成了最危险的潜在威胁。
「既然你可以怀疑我，那么反过来，我同样也可以对你提出质疑。」
谢莉丝开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就算你是精灵骑士团的团长，是大家口中的大英雄，可谁又能打包票保证你背地里就一定和敌人没有勾结呢？如果我现在就怀疑你其实和那些假面人是一伙的，只要罗兰傻乎乎地把秘密告诉了你，你转头就会去泄密给假面人来害她——面对我这种怀疑，你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反驳我？」
听到这种荒谬的指控，修忍不住皱起眉头说道：
「亚什夫人，我为精灵之森流血奋战了数十年，您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我通敌，这是典型的有罪推定。」
「我可没说现在就要给你定罪。」
谢莉丝更是干脆地摆出了强硬的态度：
「我不需要把你抓进大牢，但至少作为一个母亲，我完全可以因为心里的这种怀疑，而不让我的女儿把保命的秘密告诉你。再说了，现在仅仅是因为我女儿在报告里隐瞒了一些保命的技巧和奥义，你就大张旗鼓地跑到家里来找我问东问西，怀疑这怀疑那——修，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对我女儿来说又何尝不是有罪推定？」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疾风暴雨一般砸了过来：
「我女儿自己在战斗里藏了个奥义，就真的值得你这位日理万机的骑士团长放下手头的公务，专门跑来家里找我兴师问罪？怎么，难道你们精灵骑士团的法典里写着，部下不把自己的所有招式告诉团长，就算是犯法了吗？」
修张了张嘴，只能干巴巴地回答道：
「……没犯法。我刚才也说了，我今天过来，就只是私下调查，了解一下而已。」
「哦，那巧了，我刚才也没说你通敌犯法啊。既然不犯法就可以随便调查，那不如也让我来调查一下你好了。从明天早上开始，我就搬把椅子去你们骑士团的团长办公室里坐着。不管你手头上有没有机密公务要处理，我就跟着你一整天，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顺便再问你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私人问题。修，你看这样合适吗？」
想象了一下眼前这个比世界末日还要可怕的女人明天真的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寸步不离的样子，修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哑口无言了。
所有的借口、所有的官面文章，在对方这种完全不讲客套、直接把遮羞布扯下来的强悍逻辑面前，全都被击得粉碎。修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彻底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坐在旁边的库鲁伊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听呆了。
他虽然知道自家妻子平时很有主见，但看到谢莉丝居然指着整个精灵之森最受尊敬的大英雄修团长的鼻子一通数落，把人家训得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库鲁伊还是觉得妻子今天说得多少有些太过分了。
他咽了口唾沫，悄悄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谢莉丝的衣角，示意她少说两句，给团长留点面子。
然而，谢莉丝却连看都没看丈夫的手一眼，毫不在意地移开他的手：
「库鲁伊，你不用在下面拉我。今天这些话，你这个老好人肯定是说不出口的，罗兰那个孩子顾忌着上下级的身份同样也说不出口。既然你们父女俩都不好意思说，那就必须由我这个当妈的来替她说清楚。否则的话，眼前这个连自己几斤几两重都拎不清的团长，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以为对谁都可以随便指手画脚了。」
说完丈夫，谢莉丝转过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重新落在了对面低着头的修身上，向这位骑士团长做出了最后的忠告：
「修，说句实在话，虽然你今天跑来家里问东问西，做了一些让我觉得有些不爽的事情，但在心里，我姑且也还算是敬重你的。不管是你这一身实打实练出来的实力也好，为了保护这个国家随时准备捐躯的觉悟也好，还是平时对手下部下负责任的态度也好，这些全都值得肯定。」
她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话里的分量却比刚才还要沉重得多：
「但是，我劝你一句，接下来最好还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付外敌的身上，不要整天待在窝里去琢磨自己人、琢磨自己的部下。如果你哪天真的掌握了罗兰有什么私通外敌、或者是企图背叛国家的确凿证据与迹象，那你爱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要把她抓起来审问我也绝不拦着。可如果仅仅是因为罗兰藏了一个奥义不肯告诉你，你脑子里就整天装满了她是不是有问题、将来怎么怎么有可能会对你不利，那你就是彻头彻尾的主次颠倒。」
说到最后，谢莉丝看着面色苍白的修，毫不留情地给出了一句最致命的评价：
「就凭你现在这副疑神疑鬼、活像是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一样的窝囊样，要是现在让你再上战场去和卡隆打上一场，我看你多半都是凶多吉少。着实令人感到失望。我原以为你姑且也算是卡隆的好对手，就算是魔王军也不得不提防你一些。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谢莉丝那过于致命的评语在两个男人耳边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