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卡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果汁，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随后才转过头看着兴奋的卡内，用那副慢条斯理的疲惫腔调接着问道：
「原来是灵魂啊……然后呢？卡内先生，就算有我的魔术、再加上你手里的这个法器，也许我们确实可以让那个叫巴尔德的前任魔王完全复活过来。但是……你要怎么解决由此引发的另外三个问题呢？」
卡内动作一顿：
「三个问题？」
「没错。」
希罗卡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像是在给不懂行的外行上课一样，冷静地剖析起了其中的死灵术原理与人性逻辑：
「我的尸体操纵魔术，平时虽然没法还原死者生前的全部力量，但作为交换，我换来的却是对那具无魂尸体百分之百的绝对控制权，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可一旦按照你说的那样，把他本人的灵魂重新塞进了肉体里面，性质就彻底变了，立刻就会出现三个致命的问题。」
「首先，第一个问题——你怎么保证完全复活过来、拥有了自我意识的巴尔德，会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就算你们重塑联盟现在的目的是要推翻现任魔王谢莉丝，而巴尔德当年被谢莉丝所杀，复活之后肯定也会怨恨谢莉丝、想要夺回属于他的王座……但这可完全不代表，那个生性残暴的前任魔王在醒来之后，就一定会放下身段和你们这群旧部乖乖合作。」
卡内眼神微闪，没有立刻插话。
希罗卡喘了口气，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退一步讲，就算巴尔德醒来之后愿意暂时和你们合作好了。可等到推翻谢莉丝的事情成功之后，卡内先生，你们这帮人难道还真的会像信上写的那样，重新奉他为魔王、跪在地上给他当奴才吗？」
希罗卡抬起眼帘，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了卡内的眼底：
「在我看来，卡内先生您的野心，绝不可能仅仅止步于此吧。以您的性格，您是绝对不会甘愿一辈子屈居人下、给哪个魔王当部下的。您搞出这么大阵仗的最终目的，应该是想要自己坐上那个位置、自己当魔王才对吧？」
「不仅是对现在的谢莉丝，当年巴尔德还在世的时候也是一样。在跟您合作之前，我让人去暗中调查过魔界这些年的历史资料——在前任魔王巴尔德被谢莉丝推翻之前的两年左右时间里，魔界的好几个领地就一直在莫名其妙地闹大规模瘟疫，连巴尔德手下的近卫军都病死了不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年的那场瘟疫，恐怕就是卡内先生您这位制药大师的手笔吧？」
吧台角落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分。
希罗卡靠在椅背上，毫无顾忌地把对方的老底一层层揭了开来：
「只不过，当年在您设计利用瘟疫一点点削弱、并最终除掉巴尔德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巴尔德就先一步被横空出世的谢莉丝给杀死了。而由于谢莉丝展现出来的力量太过恐怖，您因为心里忌惮谢莉丝，才不得不紧急停止了瘟疫的扩散，把爪子收回来，在魔王城里老实巴交地扮演起了普通参谋的样子。所以，就算这次让巴尔德复活过来、帮您达成了推翻谢莉丝的目的，等事情一办完，您肯定还是会想办法把巴尔德也再除掉一次的。跟一个随时准备杀掉自己的主子合作，巴尔德会那么蠢吗？」
面对希罗卡这番几乎接近真相的推演，黑布下的卡内只是微微一笑，既没有开口承认，也没有出言否认。
见他默认，希罗卡最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指出了最核心的战力问题：
「至于最后一个，也是更重要的问题——卡内先生，就算巴尔德顺利复活了，有了自己的灵魂，可他最多也就只有他生前百分之百的力量而已。在几年前，全盛时期的他就正面打不赢谢莉丝；那么到了几年后的现在，他就更不可能是谢莉丝的对手了。一旦那位现任魔王察觉到魔界的动静、从外面杀了回来，凭一个手下败将巴尔德，我们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了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应对？」
三个问题，从控制权、内部背叛到绝对武力差距，把「单纯复活巴尔德」这条路彻底堵成了死胡同。
然而，听完希罗卡这番逻辑严密的质问，卡内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慌乱，反而抬起手，隔着灰色的披风轻轻拍了拍希罗卡瘦弱的肩膀，笑着说道：
「说得太精彩了。而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今天会坐在这里，非要和教主大人您进行深入合作的原因啊。」
希罗卡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沉默着挑了挑眉：
「……」
卡内收回手，指了指桌上那叠厚厚的实验资料，揭晓了自己真正的算盘：
「教主大人刚刚说的那三个问题，我在制定B计划的时候当然全都有考虑过。就像您说的那样，您原本的尸体操纵魔术虽然很成功，但毕竟无法直接控制一具拥有完整灵魂的身体……所以，在几个月前刚联系上您的时候，我才会不惜血本地向您的教会加大资金与药物投资，希望您能够在此基础上，研发出全新的『尸体融合魔术』。」
听到这句话，希罗卡原本平静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当初出钱让我研究尸体融合……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没错。」
卡内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
「如果我们今天只是单纯地把巴尔德的尸体缝好、再把他的灵魂塞进去让他复活，那么正如您所说，我们最后确实只会得到一个既打不过谢莉丝、又根本不会听我们话的狂妄废物。但是，现在有了教主大人您开发出来的『尸体融合魔术』，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卡内的手指沾上一些水渍，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虽然最后塞进去的主导灵魂还是巴尔德，但是在此之前，如果我们先把巴尔德的肉体，和当年在叛乱中死去的那头『黑炎魔龙』的尸体、以及黑炎魔龙部下那群同样死掉的其他强悍龙族的尸体，全部强行融合进同一具身体里去呢……？」
希罗卡呼吸微微一滞：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教主大人，您根本就不必去直接控制巴尔德那具带有灵魂的身体。」
卡内条理分明地阐述着这套堪称亵渎生死的改造方案：
「只要您先用您的尸体操纵魔术，去完全控制住黑炎魔龙以及那些没有灵魂的龙族尸体；然后再利用尸体融合魔术，把那些被您绝对控制的龙族尸体，与巴尔德本人的尸体彻底融合、拼接在一起；等到肉体融合完成之后，最后再把水晶球里巴尔德的灵魂塞进去。这样一来，借助龙族强横的肉体与魔力叠加，我们首先就可以创造出一具比全盛时期的巴尔德本人还要强出许多倍的怪物肉体出来！只有拥有了这种超越极限的力量，我们才有可能在正面战场上对抗魔王城里那个幼稚的大将军塔儿妮，乃至对抗谢莉丝本人！」
说到这里，卡内更是得意地补充了关于控制权的闭环逻辑：
「而与此同时，因为这具新肉体全身上下绝大部分的血肉与器官，全都是由已经被您所掌控的那些龙族尸体组成的；所以等到巴尔德的灵魂住进去之后，教主大人您对这具新肉体的控制权就算达不到百分之百，但也绝对不会让巴尔德的灵魂完全控制住身体！」
他在自己画的圆里做出一些分割。一个大块，但其他还有零零散散几个小块。
「当如此之多的干涉术式与操控魔术同时在他的体内运转作用时，巴尔德原本的自我意志也会被极大地削弱和压制。我们根本不需要他像个木偶一样完完全全服从我们的每一道命令，只要您的魔法能够一定程度压制住他，让他在干掉谢莉丝之前绝对无法忤逆我们、就算嘴上抱怨也会履行任务，那就已经足够了！」
不得不承认，这位前任制药师傅在算计起自己以前的老上司时，手段毒辣到了极点。既要用巴尔德的灵魂来激发百分之百的魔王之力，又要用死掉的龙族肉体来当枷锁，把堂堂前代魔王改造成一头受人摆布的缝合怪兽。
听完卡内这番宏大的构想，希罗卡沉默了两秒，随后却有些不爽地发出了一声冷淡的嗤笑：
「哼……卡内先生，您用嘴说起来，倒是说得可太轻松了。」
希罗卡毫不客气地给他这番想当然的理论泼了一盆冷水：
「之前在精灵之森的时候，我最多也就只是把普通魔狼的尸体和人类尸体做过简单的初步融合而已。至于您刚刚说的那种，无论是把封存的灵魂重新塞回死人肉体，还是把前任魔王与好几头巨龙这种规格的尸体进行多重融合……这种事情，我可都还没有经过任何实验验证呢。」
她看着卡内，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之前在据点里，仅仅是把超能力者的尸体和魔物融合都会产生强烈的排斥。现在要把这么多高等魔物的尸块连同灵魂硬塞在一起，中途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就连我自己也说不准。万一融合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意外情况，卡内先生，到时候还请您自己后果自负。」
面对希罗卡的警告，黑布底下的卡内却只是发出了一阵阴沉的笑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没关系，如果真的出现了尸体失控的意外，我手里也还有足以兜底的『后手』。」
看着卡内最后露出的那个阴险笑容，希罗卡心里虽然对他的整个计划半信半疑，但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轻皱了起来。
结合昨天在病房里自己跟谢莉丝分析过的那些情况，这个毒药师傅嘴里所谓的「后手」，恐怕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谈完了具体的改造方案，卡内将桌上的水晶球和文件重新装回皮袋里，递还给旁边的假面男人，随后转头向希罗卡问道：
「那么理论上的问题就已经全部解决了。接下来说点实际的吧——前任魔王巴尔德的尸体，还有黑炎魔龙等前阵子从魔界盗出来的那几具尸体，想必教主大人现在也已经全部妥善保管好了吧？既然东西都齐了，现在就带我去看看那些尸体吧。对了，您可千万别告诉我，您把那么大几具魔物尸体全都藏在精灵之森里面了哦。」
要是藏在精灵之森里，他这个魔族参谋可进不去大结界。
希罗卡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愚蠢的问题一样，瞥了他一眼：
「您当我今天是第一次出来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吗，卡内先生？把那么显眼的靶子全堆在自己老家里，那是嫌死得不够快……咳咳……我当然是提前就让人把它们全都藏在精灵之森之外的其他地方了。早在前段时间，我以小说家白香的身份去人类王都『堪巴城』开新书签售会的时候，就已经顺便把存放尸体的秘密场所全部安排妥当了……」
卡内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问道：
「哦？您的意思是，那些尸体全都藏在人类的王都，堪巴城里面吗？」
「不在城里面，是在堪巴城外围的荒郊。」
希罗卡从高脚椅上慢慢滑下来，扶着桌沿站稳身体，淡淡地说道：
「放在城外的话，不需要经过城门哨卡的盘查，那样的话，卡内先生您也可以直接跟我一起过去亲自看看了。」
「好！想不到教主大人考虑得如此周全，那事不宜迟，现在就请带路吧。」
卡内也跟着从吧台椅上站起身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趁着最近这段时间谢莉丝那个女人不在魔王城里，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尽快把B计划的融合实验彻底完成。这种事情绝不能拖延太久，以免夜长梦多。」
说着，卡内便迈步准备往酒馆大门外走。
然而他才刚刚迈出一步，旁边的希罗卡却忽然抬起一只纤细的手臂，横在身前拦住了卡内的去路。
卡内停下脚步，转头疑惑地看向她。
希罗卡重新拉起灰色的兜帽盖在头上，仰起苍白的脸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
「在去堪巴城之前，有句话我得先跟您确认清楚。卡内先生，您要我做的事情，不管是潜入宁神山偷尸体、偷法器，还是研发尸体融合魔术，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基本全都替您做到了。我希望卡内先生心里别忘了，我们两个人之间进行的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我可不是来给您打白工的。」
希罗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作为交换，我之前要求您为我做的那件事情……您该不会已经忘了吧？」
听到希罗卡提起交易的报酬，卡内停顿了一秒，随后很随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哈哈哈，瞧您说的，我当然没忘了。不就是帮教主大人您，在魔界寻找您那位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吗……」
说到这里，卡内隔着黑布上下打量了一眼希罗卡那双尖尖的精灵耳朵和娇小的身板，语气里带着几分啧啧称奇的意味：
「不过每次想起来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哎呀，真是任谁都想不到，如今在精灵之森名声大噪的小说家、邪恶教会的教主大人您，身体里流着的居然会是精灵和魔物的混血儿的血脉……明明从外表看起来，您完完全全就是一副纯血精灵族的样子嘛……」
「我的血统怎么样，不需要你来评价。不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废话。」
希罗卡冷冷地打断了他的感叹，执着地追问道：
「我是在问你，找人的事情，你那边到底安排得怎么样了？」
见她一提到父亲的事情就变得格外较真，卡内无奈地摊了摊手，解释道：
「我当然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去安排了。您的名字『希罗卡』，还有您那位已经去世的母亲的名字『娜露·绮丽雅』，这几个月来我已经派手下的眼线在魔界各个领地里暗中传播出去，一直在留意打探各路魔物们听到这两个名字时的反应了。」
卡内把这件事说的煞有其事。还郑重地提醒道：
「不过呢，教主大人，这件事您多少也要体谅一下在下的难处。毕竟连您自己都完全不知道您那位魔物父亲的真正名字叫什么，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貌、属于什么种族。就算您之前跟我说，只要在魔界报出您和您妈妈的名字，您父亲如果听到了自然就会主动现身……可魔界那么大，消息传开总归也是需要时间的嘛。毕竟我们这可是在数亿魔物里大海捞针，实在是没有您想的那么容易啊。」
希罗卡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也知道仅凭两个名字在魔界找人有多困难。过了两秒钟，她才低声说道：
「找得慢一点我不怕，我等了这么多年，还等得起……我怕的是卡内先生你只顾着利用我，压根儿就没有派人去做这件事。」
卡内闻言摇了摇头，语气也稍微冷淡了几分：
「教主大人这就未免太多虑了。在此之前的前几次交易里，不管是研发资金还是催眠药剂，教主大人您想要的东西，我哪一次不是痛痛快快地全都给您送过去了？如果我们合作到了今天这个份上，事到如今您还是这么怀疑我的诚意的话，那我其实也可以说，我们之间干脆不必再继续交易下去了。」
听到卡内拿终止交易来威胁，希罗卡没有再继续试探下去。
毕竟现在就算卡内真的在敷衍她，她也已经预定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作为下一个交易对象，没必要在这里和卡内彻底撕破脸。
「……我知道了。跟我来吧。」
希罗卡不再多说半句废话，转身越过卡内，带着身后的舅舅推开酒馆的木门，率先走了出去。卡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布，也立刻迈步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门外干燥的风吹面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
希罗卡压低兜帽走在最前面。虽然从出生到现在，她与那位身为魔物的父亲素未谋面，甚至直到母亲去世，她都不知道父亲的真实姓名究竟叫什么；但是在很小的时候，听过母亲娜露怀着深情向她讲述的那些关于母亲和父亲之间相识相爱的故事之后，希罗卡就始终把「找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与他相认」这件事，放在了自己人生的首要目标上。
那是母亲临终前未能完成的遗愿，也是她们一家人能够重新团聚的唯一拼图。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阵阵虚弱闷痛，希罗卡在兜帽底下轻轻握紧了拳头，在心中默默地对着天国念道：
『妈妈……再等我一下，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为了把您接回来，为了找到爸爸……哪怕为此，会让我的这双手沾满无数的鲜血，我也绝不后悔……』
怀揣着这份沉重的执念，灰袍少女顶着风沙，一步步朝着堪巴城的方向继续前进着。
♦
与此同时，在距离小酒馆东南方向六百八十米外的一处风化高坡上。
趴在断墙后面的斯平德，手里正稳稳地举着一架单筒望远镜。
透过清晰的镜片，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娇小身影、以及那个把自己裹在黑布里的神秘人一前一后从破酒馆里走了出来。而在他们两人的身边，还跟着几个身材高大、脸上戴着诡异纯白假面的随从。
「果然有问题啊……」
斯平德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他不知道那个缠着黑布的人是谁，但他确实是从魔界走出来的。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方，绝对不是单纯出来散步的。而眼前这些戴着假面，还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怎么看都不是好人。哪有光明正大的人会把自己的身体和面部特征藏得这么严密的？
这种地方来了这么几个人。「暗中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这几个字已经昭然若揭了。
他严格遵守着出发前大将军塔儿妮向他下达的军令，没有在这个时候莽撞地冲上去打草惊蛇，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和铅笔，借着岩石的掩护，把刚才看到的碰面时间、人数、以及那几个假面人的体型特征一笔一划地仔细记了下来。
看那伙人离开镇子之后前进的方向，似乎并不是要回魔界，而是打算往人类王国腹地的方向走。
斯平德合上笔记本揣回怀里。他伸手拉过旁边一件涂满了黄褐色泥土与枯草伪装的迷彩披风，熟练地披在自己高大的身躯上，将身上的气息彻底融入周围荒凉的戈壁环境之中，随后便猫下腰，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