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假期结束了。
清晨，通往精灵之森第三高中的道路上，重新出现了成群结队的学生。有人隔着老远就认出了朋友，挥着手喊个不停；有人一边走，一边抱怨假期实在太短，明明还没玩够，就又到了必须早起上课的时候。
校门附近比路上更加热闹。几个提早到校的女孩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边等人。偶尔有认识的同学经过，便互相打个招呼，顺便聊上几句假期里的见闻。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似乎人人都有不少话要说。
直到其中一个女孩忽然停下了说到一半的话，伸手拉住身旁朋友的袖子。
「来了……罗兰大人来了！」
道路另一边，扎着金色侧马尾的少女正朝校门走来。她一只手勾着挎包的背带，另一只手则拿着一面小镜子，最后确认了一下嘴唇上的颜色，随后才把镜子合上，塞回包里。
淡蓝色的眼影，修饰过的睫毛，换成红色的指甲，还有耳朵上那些随着脚步轻轻摇晃的饰品。无论从哪一处来看，罗兰都与放假前一样，完全没有打算收敛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爱好。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了那处显眼的不同。
「等一下，她胸前的那个……」
女孩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随着罗兰逐渐靠近，那枚别在衣服上的勋章，也终于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形状相似的装饰品，更不是拿来搭配衣服的普通胸针。生活在精灵之森的学生，几乎没有谁会不认识那个纹样。
那是预备役没资格佩戴的，代表着正式骑士身份的荣誉勋章。
「罗兰大人！您已经成为正式骑士了吗！？」
喊声比打招呼还要先一步传了过去。罗兰停在校门前，看了看已经迎上来的几个女孩，点了点头。
「嗯。」
罗兰的回答很简短。她没有顺势说起考核的经过，也没有因为周围那些惊讶的目光，就露出得意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需要确认的问题，说完之后，便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带。
「呀——！果然是真的！」
「我就知道！我之前听别人说，还以为是他们传错了……」
「怎么可能传错啊！罗兰大人早就应该成为正式骑士了！」
原本只有几个人的小圈子，很快便扩大了。听到动静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有人凑近确认，也有人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朝罗兰胸前张望。甚至连已经走进校门的人，都忍不住重新转了回来。
罗兰本来就是学校里的名人。出色的外貌，强大的实力，以及那种完全不肯向谁低头的性格，早就让她在女孩们之间拥有了一大批拥趸。不过，在大多数学生眼里，她过去再怎么优秀，也仍然和自己一样，需要背着书包来上学。
如今，那个经常在操场上与人比试，也经常和朋友讨论化妆品的女孩，居然真的成了女王陛下直属的精英骑士。这样的变化，就算是平时对她没什么兴趣的人，也很难当成没看见。
更不用说那些本来就恨不得天天围着她转的粉丝了。
「罗兰大人，以后也请您保护我！」
「什么叫保护你！罗兰大人是大家的骑士！」
「您戴着这枚勋章实在太帅了……可以让我再靠近一点看看吗？」
「喂！不要挤啊！先来后到的顺序总得遵守吧！」
罗兰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女孩。有人向她道贺，她便点一下头；有人想看勋章，她也没有特意遮住。只是无论别人说得多么热烈，她的回答始终不多，更没有接着玩笑说下去的兴致。
她还没跨进校门，就已经被堵在了外面。后面还有不断走来的学生，有些人想进去，却发现门口挤得几乎找不到空隙，只能侧着身体从人群旁边挪过去。
罗兰等面前那个女孩说完祝贺，才朝门内看了一眼。
「借过一下。」
「啊，好……！」
与她对上视线的女孩急忙退开，其他人也跟着让出通道。罗兰从她们身边走过，有人试探着跟上来，她没有阻止，只是继续按着自己的步调往里走。
这一点冷淡，并没有让女孩们失去热情。在她们看来，罗兰本来就不怎么爱对人笑，如今有了正式骑士的身份，更是连这份不动声色都显得格外帅气。
可她们并不知道，罗兰只是还在想着家里的事情。这些热情并不令她讨厌，她也知道别人是在向自己表达好意，但那股没有消退的闷气，还是让她懒得多说什么。
和这些粉丝不太一样的，是站在门内等着的几个辣妹。对她们来说这虽然是一如既往的日常，但如今又多添了几分忧愁。
「完了，以后要把她约出来，恐怕更难了。」
「以前只是去逛个街，都得先被她们围着问半天。现在还当上正式骑士了，咱们是不是得先拿个号码，排队等通知啊？」
「那还得祈祷，轮到我们的时候骑士团刚好没有任务。不然....唉....」
放假的时候能把罗兰约出来一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下，和罗兰出去玩的难度又高了一个等级。都说毕业，工作之后学生时代的友谊多半会变得疏远，但罗兰依然是高中生的年纪，就已经让她的朋友们感受到了十足的距离。
几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朝着人群走过去。她们与罗兰相处得久，倒不至于因为多了一枚勋章，就连说话的方式也一起变了。见罗兰终于从校门口挪进来，其中一个便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们的骑士大人，还认得我们吗？下次有空陪我们这些普通学生出去玩吗？」
罗兰侧过脸，看了看与自己并肩的朋友。只是稍微抬起嘴角一个不到十度的弧度，微微一笑做出回应
「等有空吧。」
她没有推开搭在肩上的手，也没有接着对方的玩笑打趣。几个朋友彼此看了一眼，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调侃，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可是你说的哦。」
对方笑了起来，目光又落在那枚勋章上。
「不过，恭喜啦。你以前不是一直说，想早点把预备役那三个字去掉吗？现在总算做到了。」
「就是啊。难得的好事，找个时间庆祝一下吧。」
她们的祝贺没有粉丝们那么夸张，却同样出自真心。别人可能只看见罗兰天天买衣服、试化妆品，她们却知道，罗兰从来没有因为喜欢这些东西就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忘掉。聊天时提起骑士团，少女对训练的不满和对晋升的期待，也不是说过一次两次了。
如今终于有了结果，朋友们自然也为她高兴。
罗兰听着，停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谢了。」
语气总算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脸上依然没有多少笑意。她低头，把被人群挤得有些歪斜的勋章重新扶正。那枚勋章与今天的服饰搭配得很好，显然并不是出门之前随便别上去的。
毕竟，嫌勋章与衣服不搭，和不喜欢这枚勋章，完全是两回事。
朋友们重新聊起假期末尾才买到的新款化妆品时，罗兰也只是偶尔应上一声。有人伸手给她看新涂的指甲，她会垂眼看一看，回答一句「还行」，随后便又安静下来。平时会主动挑出颜色与搭配上许多问题的少女，今天连这些熟悉的话题，都不太想展开。
她没有要求朋友们离开，身后有人喊她，也会回头看上一眼。但要让她重新提起精神，像往常一样参与到谈话里，却似乎不是多几句夸奖就能办到的事情。
稍后一些的位置，达修总算从校门口挤了进来。
明明是和妹妹一起出门的，走到学校门口，却忽然像是被分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罗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这个哥哥反而被挤到了外面，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能够进去的空隙。
「早啊，达修。」
达修的青梅竹马：奇亚娜从路边走过来，抬手向他打了个招呼。她刚才也看到了校门口的动静，只是没有跟着往罗兰身边凑。
「早。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正好看见你被人挤出去的那一幕。」
她忍着笑，与达修并肩往教学楼走去，随后才问起那件让自己也有些吃惊的事。
「放假之前，你妹妹还是预备役吧？这才一个多月没见，怎么就已经变成正式骑士了？这个假期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也不是每天都发生什么大事啦……」
达修看了一眼前面的妹妹，将自己知道的经过简单说了出来。
团长亲自登门，给罗兰安排了一次特殊考核。其他骑士在正面牵制敌军，她则独自潜入魔王军的据点，把一个被关押的精灵救了出来。中途虽然遭到守军包围，但最后连据点的将领也没能拦住她。
至于任务涉及的具体情报，达修不知道，罗兰也没有和他说。他所能复述的，也只是妹妹回家之后亲口讲过的那些经历。
「……所以，她就这样通过了？」
「嗯。带着人回来之后，当场就拿到勋章了。」
「这是不是有点厉害过头了啊？」
奇亚娜再次望向罗兰。刚才那个被朋友拉着看指甲颜色的女孩，与达修口中独自闯入魔王军据点的战士，实在很难立即重合在一起。
「能参加正式骑士才有资格参与的任务，就已经很夸张了。结果她还一个人进去，把人救出来，连魔王军的将领都打败了……我们这一个多月，过的真的是同一种假期吗？」
「她从小就是这样啊。」
达修无奈地笑了笑。
「有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和她也没差多少，但没过多久，她就已经能做到一些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被她甩开很远了。」
同一天出生，在同一个家里长大，连平时上学走的道路都没有什么区别。可罗兰往往只是抽空做了些什么，再出现在眼前时，就已经与先前不太一样了。达修从来没弄明白，妹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向前走了那么远。当初她拉着自己和兰雪要离开森林去找母亲的信心从何而来，如今的达修也多少明白了。
「又没让你拿自己和她比。」
奇亚娜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觉得她很厉害，可没说你哪里不好。你别又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啊。」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那个表情，我还看不出来吗？」
被她这样一说，达修也不好再继续感慨。两人顺着道路往前走，奇亚娜却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罗兰，稍微压低了声音。
「不过，她好像没有特别高兴啊。刚才那么多人夸她，也没见她怎么笑。明明实现了从小的梦想，怎么还一副有人欠了她钱的样子？」
达修没有立即回答。
别人可能会把妹妹的反应理解成故作冷静，又或者觉得她只是被粉丝围得有些烦躁。他却很清楚，那份不愉快并不是走到学校门口之后才产生的。
「……她最近，和爸爸有点不愉快。」
♦
罗兰拿着认证书回家的那天晚上，达修特意多做了几道菜。
虽然妹妹没有提前告诉他们自己这几天究竟在做什么，但正式骑士的勋章都已经摆在面前了，达修自然也知道，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他特意翻了翻家里剩下的食材，把原本准备明天再用的那一份也拿了出来。至于罗兰下午回家时，曾经和父亲吵过些什么，他还一无所知。
兰雪跟在哥哥身后帮忙，把餐具一件件摆上桌。等罗兰走出房间时，她已经忍不住迎了过去。
「姐姐，哥哥说你已经当上正式骑士了……是真的吗？」
「嗯。给你。」
罗兰把勋章拿给她。兰雪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会儿，连指尖都不敢随便碰上去。以前在街上遇到执行公务的骑士时，她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但那些受人敬重的战士总归离自己的生活很远。如今，同样的勋章居然就放在自己手心里，而它的主人还是每天和自己住在一起的姐姐。
「好漂亮……」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高兴。
「太好了，姐姐。你以前一直说想早点当上骑士，现在真的做到了。」
「嗯。」
「那姐姐，是不是还要去很远的地方？」
兰雪说到这里，又有些担忧。罗兰接回勋章，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顶。
「有任务才去。会回来的。」
声音不重，也没有什么哄人的笑意，但那只放在头上的手，还是让兰雪稍微放心了一些。姐姐今天话很少，她看得出来，却又不知道究竟是累了，还是发生过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菜好了，先来吃饭吧。」
达修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招呼两个妹妹坐下。桌上除了平时吃的东西，还多了罗兰喜欢的几道菜，盛好的热汤也已经放在各自面前。
「今天辛苦了。既然是庆祝，就多吃一点。」
「……谢谢。」
罗兰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朝哥哥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顺口调侃，只是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餐具。抬头时，恰好与对面的库鲁伊对上了视线。
她的嘴角稍微绷紧了一点。
少女什么也没说，只是立即扭开头，夹起面前的食物。
库鲁伊的嘴唇动了一下，也没有开口。
达修给自己盛好饭，原本还想问问妹妹考核时的事情，可坐下之后，他很快就发现，饭桌上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父亲没有向罗兰道贺。妹妹也始终不往父亲那边看。平时库鲁伊总会问问孩子们今天做了些什么，有没有遇到麻烦，哪怕罗兰只是懒洋洋地应付几声，他也不会因此不高兴。但是今天，他几次抬起头，最后都只是低头喝汤。
罗兰同样把饭吃得很专心。兰雪问她勋章平时是不是都要戴着，她会回答；达修叫她尝尝新做的菜，她也会去夹。唯独父亲坐着的那个方向，像是被她刻意避开了。偶尔不小心对上视线，她更是立即扭头，连假装没有芥蒂的意思都没有。
连兰雪都慢慢安静了下来。她还想问问姐姐见到女王陛下时的情形，可看着父亲与姐姐的表情，又觉得现在似乎不太适合继续说这些令人高兴的话。
「爸爸，罗兰，你们怎么了？」
达修放下汤匙。
「今天不是应该高兴一点吗？罗兰好不容易当上正式骑士，怎么你们两个都不说话？」
「你问他。」
罗兰没有抬头。回答只有三个字，却让达修立即明白，自己没有猜错。
他看向父亲。
「爸爸？」
「没什么……只是下午，说了几句话……」
库鲁伊握着餐具的手有些僵硬。他很想趁着这个机会，把下午没能说清楚的事情重新解释一遍，但儿子和小女儿都在面前，就更没有办法把那个真正的理由说出口了。桌上的菜是儿子为了庆祝特意做的，小女儿刚才捧着勋章的样子也还在眼前。这些孩子都在为罗兰高兴，只有自己知道，那枚勋章究竟意味着怎样的麻烦。
他还在犹豫，罗兰却已经不耐烦了。
「什么叫说了几句话啊？人家去和魔王军死战，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务，老爸却在那装什么大好人，说我杀魔物杀得不对。」
「我没有说你应该让他们杀……」
「那你下午骂人家闯祸是什么意思？人家到底闯什么祸了？」
她终于看向父亲，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那些家伙把人家围住，拿着刀剑往身上招呼的时候，老爸又不在那里。现在事情解决了，你倒是很会说风凉话。要不下次换老爸去，让他们听听你的道理？你能说服他们不杀我，那算你的本事好吧？」
「罗兰。」
达修出声打断了她。
「好好说话。爸爸当然不是想看着你被杀。」
「那你说，他到底想怎样？」
达修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父亲下午究竟说了什么，只能先将自己听到的事情理清楚。妹妹是带着战绩回来的，父亲却对她杀了魔物一事产生了抵触。两个人都只想着让对方理解自己，越说越急，自然也就谁都听不进谁的话。
如果自己只是为了让这顿饭吃得安静一点，就随便劝他们各退一步，多半也不会有什么用。罗兰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连她为什么不高兴都不肯听，就叫她不许生气，只会让她更加觉得别人不讲道理。
「你对杀死敌人可能没什么抵触。既然对方想杀你，那就先把对方打倒。对你来说，这样想就够了。」
「不然呢？」
「但是，爸爸，还有我和兰雪，都是普通人。」
达修看着妹妹，没有因为她的反问就停下来。
「我们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一直期盼着你去杀人。忽然听说你杀了那么多魔物，连将领都杀掉了，总会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吧。你也别觉得只要自己已经平安回来了，别人就一定能马上接受这些事。」
罗兰皱了皱眉。
「所以，人家还得先照顾你们的心情？」
「我是说，你别太计较爸爸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件事。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能这么快想明白，也能这么快把自己开导好。没有哪个当父亲的，能把女儿手上沾满鲜血这种事当耳边风的」
听到这里，罗兰将手里的餐具放了下来。她本来以为哥哥只是想劝自己忍让，却没想到，达修接下来又转向了父亲。
「不过，爸爸，您做得更不对。」
库鲁伊愣了一下。
平时的达修，很少用这样明确的语气对他说话。可这一次，少年没有避开父亲的目光，也没有把刚刚说出口的话收回去。
「罗兰既然想成为骑士，那上战场、和敌人战斗，就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您如果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当初又为什么同意她去考预备役呢？」
「那时候，我……」
库鲁伊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时候，罗兰还小。她只是一个拿到佩剑，就会高兴得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女孩。尽管也知道她将来可能会去战场，库鲁伊却始终觉得，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更何况，他担心的也根本不只是战场本身。
但这些念头，依然没有哪一个能替他回答儿子的问题。
「您总不能希望她一直待在预备役，永远都不要晋升吧？」
达修继续说了下去。直指问题核心
「或者当上正式骑士之后，还要对想杀她的敌人手下留情。那不是在为难她吗？她要是因为犹豫真的出了什么事，您也一定会后悔的。」
库鲁伊低下了头。
「而且，这是罗兰从小的梦想。她努力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做到了，正在最开心的时候回来告诉我们。您却一开口就说她闯祸，她当然会难过啊。」
「人家才没有难过。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罗兰立即反驳了一句。
达修看了她一眼，没有和她争论究竟该用哪个词。
「总之，就算担心，也不能那样说她。爸爸，这一点确实是您不对。罗兰也是因为您说这样的话，才会语气很重地还嘴的。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说？」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兰雪捧着自己的碗，没有插话。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劝父亲和姐姐，只能小心地看着他们，希望两个人不要再继续吵下去。
过了片刻，库鲁伊才重新抬起头。
「……抱歉，罗兰。」
他的声音很低。儿子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无从反驳。那些确实是一个父亲应该想到，也应该接受的事情。可只要不能说出妻子的身份，孩子们就永远不会明白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下午是爸说话太着急了。不该一上来就骂你。你能当上骑士，爸本来也是很高兴的……」
「.....」
罗兰没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餐具，低头吃了一口菜。父亲的道歉她当然听见了，但下午那些话带来的不快，却没有因为这句抱歉就立即消失。
更何况，库鲁伊依然没有告诉她自己究竟哪里闯了祸。她拿着勋章回家时，本来有那么多事情想讲。哥哥和妹妹的高兴，也证明她的期待并不过分。结果现在，就算父亲道了歉，那份本来很想与他分享的心情，也已经没办法重新找回来了。
达修也看得出来，妹妹还没有消气。他没有继续要求罗兰一定要说些什么，只是把离她稍远的那盘菜往前推了一点。
「先吃饭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庆祝用的饭菜没有少，想说的祝贺也都说过了。但是，这顿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晚饭，最后还是吃得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
「……所以，到现在还没好？」
听完达修的讲述，奇亚娜有些无奈地问道。
「也不能说一直在吵。只是他们最近不怎么主动和对方说话了。」
达修看向妹妹。
「罗兰有什么事，宁愿先来问我，也不想去找爸爸。我总不能每天吃饭的时候，都把他们叫到一起劝一遍吧。」
「那你也已经尽力了哦。」
奇亚娜稍微放慢脚步，想了想。
「你说的那些话，我觉得都没有错。她想当骑士，又不是这个假期才忽然想起来的。你爸爸以前也一直知道啊。」
「是啊……所以我也觉得奇怪。」
达修轻轻叹了口气。父亲平时并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更不会随便否定孩子的努力。可那天的反应，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
两人走到教学楼前时，围着罗兰的学生仍然没有完全散开。来自其他班级的几个女孩还在努力找话题，显然很想把这一点可以近距离说话的时间，再往后拖延一些。
「好了，都回各自的教室去。开学第一天，就准备站在外面等迟到吗？」
班主任抱着资料，出现在楼前的台阶上。听见老师的声音，几个女孩才依依不舍地与罗兰告别，顺着不同方向的楼梯离开了。罗兰也总算不必一边走，一边回答身旁接连不断的问题。
达修和奇亚娜跟着同班同学走上楼梯，进入了一个多月没有来过的教室。桌椅的位置没有变，罗兰的座位也仍然在那里。但今天，走过她身边的人，几乎都会再朝那枚勋章看上一眼。校门口传开的消息，显然已经比本人更早一步到了这里。
等学生们陆续坐好，上课的铃声也响了。班主任将资料放到讲台上，先提醒大家收好杂物，随后便看向罗兰。
「在正式上课之前，先说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教室里原本还没完全停下来的交谈声，也跟着安静了下去。
「罗兰·亚什同学，在假期期间通过了骑士团的特别考核，并获得女王陛下的正式册封。学校已经收到有关通知。从现在开始，我们班上也有一位真正的精灵骑士了。」
这不仅是罗兰的荣誉，也是整个学校的荣誉。班主任微微一笑，为自己的学生送去祝福。
「罗兰，恭喜你。我虽然能教你文化课知识。但你更是我们森林的骄傲」
「谢谢。」
罗兰稍微坐直了身体，回答了一句。
教室里响起掌声。她的粉丝们拍得尤其卖力，甚至还有人想喊出声来，被班主任抬手制止，才勉强按捺住。
「另外，学校方面已经讨论过了。罗兰今后需要履行骑士团的职务，这与一般的课外活动不同，必须优先处理。」
班主任将手里的资料翻过一页，继续宣布。
「如果有任务需要，你可以随时离校，也可以缺席课程，如果时间上来不及或者需要保密的话，你不必事先向学校报告。更不会因此被记为旷课。就连校规，学校也会为你的情况作出调整。」
话音刚落，下面便再次响起一阵议论。
「不用请假就可以走？」
「连旷课都不算啊……」
「这也太好了吧。」
对于每天必须按时到校、连提前离开一节课都得说明理由的学生来说，这样的待遇，实在很难让人不羡慕。平时贴在墙上的规章制度，老师总会提醒大家要一视同仁地遵守。如今，同样在这个教室里上课的罗兰，却已经需要由学校专门为她改变其中的一部分了。
直到这时，有些人才更清楚地意识到，正式骑士与预备役之间，差的远远不只是一枚可以拿来炫耀的勋章。
罗兰也有些意外。她原本还在想，如果骑士团的任务和上课时间撞在一起，自己是不是又得花时间解释。没想到，还没轮到她开口，学校就已经把这件事处理好了。
「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便没有再接话。今后不必再为办理请假手续费心，这当然能省去不少麻烦。但至少从表情上，看不出她因此有多么兴奋。
「毕竟，你是本校创校以来，第一个在读书期间就成为正式骑士的学生。之前没有先例可以参考，所以也自然要为你破例做出改变。」
班主任合上资料，语气也认真了一些。
「你依然是这里的学生，但同时，也已经是为森林立下功劳的英雄，有自己的职责。学校当然应该为你提供方便。」
说完，他又看向那些仍在小声感慨的同学。
「不过，其他人就不要跟着起哄了。羡慕归羡慕，你们该上的课还是要上。罗兰离开学校是去执行任务，可不是去逛街的。不可能为上课而影响骑士团的安排。如果你们谁说有和骑士团出任务一样重要的事，那学校也能让你随时离校不算旷课」
几个刚刚说得最起劲的人，只好缩了缩脖子。
罗兰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勋章，伸手将稍微歪了一点的位置调整好。
正式骑士的身份，确实让许多事情都变得不同了。以前需要自己去争取、去解释的东西，如今别人会主动替她想到。学校如此，骑士团也是如此。
偏偏最希望听到的一句夸奖，却没能在回家的时候听到。
想到这里，她按在勋章边缘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后便收回手，翻开了面前的课本。旁边仍然有人羡慕地看着她，她没有再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