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听完索拉那句理所当然的回答，罗兰沉默了一会儿，才从嘴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她本来还以为，母亲会在人前谈论一些自己小时候的糗事。毕竟谢莉丝向来不怎么在意孩子们是否会觉得难为情。谁能想到，母亲离开森林出去旅行了一趟，居然连女儿的婚事都拿出来说了。
而当事人本人，甚至直到今天才知道。
索拉却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妥，捧着茶杯，脸上的笑意依然没有消退。要不是公爵适时地清了清嗓子，她大概还能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索拉，那件事先放一放。今天来，是有正事要和罗兰妹妹商量的。」
「我知道的，父亲大人。」
少女终于稍微坐正了一些。玛塔公爵则打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叠整理得十分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了罗兰面前。
「请先看看这个吧。」
罗兰垂下眼睛。
最上面的几页，印着服装品牌的名字，以及一些她在杂志上见过的商品图样。再往后翻，才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与说明。她本来只是随手翻了两下，看见其中几处内容之后，动作却慢了下来。
「……模特？」
「是的。我们玛塔家想赞助你，作为时尚模特出道。」
玛塔公爵没有兜圈子。他伸手指了指文件上的一处，开始向罗兰说明。
在堪巴城期间，玛塔家已经和人类王国的服装品牌、相关商业伙伴进行了洽谈。对方看过罗兰的照片，对她的形象十分满意。今后若能正式合作，除了杂志上的宣传与广告，还可以安排她参加服装展览，以及更大规模的时尚活动。
服装、化妆品，以及活动所需的准备，自然也会有人负责。
「具体的报酬与安排都写在这里。你可以慢慢看，不必今天就给出答复。」
罗兰翻到写着收益分配的那一页，视线停了下来。
按照原本与合作方商定的比例，罗兰本人能拿到三成收益，玛塔家四成，合作方三成。但是，夹在后面的补充协议，却又明确写着，玛塔家会将属于自己的那四成收益，一并转到罗兰名下。
也就是说，她能拿七成。
至于玛塔家，则负责商业运作、公关与相关成本。连她作为模特获得的活动报酬，也不会从中抽取。
罗兰不是完全不懂这些事情的人。天天翻看时尚杂志，和朋友们聊起那些知名模特，她多少也听说过一些有关这个行业的传闻。至少，一个人能否出名，远远不只是往那里站着，拍几张好看的照片那么简单。
现在，那些原本需要自己去找、去谈，甚至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的事情，居然全都有人替她安排好了。
而安排这一切的人，似乎还没打算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你们不赚钱？」
「这份合作，本来就不是为了从你身上赚钱。」
玛塔公爵回答得很坦然。
罗兰没有因此露出高兴的表情。相反，她把文件重新合上，往桌子中间推回了一点。
「那还是算了。」
「罗兰大人……？」
索拉微微一愣。她知道罗兰有多喜欢漂亮的服装和化妆品，也知道对方并不讨厌成为众人关注的对象。本以为这至少会是一件能让她提起兴趣的事情，却没想到，罗兰拒绝得这么快。
「我不想欠你们人情。」
罗兰靠回椅背，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
「拿了这个合作，又拿这么多钱，以后还怎么跟你们相处？人家可不想每次见到你们，都得先想想自己是不是还欠着什么。浑身不自在。」
她并不是看不出这份合同有多优厚。正因为看得出来，才不能像收下一份普通礼物那样，随便说一句谢谢就算了。
当上骑士之后，罗兰已经能够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她当然不会觉得钱多是坏事，但这和让别人一直替自己付钱，又是另一回事。
听完之后，玛塔公爵反倒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
「所以，我必须先向你解释清楚。罗兰妹妹，现在欠着人情的，是我们玛塔家。」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女儿，才继续说了下去。
「你还记得，我们说过要为你买一份礼物的事情吧？就是索拉送给你的那个手镯。」
罗兰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件名为艾露芙的魔法武器，她当然不可能忘记。不久之前，就是从这里伸出的光剑，帮她完成了与欧尔克的最后一击。
「东西不是已经给我了？」
「东西确实送到了。但是，那笔钱，最后并不是我们玛塔家付的。」
说起这件事，索拉稍微低下了头。她当初一时冲动，为了给罗兰购买礼物，连家里的传家宝都抵押了出去。这件事在她自己看来，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炫耀的壮举。
最后，是谢莉丝拿出了那枚贵重的发簪，让玛塔家换取钱款，赎回了传家宝。
「从结果来看，礼物送出去了，我们家的东西也拿回来了。可真正替这份礼物付钱的，却成了你的母亲。」
玛塔公爵认真地说道。
「我们承诺替你买东西，最后却让你们家自己出了钱。这不叫兑现承诺，罗兰妹妹。我不能因为东西已经戴在你手上，就装作我们已经把事情办好了。」
罗兰没有接话。
她对当初那场闹得整个玛塔家都不得安宁的风波，并不是毫无印象。只是她没有想到，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公爵居然还惦记着。
公爵把文件重新推近了一点。
「况且，这次在人类王国，亚什夫人给予我们的帮助，远远不止这些。如果没有她，索拉、劳伦，还有我自己，恐怕都没办法像这样坐在这里说话了。」
提到这件事，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
「和没能守约的事情，还有亚什夫人对我们的照顾相比，这份合作实在不值一提。所以，不必觉得接受之后就欠了我们什么。我们只是想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好。」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罗兰垂眼看着那份合同，没有立即将它收下，也没有再推回去。她听得出来，公爵不是临时找个理由来搪塞自己。索拉在旁边同样没有趁机说些什么，只是等着她的回答。
过了片刻，少女重新翻开文件，略过前面的商品介绍，又看了看后面有关活动的说明。
那些新款的服装和化妆品，她确实并非完全没有兴趣。能将自己的爱好变成工作，也不能说是一件坏事。
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只是一个想去哪里玩，就可以和朋友约好时间出门的学生了。
「我先问问骑士团。」
罗兰抬起头，终于给出了答复。
「如果任务之外能拿这个当副业，那就可以。骑士团有安排的时候，我没空去拍照。」
她说得很直接。玛塔公爵却笑了起来。
「当然。具体时间可以协调，你的职务应该放在前面。」
「那就等我问完再说。」
罗兰将文件放好，没有立即拿笔签字的意思。索拉虽然有些迫不及待，听见她这样说，也还是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至少，罗兰没有彻底拒绝。
公爵看着少女胸前的勋章，又看了看那张还带着些许不耐烦，却没有随便许下承诺的脸，忽然有些感慨。
「当初在考场上的时候，你还那么小。现在，却已经是一个知道自己该承担什么责任的骑士了。」
罗兰看了他一眼。
「您看过人家考试？」
「当然。我和家人都去过。从那一天开始，索拉就在关注你，我也是。」
玛塔公爵至今还记得，那个年纪明显比周围考生更小的女孩，是如何站到考场上的。最初，他也只是觉得，这孩子有这样的勇气，已经很不容易。就算没有通过考核，日后稍加培养，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战士。
结果，那个小女孩展现出来的本事，很快就让他明白，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看来，我和索拉都没有看错人。甚至，还是低估了你。」
公爵笑着摇了摇头。
「当初还想过，要不要雇佣你来我们家做保镖。如今想想，实在太屈才了。」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只是当时的想法，不必在意。现在，我已经不会这样想了。」
公爵没有借着这个话题，再提出什么新的邀请。
「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成长吧。罗兰妹妹，你能够走到哪里，连我也不敢再随便作出判断了。要是一直将你留在我们家门口，只为了替索拉挡住一些麻烦，未免太浪费你的可能性了。」
罗兰安静地听完，才点了一下头。
「谢谢。」
回答虽然简短，却也没有敷衍的意思。公爵听得出来，便不再继续说那些可能让年轻人觉得啰嗦的话。他把需要留下的文件整理好，随后站起身来。
「那么，你们两个先聊一会儿。我还有些话，想和亚什先生说。」
「找我爸？」
「是的。今天到访，总不能只让主人替我们端茶，连道谢的机会都没有。」
公爵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向两人点头示意，便离开了客厅。
索拉目送父亲走远，才重新往罗兰身边靠了一点。方才商谈合同时，她一直尽量让自己显得规矩。如今只剩两个人，那份端庄也就没有必要再勉强维持了。
「罗兰大人……」
「先说清楚。」
罗兰翻着手里的文件，头也没有抬。
「人家答应考虑合同，可没答应什么婚事。」
「我知道的。我也没有那样想啊。」
索拉回答得很快。她伸手轻轻扶了扶裙摆，坐得又近了一点。
「只是谢莉丝大人确实说了，她不会反对。她还说，只要您也愿意，就连能让我们结婚的地方，她都知道呢。」
罗兰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她实在是无法想象母亲究竟还在外面说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老妈倒是安排得挺齐全。」
「谢莉丝大人没有替您决定。她说，能不能让您喜欢上我，要看我自己。」
索拉这次倒是没有故意漏掉后半句。她看着罗兰，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的认真。
「所以，我会努力的。」
「……随你。」
罗兰将纸页翻了过去。
如果母亲真的已经替自己答应了什么，她当然不可能当作没事发生。但既然只是“不反对”，那就还没到需要立即和谢莉丝算账的程度。
至于索拉的努力，少女也不是今天才听说。每天都要对此表一次态，未免比参加训练还麻烦。
索拉没有把这一声回答理解成求婚成功，不过，也不妨碍她心情很好。
因为罗兰的回答是「随你」。而不是「不行」。
也就是说，罗兰并不拒绝索拉追求她。
冷艳的辣妹嘴里的话依然不多。索拉却不介意，只要罗兰还愿意听自己说，偶尔也肯给出一点回答，她就已经觉得，这个下午很值得了。
♦
库鲁伊就坐在后院里。
方才带出来的竹筐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一些还没收拾好的蔬菜。他将不新鲜的叶子摘下来，放到另一边，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客厅里偶尔会传来说话声，他也会抬起头，随后又重新低下去。
他其实并不是忙到没有时间招待客人。只是留在屋里，看着公爵父女与罗兰商量那些自己完全不懂的事情，难免又会想起前几天的争执。
出来做点事情，至少不必担心自己再说错什么。
「亚什先生。」
听到声音，库鲁伊急忙抬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玛塔公爵之后，他立即放下手里的菜，站了起来。
「公爵大人？已经谈完了吗？是茶不够了，还是……」
「茶很好，不必再忙了。我只是想和您聊几句。」
「和我？」
库鲁伊显然没想到，公爵会特地走到后院来找自己。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一时不知道该请对方坐下，还是先回屋里找一张干净些的椅子。
「您是来找罗兰的吧。我对那些事情也不懂……应该没什么能帮上您的。」
「有关罗兰妹妹的事情，已经和她说过了。她会先征求骑士团的意见，再决定是否接受合作。您不必担心。」
「这样啊……那就好。」
听到女儿没有立即答应，库鲁伊稍微放心了一些。他本来也想提醒罗兰，不要因为一时高兴就忽略了骑士团的工作。如今看来，这些事不用自己说，她也已经能够考虑到了。
玛塔公爵没有对后院的简陋环境表示介意。他走到一旁，等库鲁伊也重新坐下，才接着开口。
「其实，我想和您聊聊您的夫人。」
库鲁伊的手停住了。
「……谢莉丝？」
「是的。亚什夫人。」
公爵并没有忽略这个反应。不过，他也没有急着往下追问，而是先向面前这个有些拘谨的男人，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这次去人类王国，我们受了她不少照顾。有些麻烦，如果只靠我自己，无论花多少钱、找多少人，恐怕也没办法解决。她却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把事情处理好了。」
「她……确实很厉害。」
库鲁伊只能这样回答。
他不知道妻子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就像孩子们往往要从别人嘴里听说母亲的经历，他这个做丈夫的，也并不比他们多知道多少。
但有一点，总归无需怀疑。
如果谢莉丝愿意帮忙，那些能让公爵束手无策的麻烦，多半真的算不上什么。
「岂止是厉害。我从未见过那样强大的女性。」
公爵认真地摇了摇头。
「而且，她对很多事情的判断，都远比我准确。现在回头再看，一路上我曾经觉得不可思议的话，最后几乎全都应验了。亚什先生，能迎娶这样的女性为妻，还能与她相处这么多年，您想必也有自己过人的智慧吧。」
库鲁伊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普通农夫，除了种地，也不会做什么。您说的那些东西，实在和我没什么关系。」
这个回答，和玛塔公爵当初在马车里听到的，几乎没有多少区别。
没有城府，没有过人的眼界，也谈不上什么格局。连说话都直来直去，不懂得如何委婉。
那时，谢莉丝就是这样形容自己丈夫的。
公爵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衣着普通，指甲边缘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土，接待贵客时连手该放在哪里，都要犹豫一会儿。确实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那个强势得仿佛谁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的女人，亲口说过自己深爱着的丈夫。
不过，既然夫妻两人都这样说，他也不好再坚持对方一定藏着什么本事。
公爵稍作停顿，才把话题继续下去。
「那么，恕我冒昧。对于您的夫人，您究竟了解多少？」
后院里安静了下来。
库鲁伊没有再急着否认什么。他慢慢将手里剩下的菜叶放回筐中，重新看向公爵。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
和方才受宠若惊的样子相比，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明显多了些警惕。
公爵看了一眼通往客厅的门，稍微压低了声音。
「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轻视您，或者怀疑您与夫人感情的意思。只是这次同行之后，有些事情，我实在很难不去在意。」
他并没有立即说出那个最敏感的猜测，而是先将自己的疑问，一件件摆到了库鲁伊面前。
亚什夫人的实力，远远超过了他所认识的精灵骑士。就连从骑士团退役多年的劳伦，在她面前也没有丝毫可比性。
这样的女性，即便在人类王国担任一位地位极高的将军，也一点都不奇怪。但她对自己身份的说明，却始终只是“旅行者”而已。
当然，只是不愿意受人管束，喜欢自由自在地生活，也并非不能理解。
可是，紧接着就有更多事情，无法用同一个理由解释了。
「她去过魔界。按照她自己的说法，那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提起的事情。就像您去田里看一看作物，顺便路过了酒馆一样。」
公爵看着库鲁伊，继续说道。
「而且，她还知道一些魔王军内部的机密。首席大将军卡隆已经退休这件事，森林里正式得到消息之前，我就已经听您的夫人提起过了。」
库鲁伊没有回答。
这些线索，落在不知道真相的人耳中，也许还能被理解为某种惊人的巧合。但他知道谢莉丝究竟是谁，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公爵接下来想说什么。
果然，对方在短暂的停顿之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实不相瞒……魔王的名字，也叫谢莉丝。」
公爵的声音并不大。
「当然，姓氏不同。您的夫人在这里，使用的是亚什这个姓氏。」
一阵风吹过后院，放在地上的几片菜叶被卷到了筐边。库鲁伊看见了，却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手去捡。
「……您想问的是？」
「亚什先生。」
玛塔公爵终于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从进门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想过许多遍的问题。
「您夫人在和您结婚之前的姓氏，您知道吗？」
这已经很难说，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了。
没有谁会在怀疑一个人身份的时候，将毫不相干的姓名、实力与经历一件件罗列出来，再恰好问到那个足以将它们连接起来的地方。
玛塔公爵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他真正想知道的，是那个答案究竟能不能得到证实。
而库鲁伊，也不可能听不出这层意思。
但是，他不能说。
妻子要求自己保守的秘密，孩子们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为了这件事，他已经与罗兰闹得连饭桌上都说不上几句话，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位公爵亲自问起，就这样把真相交代出去。
可眼前的人并不愚笨。随便找个理由敷衍，或者装作完全不明白，也没有什么意义。
库鲁伊沉默了很久。
公爵没有催促。他能看出，对方现在考虑的事情，和刚才自己夸他有没有智慧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公爵大人……我对我妻子的了解，也很有限。」
终于，库鲁伊慢慢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告诉我，她原本姓什么。」
「那么，后来……」
「但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还是向她求婚了。」
库鲁伊抬起头，接着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也没有因为终于找到可以说的话，就忽然变得自信得体。只是与方才不停摆手的样子相比，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公爵的视线。
「我只能说，我现在也不后悔娶她为妻。就算时间倒流，让我重新选一次，我也还是会向她求婚。」
玛塔公爵微微一怔。
类似的话，他听过。
就在前往人类王国的马车上，那个被他认为强大得无法理解的女性，也曾以同样肯定的语气说过，即便时光倒流，她依然会选择库鲁伊。
当时，公爵还觉得那是一种只有强者才能拥有的任性。因为不缺少任何东西，所以可以只凭自己喜欢，就选择一个普通的农夫。
但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不具备同样的条件。
他没有足以保护一切的力量，也无法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仅仅面对自己这个客人，就已经显得拘谨不安。即便如此，他说自己不会后悔的时候，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周旋的余地。虽然强度天差地别，但这对夫妻还真的是在这种问题上有着惊人的默契和共识。
着实是令人羡慕。
「您刚才说，受到了我妻子不少照顾。」
库鲁伊继续说道。
「那么，您心里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有答案才对。她到底是怎样的人，您又是否后悔接受过她的帮助……这些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妻子的可怕库鲁伊心知肚明，但是同样的，妻子的魅力与强大更是令他刻骨铭心。
「我没和你们一起去人类王国，也不知道你们遇到了什么。您来问我，我也没办法替您想好。」
说到这里，库鲁伊稍微停了一下。
「有些事情，您不必问我。您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就足够回答您自己的疑问了。」
这不是什么滴水不漏的说辞。
他没有替谢莉丝解释那些可疑之处，也没有否认任何一条线索。公爵若一定要从身份上追问下去，他仍然没有什么能够拿出来的证据，证明妻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旅行者。
但关于自己是否后悔，他确实没有必要犹豫。
库鲁伊并不是不知道，与谢莉丝结婚之后，自己的生活变得有多么令人担忧。那些无法告诉孩子们的秘密，以及迟早可能发生的冲突，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能让他彻底放心的结果。
然而，害怕以后会发生什么，与后悔当初爱上了谁，终究不是一回事。
玛塔公爵看着他，许久之后，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谁说您没有大智慧呢，亚什先生。您实在太谦虚了。」
「我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您而已。」
库鲁伊又有些局促起来。
他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了多么了不起的道理。只是不愿意出卖妻子的秘密，也不想让别人以为，自己至今还在为当初的选择懊悔。
公爵却没有再和他争论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库鲁伊脸上移开，望向客厅的方向。
那些疑问并没有消失。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也仍然摆在眼前。
可一想到亚什夫人曾经把索拉从危险中带回来，替劳伦接下那场几乎必死的死亡游戏，又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命令就忽略了身边的人，公爵确实没办法说，自己后悔接受过她的帮助。
不管她姓什么，那些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
如果库鲁伊担心自己是想当面戳穿真相，告发库鲁伊一家而来的话，那么他希望能够打消这个误会
至少现在的玛塔公爵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就在他还想开口时，前面的屋子里忽然传来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
是达修。
紧接着，又有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
「打扰了……罗兰，你已经回来啦？库鲁伊叔叔也在家吗？」
库鲁伊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在后面。奇亚娜也来了啊。」
他站起身，玛塔公爵也随之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厅时，刚刚放下包的达修，才发现家里还有客人。
「公爵大人？您也在……您好。」
「你好。是我们过来打扰了。」
公爵恢复了平时温和的语气，没有再将后院的话题带进来。
奇亚娜向库鲁伊和公爵问过好，视线随即落到了罗兰身旁。刚才从门口望进来，她只看见罗兰在翻文件，走近之后，才发现那位坐得几乎要与她贴在一起的大小姐。
而索拉，也早就注意到了奇亚娜。
方才还满面笑容地指着服装图样与罗兰说话的女孩，稍微直起腰，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连脸上的表情，都恢复成了那种贵族小姐面对外人时的矜持。
「哦……是你啊，平民。」
达修放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奇亚娜却像没听出那个称呼里的意思一样，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好久不见，索拉大小姐。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十分轻快，目光却在两人之间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距离上转了一圈。
索拉自然也看见了。
「我正在和罗兰大人谈重要的事情。」
「这样啊。我也没打算打扰。只是和达修一起回来，顺便打个招呼而已。」
「那就好。」
「您还真是每次都很认真呢，大小姐。」
听起来都没有什么粗鲁的字眼，可空气却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从女神祭的那次见面开始，两个人似乎就不怎么合得来。索拉觉得这个平民说话总有些自己不喜欢的弦外之音；奇亚娜则对大小姐那份一遇到外人就会重新摆出来的架子，多少有些想要逗弄的兴趣。
达修当然知道奇亚娜并没有来抢自己妹妹的意思。问题是，就算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争执的事情，这两个人也照样能把普通的问候说成这个样子。
罗兰只抬头看了一眼，便重新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她今天没有替两个人调解的兴致，更不想听她们又围绕自己说些有的没的。
所幸，在索拉准备接话之前，玛塔公爵已经开口了。
「索拉，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可是，父亲大人……」
索拉显然还没待够。她看看罗兰，又看看父亲，最后还是站起身来。
公爵没有再回头向库鲁伊追问。那个未能得到明确答复的问题，到这里便暂时停了下来。
他只是转向罗兰，将今天的正事又确认了一遍。
「等你的消息。我们玛塔家随时准备好赞助你。」
「嗯。问过之后告诉您。」
「不必着急，把事情确认清楚再答复就好。」
罗兰点头，将合同放在自己的包旁边，随后起身送他们到门口。索拉一路上都还在回头看她，直到父亲已经走下门前的台阶，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那我先告辞了，罗兰大人。下次再来看您。」
「再见。」
「父亲大人，达修哥哥，也请保重。」
库鲁伊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被这样称呼了，仍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达修则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罗兰，最后也只好先向索拉挥手道别。
至于站在他身旁的奇亚娜，索拉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完全没有再打招呼。
奇亚娜也没有追着提醒。她只是笑着朝门外挥了挥手。
「慢走哦，索拉大小姐。」
索拉没有回头。对她来说，奇亚娜毕竟还是个外人罢了。
马车离开之后，库鲁伊还站在门边，朝外面看了一会儿。公爵究竟从刚才那番话里得出了怎样的结论，他不知道，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把这件事应付过去了。
不过，至少眼下，对方没有当着孩子们的面继续追问。
他慢慢松了口气，转身收起桌上用过的茶杯。孩子们也重新回到客厅里，刚才那个关于妻子身份的话题，就这样暂时留在了后院。
♦
「她们今天来，是找你做什么啊？」
达修把自己的包放好，看了看桌上留下的文件，向妹妹问道。
「赞助。想让我当模特。」
罗兰把文件收拢，放到了挎包旁边。
「还没定。」
「模特？这个倒是挺适合你的。」
奇亚娜随口说道。罗兰平时在衣服和化妆上花的心思，同班同学几乎都看得见。要说她以后会去做这样的工作，似乎也没有比她忽然拿着正式骑士勋章来上学更加令人意外。
只不过，这些事情都接连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未免还是有些夸张。
「不过，骑士团那边没问题吗？你不是才刚加入？」
「所以还没定。」
「也是。是我多问了。」
奇亚娜笑了笑，没有继续看那些文件。那毕竟是人家与玛塔家商量的事情，她也不至于一进门，就像查账一样把每一页都翻开看看。
她坐到达修旁边，才又想起早上一直没机会当面确认的事。
「对了，我听你哥说，你那次考核，是自己一个人潜进去救人的？」
「嗯。」
「连那个魔王军的将领，也是你一个人打倒的？」
罗兰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总觉得，有点难想象啊。我还以为，你哥是不是把一些帮忙的人漏掉没说。」
「他又不在。」
「这倒也是……」
达修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妹妹说得没错，他知道的那些经过，本来也全都是听罗兰本人说的。若一定要问到每个人站在哪里、什么时候做过什么，他当然回答不出来。
奇亚娜倒没有因为罗兰说话冷淡就感到不快。早上已经听达修讲过父女争执的事情，她多少也知道，这个女孩现在不太想与人长篇大论。更何况身为达修的青梅竹马的她一样很了解罗兰。这个辣妹从小就有些居高临下的态度。
「那，打起来很危险吗？」
「那个郡将有点本事。是个兽人」
罗兰将手搭在椅子边缘，回答得依然简短。
「不过，最后是我赢了。我砍了那家伙的脑袋」
她没有接着说明，那场战斗究竟怎样毁掉了父亲送给自己的剑，又是如何逼得自己拿出尚未完全掌握的奥义。那些事一旦说起来，多半就会引来更多问题。
而今天，她已经被问得够多了。
达修看出来妹妹不想再讲，便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追问，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情。
「对了，罗兰，我们学姐想见见你。」
「谁？」
「小说研究社的希罗卡学姐。就是我和奇亚娜一直在帮忙画插画的那位。」
达修解释道。
「她听说你成为骑士之后，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说想和你聊聊，找一些写小说的灵感。」
奇亚娜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今天才问的。我们离开社团的时候，她还特意提醒，说别忘了替她问问你的意思。」
罗兰稍微想了一下。
哥哥在社团里帮人画画，能拿到报酬，这件事她知道。至于那个学姐究竟是怎样的人，她倒没有特别关心过。平时听哥哥提起来，似乎总是和忘记吃饭、赶稿太晚之类的事情有关。
现在对方想见自己，也不是什么很难答应的请求。
「无所谓。」
她朝哥哥看了一眼。
「那个学姐在哪？」
「学校里。她平时基本都待在社团教室，不怎么出来。」
「现在去？」
「不用这么急。明天去也行。」
达修连忙摆手。妹妹看起来已经准备站起来了，他可没打算才到家，就又拉着她往学校跑一趟。
「学姐身体很弱，走不了太远，所以一般都是我们过去找她。明天我带你去社团，反正……」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你们说谁……身体弱……咳咳……」
达修的话停住了。
那个虚弱得仿佛多说两个字就要喘不过气来的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但也正因为熟悉，才会在这里听见时，显得格外不可思议。
少年猛地回头。
刚才送走公爵父女后还没完全关严的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推开了。一只苍白的手扶在门边，指尖还有些没有洗净的墨迹。再往上看，便是那件宽宽大大的白大褂，以及从领口垂下来的、没有好好梳理过的头发。
希罗卡就站在门口。
她另一只手扶着膝盖，身体稍微向前弯着，正在慢慢喘气。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却已经越过客厅里的桌椅，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学姐！？」
达修几乎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奇亚娜也愣住了。两个人明明才刚从学校回来，离开之前，希罗卡还好好地坐在桌前，身边堆着没写完的稿子。她甚至连送他们到门边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摆摆手，便又低头拿起了笔。
怎么才过了这么一会儿，人就已经站在亚什家门口了？
「您怎么出来了？一个人过来的？」
达修急忙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不是还要赶稿吗？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就好了，怎么忽然……」
「是啊，学姐。刚才不是才说了，先帮您问问的吗？」
奇亚娜也来到门边，替她把门推开了一些。她一边说，一边朝外面看了看，却没有看见还有谁陪着希罗卡过来。
「您怎么来的？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我、我自然……有办法……咳咳……」
希罗卡慢慢直起腰。她像是对自己刚刚到场，就被这两个人当成随时会摔倒的病人十分不满，试着抽了一下胳膊，却又因为一阵咳嗽，没能立即把手收回来。
这个样子，实在不太能替她的反驳增加多少说服力。
达修也不放心真的松开，只好一边扶着她往屋里走，一边朝旁边示意。
「总之，先坐下吧。您这样站在门口，我们怎么可能不担心。」
奇亚娜将椅子往外拉了一点，又看了看桌上还有没有干净的茶杯。她本来还想问问，希罗卡是不是因为他们离开之前没把工作做完，才一路追到这里来的。
不过，希罗卡没有坐下。
她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罗兰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从达修和奇亚娜忽然起身，到两个人围着门口的学姐接连发问，她都没有跟着凑过去，只是抬眼看着这个第一次登门的客人。
疲惫的脸，邋遢的衣服，站着都好像需要别人扶一下的身体。
与哥哥平时随口描述的形象，确实差不太多。
「学姐，这就是罗兰。」
达修发现了她的目光，便先替两人介绍起来。
「刚刚正好问过她。她说可以，我本来还想明天带她去见您……罗兰，这就是我说的希罗卡学姐。」
「嗯。」
罗兰应了一声。
希罗卡却没有立即接话。她慢慢从达修手中抽回胳膊，又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罗兰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看得很仔细。
从少女修饰过的面容，到胸前的骑士勋章，再到搭在椅边的手。那种视线，和今天在学校里追着勋章看的学生们很不一样。没有向往，也没有见到森林英雄时的兴奋，更不像一个只是想听故事的小说家。
罗兰察觉到了，但没有出声提醒。
她只是稍微抬起眼皮，看着这个还在打量自己的学姐。
「哦……」
过了一会儿，希罗卡才终于开口。
「你就是罗兰啊……」
达修微微一怔。
声音依然是那个声音，说话的人也仍然站在自己身边。但是，那种平时听惯了的、带着些含糊与窘迫的语气，却在这句话里消失了。
希罗卡好像并不是在向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学妹打招呼。
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情。
短暂的停顿之后，那双始终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终于正面迎上了罗兰的视线。
「看起来……像是会毫不客气地杀人的家伙……」
奇亚娜拉着椅背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实在不太像一个合适的开场。就算是对骑士的经历感兴趣，想听听罗兰执行任务时的事情，也不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这样的语气评价对方。
更何况，希罗卡连一句祝贺都还没有说。
罗兰倒没有因此露出多么意外的表情。
「是杀了不少魔物。」
她回答得很平静，仿佛对方只是问了一个今天已经听过许多次的问题。
「我老哥没告诉你？」
「不、不……」
希罗卡轻轻摇头。
「我指的……不是魔物哦……」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达修看看学姐，又看看妹妹，终于意识到，这场自己刚刚还打算替她们安排时间的见面，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学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问道。
「不是说，想找一些写小说的灵感吗？怎么忽然说这些……」
希罗卡没有回答。
而罗兰，也终于将搭在椅边的手收了回来。
方才，她对这个忽然跑来家里的学姐，确实没有多少兴趣。哥哥认识的人，想听自己讲讲打仗的事情，抽出一点时间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
可眼下看来，对方似乎有些别的想法。
罗兰反过来打量了希罗卡一遍。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因为达修明显变得紧张，就换上一个稍微客气些的语气。只是看着学姐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彼此彼此吧。」
这个回答，完全等同于反击。
「学姐你看起来，也像是背了不少人命债的家伙。」
「罗兰？」
达修下意识地叫了妹妹一声。
在他看来，希罗卡刚才说的话固然莫名其妙，但妹妹这句回答，也实在不像平时随口挖苦别人那么简单。他认识的学姐，连吃饭都常常需要人照顾，怎么会突然和“人命债”这种东西扯到一起。
然而，罗兰没有理会哥哥的疑惑。
她抬起手，用指关节擦了擦鼻子。那双从下午开始就没什么兴致的眼睛，此刻却清楚地盯着希罗卡，没有再移开。
「我老哥那个弱者不知道也就算了。」
少女毫不客气地说道。
「但是，来找我的话，最好先把你身上那股根本压不下去的血腥味处理一下。」
达修僵住了。
奇亚娜原本还想替双方缓和一下气氛，听到这句话，也没能再接着开口。刚才还围着学姐，担心她是不是走得太累的两个人，此时都站在旁边，不知道究竟应该先问谁。
希罗卡没有再咳嗽。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个年轻的精灵骑士。而罗兰也同样看着她，没有半点要将刚才那句话收回的意思。
那张被奇亚娜拉出来，准备让学姐休息的椅子，始终没有人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