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魔王城的休息日。观察活动也只能暂停一天。
但是现任首席大将军的忙碌，并不能因此而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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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首席大将军卡隆的家，塔儿妮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已经向门前的侍从说明了来意。可当屋内传来脚步声时，她还是下意识地将几根伸出去的触手收了回来，连背后的触手也跟着绷紧了。
自己是不是应该先递一封信，等卡隆将军安排好时间之后再来？
虽然出门之前确实让人通报过，但万一卡隆将军只是出于礼貌，不好意思拒绝呢？毕竟他都已经退休了，自己却还要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来打扰……
门开了。
「塔儿妮大人。让您久等了，请进吧。」
独臂的鬼族老将站在门内，向她稍微欠了欠身。卡隆没有穿铠甲，只穿着一身宽松的日常衣服。空着的袖子被整齐地收拢起来，固定在身侧，剩下的那只手则扶着门，为她让出了足够通行的位置。
「不、不用这样！是我来打扰您……」
塔儿妮慌忙低头回礼。因为动作太急，身下的触手还在门槛上碰了一下，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卡隆没有催促，也没有因为她这副慌乱的样子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他等塔儿妮进门之后，才带着她来到客厅。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朴素。普通的木椅子，一张宽大的矮桌，靠墙放着书柜。除了墙上几件保养得相当仔细的旧兵器之外，并没有多少能够让人联想到前任首席大将军身份的东西。
桌子上已经准备好了茶水，旁边还放着一个盖起来的木盒。
卡隆示意她在宽敞的一侧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对面。
塔儿妮将两只手放在身前，背挺得很直。八根支撑身体的触手被她小心地收在身边，唯恐碰倒桌子或者弄脏家具。茶杯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她却迟迟没有去拿。
与卡隆相比，她的力量要强大得多。这一点，无论是陛下，还是卡隆本人，都曾经亲口承认过。
但知道自己比对方强，并不能让塔儿妮在这个时候感到轻松。
她今天想请教的事情，恰好就是光靠力量没办法解决的。
「上任之后，还习惯吗？」
卡隆先开了口。
「还、还没有……」
塔儿妮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赶忙补充。
「但是，我会努力的！陛下交给我的事情，我都有认真做。兵书也一直在读……只是……」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卡隆端起茶杯，等着她继续说。
「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今天才想来问问您。您当了那么多年的首席大将军，一定比我懂得多……」
塔儿妮抬起眼睛，又有些不安地将目光移开。
「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教教我？」
「当然可以。」
卡隆答应得很平静。
「老夫既然已经把位置交给了您，也希望您能够做得好。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便是。不必先把自己弄得这么紧张。」
他放下茶杯，看了看塔儿妮那副连触手都不敢随便挪动的样子，笑了一下。
「不过，您现在这个样子，老夫倒也不算陌生。」
「诶？」
「老夫年轻时，刚刚接任这个位置的时候，也没有比您好上多少。」
塔儿妮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在她的印象里，卡隆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将领。就算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会让部下觉得，只要跟着他就不至于不知道该做什么。不怒自威的气场令人不禁向往。
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过和自己一样的时候吗？
「老夫那时也担心。担心辜负陛下的任用，担心做不好前任交下来的事情，更担心自己一句话说错，就让下面的人跟着遭殃。」
卡隆慢慢说道。
「只是，担心归担心，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不会因为老夫晚上睡不着，第二天敌军就停下来，等老夫先学会怎么当大将军。」
塔儿妮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
「……是。」
「中间当然也失败过。下过错误的判断，被部下当面质疑过，也有过命令传下去之后，下面的人各有各的意见，谁都觉得自己有道理的时候。」
「连您的命令……也会有人反对吗？」
「当然。难道戴上首席大将军的徽章，说出口的话就一定正确了？」
卡隆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
「有时是他们只看见了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不清楚全局。有时则确实是老夫考虑得不够周全，下面的人反而更了解实际情况。该解释的，要解释；该纠正的，也得纠正。若是只因为不愿意丢脸，就硬要部下照着错误的命令去做，最后害的还是自己人。」
塔儿妮听得很认真。
这些道理，单独拿出来说，她并不是完全不懂。兵书里也会提到听取意见、统筹全局的重要性。但是，当一个真正经历过这些事的老将坐在面前，说出自己也曾判断错误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而且，敌人也不会因为您这次赢了，下次就继续用同样的方式输给您。」
卡隆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截固定在身侧的空袖，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他们会研究您，研究您带兵的习惯、出手的方式，以及您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判断。今天没能奏效的办法，下次可能就会换个样子。您要想办法赢他们，他们也一样在想办法赢您。」
塔儿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袖子上。
卡隆注意到了，却没有遮掩。
「这条胳膊，就是这么留在战场上的。老夫与精灵骑士团的团长交过手，对方是个相当厉害的战士。就算已经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也不意味着每次都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卡隆将军……」
「不必露出这种表情。老夫既然选择了那份职责，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将仅存的那只手放回桌面，继续说道。
「对外，要同敌人作战，判断他们的意图。对内，要安排部队，协调将领，也要处理那些并不能靠谁的拳头更大来决定的问题。首席大将军，是个很难做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是我军最难做的工作之一。」
卡隆看着她。
「您的实力，老夫没有任何怀疑。但是在这些事情上，您的经验确实还很欠缺。」
他说的毫不客气，但这就是实话。塔儿妮没有反驳。她也明白，这时说些漂亮话恭维自己反而是在陷害自己。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您说得对。」
说出来之后，她反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在这个时候，再努力装出一副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的样子了。
「刚刚上任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想那么多。」
塔儿妮的声音很小，但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
「陛下帮助过我很多。我就想，既然陛下愿意把这个位置交给我，那我一定不能让她失望。不会的事情就去学，兵书看不懂就多看几遍。如果陛下需要我去战斗，我就去。如果要我杀人……我也会去做。就算要为陛下牺牲，我也已经想好了……」
这些话，她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尽管塔儿妮很怕生，也很害怕自己又做错什么，但只要谢莉丝明确地下达命令，她依然会努力照做。哪怕那个命令，会让她面对自己原本根本不敢靠近的东西。
她曾经以为，自己只要有这样的觉悟，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前几天……欧尔克郡将的葬礼……」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个小盒子，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原本那么高大、强壮的一位将领，最后能够送回亲人身边的，却只剩下了那么一点东西。
塔儿妮并不熟悉欧尔克。但她认识那身属于魔王军的军服，也听得懂陛下在葬礼之后，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陛下说，我要担得起部下的生命。不能因为我自己愿意牺牲，就以为别人也可以跟着我一起……」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完整说出来。
卡隆也没有催促。
「而且，陛下还说，重新领兵与人类、精灵交战的日子，可能已经不远了。我原本觉得，只要再多做一点准备就好。可是越想，就越觉得……我好像什么都还没做好。」
这几天，她已经在尝试接触那个新来的人类。虽然还不能正常地站在对方面前说话，但至少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只被看一眼，就吓得逃走。
可是，习惯一个人类的存在，与率领军队面对敌人，显然也不是同一回事。
自己不再害怕了，部下们就一定能活着回来吗？
自己把敌人全部打倒，死去的那些士兵就能够重新站起来吗？
塔儿妮想得越多，越没办法像最初那样，单纯地告诉自己“只要努力就可以”。
「我是不是……其实不适合当大将军？」
她终于问了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塔儿妮已经做好了被提醒不要辜负陛下期待的准备。可卡隆没有说她想得太多，也没有立即告诉她，既然陛下选中了她，她就一定能够做好。
老将只是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伸出手，将桌旁的木盒拿了过来。
「塔儿妮大人，会下棋吗？」
「……诶？」
木盒被打开了。里面是一副收放整齐的棋子，下方则压着一块可以展开的棋盘。
塔儿妮愣了愣，才点头。
「会、会一点。以前上课的时候，老师教过……」
「那就陪老夫下一局吧。」
「可、可是……」
她看着卡隆开始摆放棋子，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自己刚刚还在说那么严肃的事情，怎么忽然就变成下棋了？
难道卡隆将军也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担心，根本没什么意义吗？
不过，卡隆并没有让她疑惑太久。
「放心，不考您记不记得什么棋谱。今天的规矩，也和平时稍微有些不同。」
他将一枚白色的国王放到塔儿妮面前，指尖在棋冠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一枚，给您一点特权。」
「特权？」
「您的国王不必再受原本行动范围的限制。战车怎么走，它就可以怎么走；主教、骑士也是一样。只要是其他棋子能够做到的移动，它都能做到。」
塔儿妮低头看了看那枚棋子。
「而且，它不会被吃掉。」
卡隆补上了最后一句。
「无论走到什么位置，老夫都不能把它从棋盘上拿走。谁先取下对方的国王，谁便获胜。其他棋子的规矩照旧。」
「……那、那您不就没办法赢了吗？」
塔儿妮有些困惑。
自己的国王既不会被吃掉，又能像任何棋子一样行动，卡隆的国王却没有这样的特权。只要一直用它向前进攻，总会有抓住对方的时候。
这样的规则，根本就不公平吧？
卡隆却只是点头。
「没错。您有很大的优势。」
「可这样下的话……」
「先下完这一局，再说别的。」
老将将属于自己的一侧摆好，收回了手。
「您先走。」
塔儿妮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碰向了棋盘。
她先推开一枚士兵，给后面的棋子留出通路。卡隆则将骑士调了出来，没有急着与她交换棋子。
随后，白色的国王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一开始，塔儿妮还不太习惯这种奇怪的走法。按照以前学过的东西，国王应该受到保护，不能随意走进会被敌人攻击的位置。可她刚刚看见某一格有危险，想要停下来，又会想起卡隆说过的规则。
它不会被吃掉。
那就没有必要因为这种事情停下了。
白色的国王越过原本应当避开的威胁，直接进入了卡隆的阵地。
「这、这样走……真的可以吗？」
她拿起一枚被自己吃掉的黑色士兵，还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当然。老夫说过的特权，整局都有效。」
卡隆没有反悔。他只是将黑色的国王往另一边挪开，离那枚不可能被打败的白色棋子远了一些。
塔儿妮继续前进。
既然对方不肯靠近，那自己主动追上去就好了。只要取下那枚国王，这一局就会结束。
很快，她又吃掉了一枚挡路的黑棋。
然而，卡隆也伸出了手。
「这枚士兵，老夫收下了。」
一枚白棋被拿离棋盘，放在了卡隆身旁。
塔儿妮看了一眼，伸向国王的手停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确实没有别的棋子能够立即保护。
不过，自己距离对方的国王，已经不算很远了。现在回去的话，又会让卡隆有机会把国王挪到别的地方。
只要再快一点结束就好。
她这样想着，继续推动白色的国王。
卡隆没有与那枚国王正面争夺。
能避开的，他便避开；实在挡在路上的，他也没有为了保住每一枚棋子，就把自己的国王留在危险的位置。与此同时，黑色的骑士和主教逐渐进入了塔儿妮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第二枚白棋，被拿走了。
随后，是第三枚。
塔儿妮开始觉得有些不安。她几次将目光移回自己这一侧，想把那几枚受到威胁的棋子挪开。但是，只要重新看向黑色国王的位置，她就又会犹豫。
对方已经退到那里了。
现在停下来，刚才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不就又要被拖长了吗？
而且，与其让其他棋子冒着被吃掉的风险出去交战，果然还是用这个绝对不会出问题的国王比较稳妥。
它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够给卡隆施加更大的压力。
在这样的想法下，塔儿妮伸出去的手，大部分时候依然落在同一枚棋子上。
那枚白色的国王越来越深入，最初留在身后的那些棋子，却几乎没有离开过各自的位置。偶尔挪动，也只是为了给国王让路，或者在已经被对方盯上之后，慌忙躲开一格。
卡隆并没有因为她露出为难的表情，就停下自己的进攻。
棋子被取走时，放在桌面上的轻响，渐渐多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塔儿妮终于看见了机会。
黑色的国王已经退到了棋盘一侧，周围可以继续绕开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她的白色国王可以直接进入那片区域，至于旁边那些本来足以阻止进攻的黑棋，在特殊规则之下，也根本无法伤到它。
塔儿妮伸出手，停了一瞬。
随后，白色的国王落了下去。
卡隆又走了一步，将一枚来不及撤开的白棋拿离棋盘。但他的国王，也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躲避下一次攻击了。
「……这样，就结束了吧？」
塔儿妮将最后那枚黑色的国王拿了起来。
卡隆看了看棋盘，点头。
「是。您赢了。」
塔儿妮没有表现得很高兴。
毕竟，那本来就是一局规则严重偏向自己的棋。就算真的赢下来，也不能说明她比卡隆更懂得怎样指挥。
她将国王放到旁边，犹豫着问道。
「可是，这样的话……您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吧？」
「老夫确实赢不了。」
卡隆没有否认。
他伸出手，将塔儿妮吃掉的黑棋稍微拢到一起，又将自己面前那些白棋一枚枚摆开。
「不过，还有一件事，您似乎没有注意到。」
塔儿妮低下头。
黑棋六枚。其中，还包含刚刚被她拿下的国王。
白棋，却有九枚。
卡隆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一排。
「老夫吃掉的您的棋子，数量反而更多。」
「……诶？」
塔儿妮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棋子一直在被吃掉。但在刚才的交锋中，她想得最多的，是怎样更快地抓住卡隆的国王。只要能够结束，后面的一切也就不必再继续了。
直到此刻，那些被拿离棋盘的东西整齐地摆在面前，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么多。
卡隆没有因为她沉默，就立刻宣布什么结论。他先拿起那枚始终留在棋盘上的白色国王，放到两个人都能看清的位置。
「塔儿妮大人，您就好比这一枚国王。」
「我……？」
「是。能够突破普通棋子的行动限制，可以打倒眼前的一切障碍，也不存在被对方打倒的可能。只要一直前进，迟早能够攻入敌军的大本营，将对方的首脑取下。」
卡隆看向塔儿妮。
「以您的实力，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您就是这样强大的存在。老夫当年没能突破的精灵军的防线，在您面前恐怕也是脆弱不堪」
塔儿妮的目光，却渐渐从国王移到了旁边那一排白棋上。
她好像开始明白，这盘棋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下的了。
「但是……其他人……」
「没错。老夫打不过您，难道就一定要继续拿棋子往您面前送吗？敌人在临死之前想的事情不会是【啊，我完蛋了，我不抵抗了】。而是【可恶，就算死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卡隆的声音依然平稳。却精准道来了只有老兵才能体会的感受。
「既然正面交锋没有胜算，就绕开您。去找其他能够攻击的地方，去对付那些没有您那么强大的部下。老夫即便最后还是输了，也可以在您抓住老夫之前，让您的军队付出代价。」
他说着，指向棋盘的另一端。
「您追着国王走到这边的时候，那一边发生的事情，还来得及每一件都亲自处理吗？」
塔儿妮没有回答。
她刚才确实看见过。
但每一次，她都觉得，只要自己这边再快一点就好了。
「塔儿妮大人，您即便有十二根触手，也不能把它们一直伸到世界的另一端。总有您够不到、看不见，或者暂时抽不出身去照顾的地方。」
卡隆将国王放回桌上。
「这一局是您赢，老夫不会因为损失的棋子比较少，就反过来说自己才是赢家。可是，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您觉得那些胜利之后没有回来的人，也会因为敌方首脑死了，就不需要再被考虑了吗？」
「……不会。」
塔儿妮小声回答。
刚才还觉得没什么特别的白色棋子，此刻却让她有些不敢伸手去碰。
如果那些真的都是自己的部下，那么就算自己最后平安无事，也把敌人全都打倒了，依然会有许多个像欧尔克一样的小盒子，被送回亲人的手里。
「所以……我还是做得不好……」
「这局棋里，确实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卡隆没有顺着她的话，给出一个含糊的安慰。
「但老夫说的，不是让您对着这些棋子责备自己。」
他从那一排白棋中拿出几枚，又将对应的黑棋摆回去，按照刚才的印象，重新还原了其中一处局面。
「先看看这里。」
塔儿妮抬起眼睛。
「这枚骑士，您从开局之后就没有动过。可在这个时候，只要把它调到这里，就能保护旁边的士兵，同时威胁老夫的主教。」
卡隆将骑士放到了一个新的位置。
「老夫若还想照原来的办法吃掉您的士兵，下个回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也可能因为不想交换，而放弃这次进攻。无论哪一种，局面都会和刚才不同。」
塔儿妮看着那几枚棋子，慢慢点头。
她学过骑士的走法。当然也看得懂，这一步走出去之后，会对周围产生什么影响。
只是刚才，她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
「还有这枚战车。」
卡隆又换了一处位置。
「前面的通路已经空出来了，它却一直留在后面。您没有让它控制这条线，也没有让它与其他棋子配合。老夫进来之后，它便只能等着被攻击。」
「我、我当时想……用国王回去的话，也可以……」
「可以。但您就算这样做了，在您的国王赶回来之前，老夫一样可以吃掉你的其他棋子」
塔儿妮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卡隆没有催她认错，只是将那枚战车放在了本来能够发挥作用的位置。
「若让它提前出来，您就不必再让国王赶回去处理同一件事。它也有自己的本领。用得合适，一样能够保护其他棋子，甚至反过来吃掉老夫的棋子。」
老将松开手，留出时间让她自己看。
「您刚才想保护它们，所以尽量不让它们出去冒险。可一直留在原地，也不会让危险就此消失。等老夫的棋子进来，反而是谁都来不及帮谁。」
塔儿妮看了很久。
那枚战车并没有变强，骑士也没有得到和国王一样的特权。但是，只是换了位置，让它们做了本来就能做的事情，原本单方面被取走的局面，确实就出现了其他可能。
甚至，不需要国王亲自回去。
「从您下棋的方法来看，您还是太依赖自己了。」
卡隆说道。
「能让国王解决的，就让国王去做。其他棋子只要别出事，安静待着就好。可这样一来，它们原本的作用，也全都被您闲置了。」
「我不是……觉得它们没有用……」
塔儿妮有些着急地抬起头来否认。好像这盘棋就代表她不重视部下一样。
卡隆点了点头。
「老夫知道。也知道您不是不在乎部下。」
他的目光落在塔儿妮绞在一起的触手上。
「老夫还没有退休的时候，就知道您是个比起消耗别人，会先消耗自己的孩子。遇到事情，总想先问自己还能再做多少。只要自己撑得住，就尽量不让别人冒险。」
塔儿妮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这种心意，老夫并不讨厌。但是，坐在首席大将军的位置上，您不能只这样想。」
卡隆将那枚白色国王推到她面前。
「陛下既然没有把您当成应该关在房间里保护、欣赏的收藏品，而是愿意让您担任首席大将军，去做真正有价值的事情，那么您也不应该把部下当成不能使用、不能受伤的收藏品。」
塔儿妮握住了那枚棋子。
卡隆说的话，和陛下、凯特对她说过的话，渐渐联系到了一起。
她很高兴自己能够被陛下需要，也希望有一天能够被认为是值得信赖的将领。但当她看向比自己弱小的部下时，却又下意识地觉得，只要自己把危险的事情都做完，他们就可以不用再费心了。
至于那些人原本能做什么，愿意做什么，她似乎反而没有认真考虑过。
「可是，如果我让他们去做……他们还是可能会死……」
她轻声说。
「是。有这种可能。」
卡隆没有回避。
「老夫不能保证，一道正确的命令，就能让所有人都平安回来。但您刚刚也看见了。让他们什么都不做，同样会害了他们。」
他指了指那枚已经被放到新位置的骑士。
「主动出击，互相掩护，让每个人能够发挥自己的本领，有时恰恰能减少伤亡。您要考虑的是怎样合理地安排他们，给他们完成任务和活下来的机会。至于明明能够避免的损失，当然不应该因为一句‘他们愿意牺牲’，就被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事。」
塔儿妮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卡隆的话并没有让她觉得责任减轻了。要考虑每一支部队、每一个将领能做什么，甚至比自己独自冲过去，把敌人全部杀掉还要复杂。
但她总算稍微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往什么方向去努力了。
「……也就是说，我不能只想着，我还能做什么……」
她看着棋盘，小心地整理自己的想法。
「也要知道，他们能做什么……？」
「对。而且，还要相信他们。」
卡隆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魔王军的将士既然站到了您与陛下的旗帜之下，就有为此战斗、承担危险，甚至牺牲的觉悟。您不必把所有人的工作都抢到自己身上。他们需要一位能够带领他们的将军，也希望自己的本领能够被将军信任。」
他端起已经不那么热的茶，喝了一口。
「所以，稍微放轻松一些。您手下有参谋，有各级将领，也有经历过战争的老兵。许多事情，都可以先听听他们的意见。首席大将军需要作出判断，可没人规定，每一个办法都必须由您一个人想出来。」
塔儿妮没有马上回答。
她还不能说，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些话。甚至一想到那些士兵将来真的会因为自己的命令出发，她的心里依然会发紧。
但至少，“成为大将军”这件事，不再只是读更多的兵书，或者让自己更强一些了。
还有很多原本就在身边的人，是她需要去了解、去信任的。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将那枚白色的国王放回棋盘。
这次，她的目光没有只停在它身上。
「我……还需要再想想。」
塔儿妮坦白地说道。
「有些地方，我好像明白了。但是，真的遇到事情的时候，会不会又只想着自己去做……我也不敢保证。」
「那就慢慢练习。」
卡隆回答。
「今天只是下棋，您还来得及把它们重新放回去。老夫也宁愿您在这里多想一会儿，总比到了战场上，才发现自己忘了考虑其他人要好。」
塔儿妮看了看那些摆在桌边的棋子。
随后，她撑起身体，朝卡隆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卡隆将军……我会记住的。」
卡隆放下茶杯，也稍微坐正了一些。
「不必客气。老夫既然将这个位置交给了您，就希望您能够走得比老夫更远。」
虽然今天的沟通还不能让塔儿妮真的变成和卡隆一样老练的大将军。她仍有紧张，困惑，不解的地方，甚至还有很多。
但是她感觉，自己似乎学到了什么。感悟到了什么以前自己未曾想过的事情....
果然。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的实力远在卡隆之上，甚至卡隆自己也这样说。但塔儿妮心里，依然把卡隆视为非常值得尊敬，有无数值得学习之处的长辈。这种看法是非常正确的。
年轻的触手少女，还有很多尚不成熟的地方，可以向那些实力不及自己的人请教....
而塔儿妮想到这里时，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卡隆大人。打扰了，有从魔王城来的传令兵，想向大将军大人汇报。」
卡隆看向塔儿妮。
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请、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名身穿魔王军制服的部下走进客厅。他先向卡隆行礼，随后转向塔儿妮，站直了身体。
「大将军大人，四天柱之一的涅皇将军已经回到魔王城。」
塔儿妮的手，下意识地停在了桌沿。
「涅、涅皇将军……？」
「是。将军得知您今日前来拜访卡隆大人，便命属下过来传话。」
传令兵稍微低下头，继续说道。
「他说，想与您见上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