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放下来。你一直绷着,我怎么给你上药?」
谢莉丝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手臂。
罗兰这才放松肩膀,把左侧的衣领又往旁边拨开了一点,露出已经拆掉绷带的伤处。那几处被魔狼咬出来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周围却仍然有些红肿。只要动作稍微大一些,皮肉被牵动时的疼痛就会提醒她,浴场里的那一口并没有这么快过去。
「人家已经没使劲了。」
「那就别乱动。」
药膏被慢慢抹开,带来一点凉意。罗兰原本还想回嘴,最后也只是撇了撇嘴,任由母亲替自己处理。
平时涂唇膏、画眼影,她对着镜子坐上多久都不觉得麻烦。可换成这样老老实实地坐着,等别人给自己上药,就多少有点坐不住了。
更何况,她脑子里还有别的事情。
「老妈。」
「嗯?」
「那天,你和那个希罗卡学姐单独待着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谢莉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罗兰垂着眼睛,用右手拨弄了一下搁在腿上的旧绷带。
她当然不是随便问问。
那个学姐来得古怪,提出去温泉的时机古怪,遇见袭击时的表现也古怪。偏偏到最后,她又真的虚弱到失去了意识,把本来可以追问的事情全都拖了过去。
后来在家里醒过来,她对哥哥的解释,罗兰更是没信多少。
可不相信,与能够拆穿,又是两回事。
自己离开客厅之后,母亲和她待了好一会儿。罗兰不认为,以母亲的本事,会对那种家伙的异常毫无察觉。
说不定,老妈已经发现了什么。
谢莉丝把沾在指尖的多余药膏抹回瓶口,这才饶有兴致地反问了一句。
「你想听吗?说不定,有你想知道的答案哦。」
罗兰拨弄绷带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回答,显然比一句「没说什么」更让人在意。
但她并没有立即追问。
过了一会儿,少女把手里的绷带丢到桌上,摇了摇头。
「……算了。」
「刚才不是还在问吗?」
「那样就没意思了。」
罗兰微微向后靠去,结果扯到了肩膀,眉头顿时皱了一下。谢莉丝顺手按住她,不许她再乱动。
这个小小的失误,让她后半句话也多了点不服气的意味。
「人家自己会查。那个学姐到底是什么人,和那些假面人有什么关系,我会弄明白的。」
她把希罗卡带回家,本来就存着继续观察的打算。
让母亲在旁边照看,也确实比把那个可疑的家伙独自送回学校更放心。
但如果连最后的答案,都直接从母亲嘴里拿过来,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从第一次觉得血腥味不对,到发现对方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表现得过分平静,再到浴场里那场明显有所准备的袭击……这些疑问都是罗兰自己碰上的。她已经开始顺着这些东西往下想,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忽然由别人告诉她,整件事情到此为止,可以不用再考虑了。
哪怕那个人是母亲也一样。
希罗卡是假面人的幕后主使也好,只是与他们有某种联系也罢,甚至最后证明她根本就与那些人无关……
罗兰都想亲手找出那个答案。
更何况,那些家伙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门来,早就把她惹得十分不痛快了。
每次打完之后,只能看着尸体发光消失,再等下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袭击。这种总是被人安排好时间和地点的感觉,实在是让人不爽。
她也想让对方尝尝,被人找上门来的滋味。
谢莉丝看着女儿逐渐冷下来的眼神,忽然笑了起来。
「像。真是太像了。」
「什么?」
「你和年轻时候的我非常相似。」
那句话里并没有多少感慨时光流逝的意味。谢莉丝的口气,更像是从女儿身上发现了某种自己十分熟悉,也十分欣赏的东西。
「过度自信。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自负,傲慢。觉得自己既然有本事,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偶尔还想拿出来,让别人好好见识一下。」
「……老妈,你是在夸我吗?」
「你觉得呢?」
谢莉丝没有直接回答,指尖沿着伤口旁边又补上了一点药。
「还有,一旦盯上了什么猎物,就不喜欢让它从眼前逃走。别人想替你抓到,或者干脆替你处理掉,你也不会太高兴。因为你会觉得,那是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罗兰没有接话。
但是,她方才那点对母亲评价的不满,已经慢慢变成了另一种神情。
谢莉丝对此再清楚不过。
以前遇见那些不知死活、主动跑到自己面前挑衅的家伙时,她也不是每一次都立刻将对方消灭。有些稍微值得在意的对手,她反倒愿意留上一点时间,看看对方究竟还能挣扎到什么程度。
而在那段时间里,如果有人擅自插手,把自己还没玩够的东西弄坏了……
那可算不上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
「现在,在你眼里,那些假面人是不是也已经成了猎物?」
谢莉丝的声音轻了一点,笑意却没有消失。
「你已经不满足于等他们来找你了。你想反过来把他们找出来,亲自猎杀他们。对不对?」
罗兰抬起眼睛,与母亲对视了片刻。
随后,她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毕竟,我是您的女儿。」
没有进一步解释,也没有试图否认。
只是那副淡淡的、自信得理所当然的神情,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谢莉丝笑出了声。
「嗯。这倒是没错。」
「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兰雪的声音。
小女孩背着书包走进客厅,原本还带着一点放学回家后的轻快。可等她发现姐姐正坐在那里,而母亲手里还拿着药瓶时,脚步就一下子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罗兰左肩上。
「姐、姐姐!?」
那几处尚未愈合的伤口,对罗兰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情。可对兰雪来说,光是看清那些痕迹,就已经足够让她紧张起来。
她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好,便赶到了姐姐身边。
「怎么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
「又是那些戴面具的家伙。前几天出去的时候,被他们找上了。」
罗兰回答得很简单,仿佛只是碰上了一件不怎么愉快的小事。
她回来之后,并没有特地把温泉里的事情再讲给妹妹听。反正人已经平安回来了,伤又不重,她不觉得有必要让这个胆小的妹妹跟着担心。
兰雪却不可能这样想。
假面人。
这个词,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她曾亲眼看见那些家伙拦在自己和姐姐面前,也知道那绝不是什么闹着玩的冲突。那时自己能做的,只有躲在姐姐身后,不给姐姐添麻烦。
而现在,姐姐居然又遇见了他们。
「还有别的地方吗?」
兰雪凑得更近了一些,视线紧张地从罗兰的肩膀移到手臂,又像是怕漏掉哪里似的,往另一侧绕了半步。
「除了这里,还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这点。」
罗兰用右手挡住妹妹,免得她越凑越近,连母亲上药的地方都给占了。
「你姐我很厉害的,好吧?要不是当时还得保护那些粉丝,她们又一个比一个跑不动,人家连这点伤都不会有。」
「可是……」
「人都好好的,一个也没少。那些东西也全被我解决了。你就别跟着皱眉了。」
听见没有其他伤处,兰雪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她依然没有离开。
视线在姐姐的肩膀上停了片刻之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把书包取下来,蹲在旁边翻找起来。
书本和笔袋被依次挪开。最后,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姐姐,我……我也有药。」
罗兰有些意外。
「你带着这个去上学?」
「嗯。是我自己调的。」
兰雪把盒子捧在手里,小心地揭开盖子。里面装着已经捣碎、调匀的草药,随着盖子打开,散出了一点清淡的气味。
她没有立即伸手,只是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担心,先向母亲征求同意。
「妈妈,可以让我给姐姐涂吗?」
谢莉丝没有马上回答。
兰雪攥着盒子的手指,却已经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她知道,母亲肯定比自己懂得多。
母亲准备的药,也一定不会差。姐姐已经有人照顾,自己拿出来的这些东西,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必要。
可如果连这时候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哥哥会画画,会做饭,也能靠自己的本事赚到钱。
姐姐就更不用说了。如今已经是正式的骑士,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来。就连平时听起来十分危险的事情,在姐姐口中也总是可以轻轻松松地解决。
自己却一直没有什么值得大家特别提起的地方。
而且,很快就会有新的弟弟或者妹妹了。
兰雪当然很开心。
她已经想过,要把自己喜欢的故事讲给小宝宝听。等小宝宝学会走路,就牵着他,或者她,在家门口慢慢地走。以前哥哥姐姐怎样照顾自己,她也想怎样照顾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可是,在那些高兴的想象之外,她也藏着一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担忧。
如果弟弟妹妹长大以后,也和哥哥姐姐一样,很早就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情呢?
哥哥画的插画,姐姐胸前的勋章,都会清清楚楚地告诉别人,他们能够做到什么。
而自己的那一份,究竟在哪里?
要是连比自己小的孩子都已经可以帮上忙,自己却依然只能接受照顾,那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哪怕只是替姐姐涂药也好。
至少这一次,她希望自己能够真的做一点什么。
谢莉丝把女儿脸上那点不安看得很清楚。
小女孩举着药盒,却迟迟不敢再往前伸。仿佛只要母亲说一句已经不需要了,她就会立刻把东西收起来,重新站回旁边去。
既然如此,做母亲的只有将自己手中的瓶盖合好,放到了桌子另一侧。满足小女儿的这一小小的愿望。
「那剩下的交给你了。」
兰雪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以吗?」
「你不是想给姐姐上药吗?过来吧,小心一点。」
谢莉丝让开了一些位置。
罗兰低头瞧了瞧妹妹手里的盒子,倒也没有拒绝。
「可别涂到衣服上。」
「不会的!」
回答得太急,兰雪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赶忙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我会小心的……」
她先把手清理干净,随后取了一点草药,十分认真地敷向姐姐的伤处。
动作比母亲还要轻。
每碰到一次,她都要稍微停一下,留意姐姐有没有因为疼痛而皱眉。罗兰起初还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可见妹妹绷着脸,认真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也就没有再催她。
「这又不是碰一下就会掉下来的胳膊。你不用那么怕。」
「可是,用力的话会疼吧……」
「……随你。」
罗兰把脸转向一边,任由妹妹继续。
她的思绪,也随着这段安静,重新回到了希罗卡身上。
那个学姐既然能够自己跑来家里,也能拿出一大笔钱安排聚会,就没有表面上那么离不开人照顾。平时窝在学校里不出来,究竟是真的走不远,还是那里更方便她做些什么?
还有那些魔狼……
就在罗兰低头思考的时候,兰雪的指尖,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道光很淡。
在透进窗子的日光下,甚至容易被误认为是某种一闪而过的反光。可它确实顺着兰雪的手指,慢慢覆上了那一点草药,随后又融进姐姐肩膀上的伤处。
谢莉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没有出声。
方才还十分随意的目光,此刻已经落在了兰雪的指尖,不再挪开。
兰雪对此毫无察觉。
她只顾着确认有没有哪一处没有涂好,时不时还要侧过脑袋,查看被姐姐头发挡住的地方。对她来说,这就是给家里人上药时本来应该做的事情,完全没有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至于那些藏在动作间的微光,她更没有留意。
几分钟后,罗兰忽然动了一下肩膀。
兰雪连忙停手。
「疼吗?」
「……不是。」
罗兰的注意力终于从假面人身上移开。
方才那种只要抬起胳膊,就会被伤口牵扯的刺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慢慢散开的轻松感。
她试着把胳膊抬高了一点,又转了转肩。
几乎不疼了。
伤口还在那里,也没有一下子完全消失。但那种从受伤以后便一直跟着自己的不适,确实已经淡到很难再影响动作了。
「你这是什么药啊?」
这一次,罗兰的语气里终于有了明显的惊讶。
「一下就不疼了,人家以前用的那些,都没这么快起效。」
兰雪怔了一下。
「真的?」
「骗你干什么。」
罗兰又慢慢活动了一下左臂,确认这并不是因为刚刚一直坐着,才产生了暂时好转的错觉。
「你自己做的?」
「嗯!」
妹妹方才还紧张得抿在一起的嘴唇,终于松开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像是觉得笑得太明显会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把头低下去,收拾手里的小盒子。
自己做的东西,真的帮上忙了。
而且,这不是姐姐随口说一句「谢谢」来哄她高兴。姐姐刚才明明还不愿意乱动胳膊,现在却已经可以这样转动肩膀了。
兰雪把盖子合好,宝贝似的捧在手中。
「所以,里面都放了什么?」
罗兰随口追问。
兰雪抬起头,难得露出一点想卖关子的神情。嘟起了嘴。
「……秘密。」
「哈啊?」
罗兰伸出右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怎么,还怕姐姐我偷学你的配方吗?这丫头...」
「不是啦…嘿嘿…」
兰雪缩了一下脖子,捂住额头。嘴上小声否认,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罗兰看她这副模样,自己也有些好笑。
「行。秘密就秘密。下次再给人家留一点。」
「嗯!我会留的!」
这个请求,比刚才的夸奖还要让兰雪开心。
谢莉丝坐在旁边,没有打断姐妹之间的说笑。
但她的目光,已经从罗兰的肩膀,移向了兰雪的后颈。
小女孩方才为了查看伤处而低头时,发丝曾从颈后滑开。就在她指尖亮起光芒的同时,那里也闪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光。
位置相同,时间也一致。
此刻,兰雪已经重新抬起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那一小片地方,看不出任何异样。
谢莉丝却并没有因此移开视线。
「……」
♦
魔界。
塔儿妮已经对着桌上的那几张纸,坐了很久。
最上面的一张,写着几个不算整齐的词。
副官。
参谋。
直属部队。
再往后,本来应该继续补上的东西,却始终没有落到纸上。她想过好几次要从其中一个开始,结果每一次拿起笔,都发现自己连该先写谁的名字也不知道。
卡隆的话,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响起。
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压到自己身上。
让部下发挥作用,相信他们,把他们放到能够做出贡献的位置上。
道理,她已经明白了一些。
可真到了需要自己去做的时候,才发现,连那个「把事情交给别人」的别人,她都还没找出来。
「有没有选拔自己的副官?」
「有没有考核随身的军师参谋?」
「有没有自己的管理体系?」
涅皇当时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又像是重新在房间里问了一遍。
塔儿妮将背后的触手收拢了一点,低下头。
她并不是想不到反驳的话。
自己上任才多久。陛下还没有允许她正式掌兵,许多事情她从前也根本没有做过。让她一下子就拿出一整套安排,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是,这些话并不能让纸上的空白自己消失。
涅皇的态度确实让她难受。可他说出来的那些问题,又确实都在那里。
凯特会抱着自己,告诉自己已经做得不错了。陛下也会给她时间,让她慢慢做好准备。塔儿妮很珍惜她们的关心,却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只听那些能够让自己好受一点的话。
也许,总得有一个人把难听的话说出来。
如果自己真的什么都准备好了,涅皇再怎么挑剔,也不至于让她在那么多部下面前,连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还是我不行。」
她握着笔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塔儿妮大人」
是家里的女仆。
「进来吧...」
女佣得到允许后走进房间,先向塔儿妮行礼,随后询问晚餐的事情。
「大人,您大概何时就餐呢?」
「不……我还不饿。」
「可是,已经比平时晚了许多。」
「再等一会儿吧。」
塔儿妮把桌上的纸往里推了推。她并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折腾了这么久,实际上却只写了几个连常识都算不上的职位名称。
女佣没有立即离开。
这几天,主人明显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以前就算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也至少会抱着枕头发一阵牢骚,或是红着脸提起在魔王城里遇到了谁。如今却总是独自待着,吃饭时也心不在焉。
她自然不可能完全不在意。
「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塔儿妮的手指攥住了裙摆。
「没有……没什么。」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人相信。
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说。
自己身为首席大将军,居然连应该找谁来辅佐自己,都没有一点头绪。就算说给家里的女佣听,对方又能怎么办呢?
除了让对方也跟着担心,似乎没有别的意义。
「我只是……还有些事情没想好。你先去忙吧。」
女佣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遵从了主人的意思。
「那么,晚餐先为您留着。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房门重新合上。
塔儿妮望着桌面,又一次想到了自己手里并非完全没有的东西。
她是触手魔物一族的族长。
如果只是要找愿意听从自己命令的部下,并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族中的魔物们早就知道她的力量,也承认她的地位。只要她开口,必然会有人愿意来。
这甚至比让她去邀请一个陌生人,还要容易许多。
可容易,并不代表合适。
各个种族都有自己的部队,涅皇的天翔会也主要由鸟类魔物组成。按照特性和作战方式编组,本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那本来就是空战部队,不可能让不会飞的魔物参加。夏克的神海联合也是同理。
但塔儿妮现在要准备的,毕竟是首席大将军的班底。是全军最高统帅的幕僚。海陆空全军她都需要考虑,不可能永远只有触手魔物这一族。
如果副官是自己的族人,军师是自己的族人,身边所有能够向她提出意见、替她传达命令的人,最后也全都变成了自己的族人……
其他种族会怎么想?其他将军,又会怎么看待这样的安排?
到了需要不同部队协同作战的时候,大家还能相信她会公平处理各方的事情吗?
就算她本意只是因为熟悉,所以想找一些比较好相处的人,也未必不会被看成是在组建只属于自己的私兵。任人唯亲、排斥外族,这些话一旦出现,就很难靠一句「我没有那么想」解释清楚。
更何况,愿意听自己的话,也不代表真的适合那个职位。触手魔物一族都是依赖潮湿环境生存的生物。塔儿妮凭借过于强大的力量和适应力可以克服这一弱点,不代表其他触手魔物也可以。一旦整个班底全是触手魔物,想针对起来也更加容易。
塔儿妮将桌上的纸慢慢摊平。
绕过同族去找其他人,新的难题又会出现。
那些魔物们凭什么相信自己?
陛下任命她为首席大将军,所以他们会向自己行礼,会在命令面前低下头。这一点,塔儿妮并不怀疑。
可遵从陛下的任命,与真正相信塔儿妮能够带领他们,是两回事。
涅皇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他从来没有否认她的力量。甚至正是因为知道她有多强,才更能看出,自己不满的并不是她打不打得过别人。
他不放心把部下交给她。
塔儿妮能够让他闭嘴,却没办法因此让他放心。
卡隆让自己相信部下。可自己就算愿意相信,部下愿不愿意反过来相信她,又该怎样解决?战争终究不是下棋。棋盘上的主教会被自己随意摆放到任何位置,不会向下棋者提出异议,或是自作主张。但活生生的士兵不可能如此。
战争一旦重新开始,每一道命令都会关系到许多魔物的生死。那些从未和自己一起作战过的人,难道仅仅因为听过「塔儿妮很强」,就会连一点顾虑都没有,放心地按她的安排去拼命吗?
至少,涅皇不会。
而魔王军里,和涅皇有同样想法的家伙,恐怕也不会只有一个。
塔儿妮越想,越觉得那几个写在纸上的职位沉重得吓人。
她需要副官。可副官究竟要替自己处理哪些事情,自己最缺少的又是哪一部分能力,她也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她需要军师。但会读兵书、会提出计策,与能够在真正的战场上辅佐自己,显然也不是一回事。
总不能把谁叫到面前,问一句「你会不会」,对方回答「会」,她就放心地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出去。
「陛下……」
那个最习惯依赖的称呼,不自觉地从她口中漏了出来。
说完以后,塔儿妮又慢慢低下头。
陛下不在魔王城。有事出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而且,她已经是首席大将军了。难道连该找谁来帮自己,都还要等着陛下替她安排吗?
先前在卡隆家里,她明明才听过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的道理。如今却发现,想要不再独自承担,居然也需要先由自己做出许多决定。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落下来的泪水滴在纸边,把一点墨迹洇开。塔儿妮赶忙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乱,只得把那张纸挪到一边。
她不想哭的。哭了也不会多出几个可以放心任用的人选。
可一想到别人已经在等着她拿出大将军应有的表现,而自己却连最初的准备都做不好,那股熟悉的自卑就又会一点点地涌上来。
最后,塔儿妮重新拿起了笔。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那些职位后面填上自己想象出来的人选。
而是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目前最想问的几个问题。
关于军师,关于参谋。
这些事情,至少有一个人确实能够说得清楚。
只是,要去问那个人,同样需要她鼓起很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