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佛斯把最后一枚代表守军的棋子放到地图上时,塔儿妮还在记刚才的补给路线。她特地准备了一个本子,打算把听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回去以后再慢慢研究。然而纸上的字越来越多,她能够立即回答的问题却没有跟着增加。
在开始讨论以前,她已经说明了自己的主张。陛下交付的军务必须完成,但她不想采纳以残害无辜、虐杀战俘为手段的恶毒策略。她来寻找参谋,就是希望有人能够帮助自己,把这些要求变成可以真正执行的部署。
「大将军阁下,如果要赶在敌方援军到达以前夺取这座关隘,正面攻城会让我们付出相当大的伤亡。我建议先控制周围村庄,焚毁无法带走的存粮,迫使守军离开有利地形,争夺剩余的补给。」
这只是一道用于讨论的模拟军情。地图上的城池没有名字,村庄也不过是几个圆点,但塔儿妮已经无法像读兵书时那样,只把它们当成用来标记路线的符号。那些圆点里会有人居住,也会有像兰雪一样,连为什么打仗都不知道的孩子。
「村里的人怎么办……?粮食烧掉以后,他们吃什么呢?」
「能在我军抵达以前撤走最好。来不及撤走的,可以集中安置。」
「安置的地方会给他们吃的吗?如果没有,那只是换一个地方挨饿……」
丹佛斯没有因为她连续发问就表现出不耐烦。他是塔瓦鲁推荐的人选,能够耐心地把一份谋略解释清楚,本来就是他的工作。但他也必须提醒塔儿妮,安置平民同样需要粮食、守卫和运输。那些人不会因为离开地图上的村庄,就不再消耗军队的资源。
「如果把这些也算进去呢?」塔儿妮努力跟上他的解释,「我们提前多带一些粮食,或者留一部分……」
「那么出征的准备时间就会延长。假如敌军已经在路上,我们可能没有这个余裕。大将军阁下,您可以不采用这个办法,但我必须告诉您,其他方案会让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他给出了正面攻击的预估损失,又列出绕行所需的时间。塔儿妮并不认为那些数字无关紧要。恰恰相反,每想到那里面会有多少魔王军士兵,她便更不敢轻易作答。可让无辜的村民先挨饿,再利用他们的困境迫使守军行动,同样不是她愿意下达的命令。
「我不是觉得我们的士兵可以随便牺牲。只是……能不能再找一种办法?不要把那些没有参战的人也算进攻击的手段里。」
「可以继续找。但未必能在限定时间内找到更好的办法。如果最后仍然只有这些选择,您准备选哪一个?」
塔儿妮回答不上来。
她很想说自己可以独自攻破关隘,把那些需要计算的损失全部压到自己身上。然而卡隆在棋盘上给过的教训还没有过去。她能击破眼前的城门,并不代表别处的军队就会因此停止行动。如果每次遇见困难,都以大将军亲自出手作为答案,那也就没有必要来寻找军师了。
那次讨论没有得出双方都满意的结论。丹佛斯仍然保持礼貌,送她离开以前,甚至把几份有关占领区粮食调配的材料交给了她。但对于是否愿意成为大将军的随身参谋,他没有立即答应,只表示彼此的用兵习惯恐怕还需要进一步了解。
接下来的几次面谈也并不顺利。
有一位参谋更擅长行军与后勤。他并不主张屠杀平民,也反对为了泄愤而虐待俘虏,甚至认为能够让敌军相信投降后可以活下来,往往比把所有人杀光更加省事。这让塔儿妮一度觉得,自己也许找到了能够谈得来的人。
然而讨论到撤退途中如何安置俘虏时,两人的意见又出现了分歧。
按照那份模拟军情,我军必须在追兵抵达以前通过山道。俘虏中有不少无法自行行走的伤员,如果全部带上,就需要额外分出士兵、担架和运送物资的车辆。参谋建议留下部分粮食与药品,将这些俘虏安置在沿途的村庄,让随后追来的敌军自行接收。
「这样的话,他们可能就不会死了……对吗?」
「有这个可能。但我不能保证敌人的军队一定会照顾自己的伤员,也不能保证村里人不会抢走那些东西。」
塔儿妮又问,能不能留下医护人员。得到的回答却是,那些医护人员同样是需要被保护的魔王军成员。把他们留在敌境,能否保证他们不会因为种族与军属身份而遭到杀害?
她并没有忘记己方的人也会死。可每当她试图替其中一边寻找更安全的办法,另一边就会出现新的风险。讨论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能够提出许多希望,却还没有能力把那些希望同时安排进一支正在撤退的军队里。
「大将军阁下,善待战俘当然可以成为军纪。但我们很难在任何情况下,都向每一个俘虏保证安全。您是否能够接受这种区别?」
「我……需要想一想。可是,不能因为难办,就从一开始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意处理的东西。」
参谋并没有反驳后半句话,只是把原本准备继续讲解的方案收了起来。他并不觉得大将军的愿望可笑,但临阵决策往往等不到一个让所有人都安心的答案。如果每次撤退都必须先确认所有敌方伤员的去处,参谋的判断与主将的命令之间,就会出现无法忽略的空隙。
而除了立场上的分歧,塔儿妮理解献策的速度也确实比他们习惯辅佐的将领慢了一些。
一次关于诱敌的推演中,参谋刚把前营标记撤掉,塔儿妮便紧张地询问,为什么要让那里的士兵留在原地承受进攻。对方不得不重新解释,前营已经换成空营,士兵早在上一道命令中转移了位置。诱饵是营地里留下的物资,不是那些负责坚守的部下。
等塔儿妮终于把这一步与先前的部署对应起来,参谋已经准备讲解敌军绕路后的第三种变化。她只得再次请对方从刚才的地方重新说明。
「对不起……能把左翼转移的那一段再讲一次吗?我想确认,他们离开以后,原本负责掩护的队伍要去哪里。」
那名参谋依言解释了,却也在随后坦白,他习惯与能够迅速领会意图的将领合作。在战场上,传令与应变的时间有限,未必能够让他这样坐在桌边,把每一种可能都详细讲上两遍。
塔儿妮听得难堪,却没有把这种难堪变成对献策者的不满。那些人没有因为她反应慢,就故意讲错什么。问题确实出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需要学习,但也不能要求每一位参谋都把原本的工作方式完全推翻,专门适应一个尚未领兵出征的大将军。
「您的想法,我能够理解。但我恐怕不是最适合辅佐您的人。」
「如果您希望把这些条件都作为用兵的前提,或许需要一位更擅长军政协调的军师。」
「很抱歉,大将军阁下。请您另择贤能。」
类似的回答听得多了,塔儿妮已经能够从谈话后半段的语气里,提前猜到结果。没有人公然嘲笑她,也没有谁因为被邀请就必须留下。恰恰因为这些人都能够清楚地说明理由,她才更难用“他们不理解我”来安慰自己。
几天以后,名单上已经划掉了一半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留下了她的笔记,有的是用兵习惯,有的是自己没听懂的术语,还有些是必须回去查阅的旧战例。纸张被翻得起了毛边,却始终没有出现一个能够确定写在“随身军师”后面的名字。
塔儿妮当然失落。
愿意继续做大将军,并不会让她突然擅长与人交谈,更不会让那些原本需要多年才能积累的经验,随着一个决定全部出现在脑子里。剩下的一半人里究竟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她也没有把握。
不过,这次她没有再想到辞职。
如果连自己也承认这些问题需要有人认真考虑,就不能因为暂时找不到愿意共同承担的人,便把事情重新推回原处。塔儿妮把今天没弄明白的问题记好,又在下一个名字旁边标上了预约时间。害怕归害怕,明天的门还是要敲。
♦
参谋总部很快收到了这些面谈的反馈。
名单是塔瓦鲁给的,参谋们当然有必要向他说明,为何没有接受大将军的邀请。最初只是各自交来的报告,等几份意见呈现出相同的倾向以后,讨论便从合作是否适合,逐渐变成了塔儿妮究竟适不适合担任首席大将军。
「她很在意敌方平民与俘虏的处境。这本身并没有问题。但如果所有谋略都要先得到这一方面的保证,许多战机根本等不到她下决心。」
「还有理解意图的速度。我不是要求大将军精通每一个职位的事务,但至少在部署发生变化的时候,她要知道我们究竟在等什么。否则参谋安排诱敌,她却提前冲过去把敌军打散,整套计划就会失去作用。」
塔瓦鲁听着这些意见,把几份报告放到一起,没有立即评价。有人于是补充了另一件事——前些日子参谋总部那场让所有人以为城堡遭到袭击的震动,源头就是塔儿妮。
「已经确认了吗?」
「有人看见了。大将军阁下当时在走廊里发怒,随后整个魔王城都受到了影响。」
这件事让办公室里的议论变得更加沉重。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原本应当是主将最大的优势。可如果那份力量会随着情绪失去控制,那么献策者不仅要考虑敌人的反应,还得担心自己的某句话会不会让主将动怒。
「前些日子还是这样,现在却突然提出善待平民和战俘。恕我直言,很难判断她究竟有长期的打算,还是看了什么故事书,被里面的情节感动了。」
「她确实还年轻,也缺乏出征经验。如果只是希望敌人不要觉得自己残忍,这种心软最后是要由我们的士兵承担代价的。战场上为了不被敌军视为恶人而迟迟不作决定,对己方未必不是另一种残忍。」
也有人提醒,塔儿妮在面谈中并没有向任何人发怒。即便被当面拒绝,她也只是道谢,随后继续询问自己不懂的地方。这一点至少说明,她不是完全听不进不同意见。
然而那并不足以打消其他人的担忧。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接受拒绝,与面对成千上万条性命作出选择,终究是不同的事。
「我知道了。」塔瓦鲁终于合上面前的一份报告,「你们提出的问题,我会记下来。」
几名参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后续安排。其中一人只得继续问,是否需要重新评估大将军的任职资格,或者至少先让她停止组建直属班底。
塔瓦鲁扶正眼镜。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们原本汇报面谈结果的范围,他有必要把其中的界限说清楚。
「塔儿妮适不适合担任首席大将军,陛下会判断,她自己也必须作出判断。涅皇将军指出的问题很有道理,她目前连自己的幕僚都还没有建立起来。但我交给她的名单也尚未全部谈完,现在就要谈撤职,未免太早。」
「可是,已经有这么多人——」
「这么多人认为自己与她不合适,不代表剩下的人也一定如此。你们可以认为她经验不足,也可以不接受邀请。这些意见都可以如实写进报告。等她谈完以后仍然没有进展,再请她说明接下来的打算,或者向陛下汇报,都不迟。」
塔瓦鲁没有替妹妹解释她为什么突然提出那些要求。他自己也不知道,因此更不会为了维护她,就凭空给出一个动听的理由。他只是在按照职位和职责处理这件事,正如当初交出名单时,也没有因为是妹妹来求助,就替她选定所有人。
「还有,我是首席参谋,她是首席大将军。我们在职位上是平级的。我可以提出建议,却没有资格自行剥夺陛下授予她的职务。陛下暂时把军务交给我处理,也不意味着这份任免权一并交给了我。」
话说到这里,参谋们便不再坚持。他们带着各自的报告离开,有人仍在讨论刚才的模拟军情,也有人开始考虑,如果真的在塔儿妮麾下任职,究竟需要增加多少准备。
其中有一个人,从进门到离开都没有发言。他既没有附和那些批评,也没有替塔儿妮辩解,只在谈到地震、意见分歧和任免权限时,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人。等其余人离开时,他才跟了出去。对于大将军究竟适不适任,他始终没有留下明确的意见。
♦
塔儿妮坐在食堂靠墙的位置,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一些。她倒不是故意不吃,只是看着名单时很容易忘记餐盘的存在。下午还有一位参谋愿意和她见面,她想先把对方负责过的军务再读一遍,免得到了办公室,又连最基本的问题都答不出来。
「大将军大人。」
「呀!?」
斯平德端着餐盘坐到旁边时,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粉色的残影。原本还在桌前的首席大将军已经闪到了十米之外,几根触手紧紧收在身边,连那张名单都被护在了怀里。
食堂里有几个魔物被这动静吸引过来。斯平德举着还没放下的餐盘,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先解释没有袭击大将军,还是先把餐具放稳。他已经尽量用正常音量打招呼,结果看来,正常音量也并不能保证这位将军不会逃走。
「是我。新人,斯平德。」
听出他的声音以后,塔儿妮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又太大了。她不太敢面对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只能沿着桌边慢慢挪回来,坐到原来的位置。这次没有再把触手伸到相邻的空位上,像是提前替对方留出了一点不会发生误会的距离。
「有、有什么事吗……?」
「想跟您说声对不起。那天我和那个龙女在走廊里吵架,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这句道歉让塔儿妮比方才突然听见招呼时更加窘迫。她记得那天自己怎样失去控制,也记得后来听见的议论。被吓到的不仅是斯平德和卡珊德拉,还有许多原本只是在工作的同僚。那些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因为大将军的情绪一起遭了殃。
「我也应该道歉……那天反应太过激了。有没有吓到你?」
斯平德摇摇头
「没关系,我毕竟是和陛下单独相处过的人...」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感到恐惧。身体在那股力量面前僵住的感觉,到现在也还记得。但他毕竟亲眼看过谢莉丝让喷发的火山归于平静,也听她说过塔儿妮同样可以做到那种事情。与第一次见到那些事情相比,他至少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什么。那天塔儿妮释放出来的力量,倒也没有远超谢莉丝当初对他的警告。
「是吗....你,你没事就好...」
塔儿妮却只在意自己有没有给他留下太糟糕的印象。得到这个回答以后,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没有给这个新人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不良印象。
斯平德本来只是来道歉,但看见她这样,又有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忍不住冒了出来。
「说起来,您为什么一直不怎么愿意让别人看见您的力量?我没见过像您这样的高手,明明有那么强的本事,却总在躲着别人。」
在斯平德过去的人生里,强大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挑战。击败一个对手以后,再去寻找更厉害的家伙,哪怕挨打、流血,甚至险些丧命,只要最后还能站起来,那些经历便会成为自己继续变强的东西。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需要刻意掩饰的。
谢莉丝也是如此。那个女人在圣祭之岛上从来没有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而委屈自己。如果有人来袭,她就用对手完全没法理解的力量瞬间平息斗争。斯平德虽然经常觉得她性格糟糕,却也能够理解那种强者对自身力量的坦然。
塔儿妮完全不同。
「因为……我不喜欢打架。」
她的回答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到与首席大将军这个职位显得有些不搭。可她不想为了让新人觉得自己合格,就把喜欢战斗这种话说出口。
「我没有学过该怎么和别人打。也没有想过主动去找谁挑起争斗。我怕痛……也怕把别人弄伤。最后大家都不敢靠近,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知道,自己以后必须面对战场。愿不愿意打架,与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候下手,是两回事。但即便已经决定继续担任大将军,她也不打算把原本的自己一并否定。
「我想多交一点朋友。魔物也好,人类也好……如果连精灵也能成为朋友,就更好了。」
斯平德咀嚼着这几句话,竟然一时找不到能够接下去的回答。这个想法与他理解的强者相差太远了。他为了变强,主动把自己丢进各种危险的地方;眼前这个根本不享受战斗的家伙,却早已站在他连仰望都很吃力的高度。
「您还真是个奇特的人。我以前总觉得,真正的高手就该不停地挑战一切,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最后还能活着站出来的,才是绝对的高手....不过看到您,我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少了啊」
「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至少您让我知道,不喜欢打架,也不妨碍一个人强得离谱。」
「...谢谢」
她没有被这句话立即鼓舞得信心十足,但至少新人没有因为她不喜欢战斗,就反问她为什么还要当大将军。能够把这些话说完,而不必立刻为自己的想法辩护,已经让她觉得轻松了不少。
然而这份轻松很快被一只从两人中间伸过来的餐盘打断。
「借过。这里有人了。」
坚固的鳞片顶开了两人。卡珊德拉几乎是用身体把斯平德挤到了旁边。她把餐盘往桌上一放,顺势占住最靠近塔儿妮的位置,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点给人让座后的歉意。
「臭人类就往边上挪挪。塔儿妮旁边是我的专属座位。」
斯平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刚才对大将军说过不要紧,他现在实在不想再让食堂重演走廊里的争吵,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莫名其妙地被人挤走。
「又是你这龙女……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你离塔儿妮太近了。」卡珊德拉回答得理直气壮,「你说前几天是她主动观察你,这件事我姑且不计较。那你主动搭话,还想摸她的触手,又怎么说?刚才也是你自己坐过来的。我全部都看到了。」
「摸触手那次是误会,我不知道你们——算了。那天就是因为吵架才惹大将军大人不开心,今天我不跟你吵。」
斯平德把自己的餐盘移远一点,免得这条龙女再用力挤过来时,把饭菜一起撞翻。
「但是你弄清楚。大将军大人不可能永远只和你一个人交往,她总要接触各种人和事。照你这意思,凡是主动过来搭话的都得走开?我连和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要你明白,我和塔儿妮的杀父关系,不是你们任何人能取代的。摆正自己的位置,新人。否则我的下一顿饭时,这个餐盘就是用来装你的」
斯平德已经听过一次这个莫名其妙的说法。要不是塔儿妮还在旁边,他实在很想问问这条龙女,究竟是自己听不懂魔界的通用语,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正常说话的打算。
但塔儿妮的反应让他没有立刻还嘴。
“杀父”两个字一出口,她原本稍稍放松的身体便重新绷紧了。放在餐桌下的手攥住裙摆,连附近那几根触手也跟着收拢。对卡珊德拉而言可以拿来强调亲密的关系,对塔儿妮来说,显然完全不是可以轻松挂在嘴边的东西。
卡珊德拉也发现了,脸上的阴笑立即变成了对好友的安抚。
「都说了我不在意啦,塔儿妮不用总想这个。倒不如说,我还很感谢你把那个老家伙杀了呢。」
这句话并没有让塔儿妮释怀。她已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安慰,却始终无法把自己杀死朋友父亲的事实,当成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过,这次她没有再找理由离开座位,只是努力把想缩回去的触手放稳,继续听着卡珊德拉说话。
逃开以后,事情也不会消失。
但斯平德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说的杀父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父亲被杀了,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开心?」
「因为那个老家伙该死。」
卡珊德拉的回答没有了方才争夺座位时的嬉闹。她没有为自己恨父亲这件事感到羞耻,也不觉得血缘足以让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变得可以原谅。
「他想跟着一帮家伙反叛陛下。我和妈妈劝他别去,他就把我和妈妈打伤了。我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妈妈可没有。」
斯平德原本准备继续追问的话,在这里失去了出口。卡珊德拉的语气并不激动,仿佛是在解释一份已经写明结论的旧档案。然而她扣在餐盘上的龙爪却渐渐收紧,坚硬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塔儿妮知道那件事以后,想替我去找他评理。结果那个老家伙和其他叛徒连她也想杀。再然后,他们就全被塔儿妮杀死了。既然他们先动手,还指望别人站着等死吗?这叫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她说得很明白。自己失去母亲,甚至险些一并丧命,是父亲作出的选择。塔儿妮是为了自己才卷进那件事,却在事后承担了比自己更深的愧疚。卡珊德拉不愿让她觉得,自己每次靠近,都是在面对一个失去父亲的受害者。
可她也实在不懂,为什么那些安慰越说越多,塔儿妮却始终不能把这件事放下。
塔儿妮知道卡珊德拉没有故意欺骗自己。她当年看到的伤势,那些反叛者的敌意,还有力量爆发后再也无法挽回的结果,都是确实发生过的。只是知道自己并非无缘无故杀人,与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一切,并不能自动成为同一件事。
她仍然攥着裙摆,却把卡珊德拉的解释从头听到了最后。这一次,她至少没有再逃避。
而斯平德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段记忆吸引了过去。
红色的头发与鳞片,被塔儿妮杀死的父亲,还有那条出现在圣祭之岛上的腐尸巨龙。先前他只是隐约觉得其中有什么联系,不想在一场莫名其妙的争吵中,把没有确认的猜测也抛出来。现在听完卡珊德拉的解释,那份怀疑却变得越来越难以忽略。
「我问一下。你父亲是不是有十多米高?」
卡珊德拉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感到不解,但还是回答了。
「完全龙化以后差不多。我们平时也可以保持方便活动的形态,难道整天顶着那么大的身体在城堡里走来走去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人类王国见过一头红色巨龙。十多米高,身体烂得跟尸体一样,还会喷火。鳞片的颜色和你很像,不知道是不是你父亲。」
塔儿妮攥着裙摆的手忽然不动了。斯平德原本只是想把想到的事情问清楚,见她又露出紧张的神色,便顺口补了一句自己以为能够安慰她的话。
「如果真是那头龙,大将军大人也不用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最后应该是陛下给了它最后一击。」
卡珊德拉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撞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什么?你说那个老家伙还活着?你……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激动并不是终于得知父亲尚在人世的喜悦。那个亲手杀死母亲,险些也把她杀掉的家伙,难道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以后,又出现在了人类王国?
可是,斯平德又说那是一具腐烂的尸体。这两个互相矛盾的说法让她根本无法接受,连原本准备继续奚落这个人类的心思都被挤得干干净净。
「新、新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塔儿妮也问了出来。她记得当年的结果,那些反叛者绝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活着离开。不是塔儿妮自吹自擂,但再怎么强大的龙族,也不可能禁得住她的一击还不会当场毙命。但斯平德显然又不是在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们先坐下。我没说它是活着的。」
斯平德把自己在圣祭之岛见到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金鹰商会以能够提供情报的讨伐活动召集参赛者,在山涧里召唤出一头高度腐烂的巨龙;那东西明明像早该倒下的尸体,却仍然能够行动和喷火。他利用落石将它埋住,以为任务已经完成,却没有得到击杀认证。等再次返回,巨石被掀开,那头龙也已经不见了。
「陛下当时就在附近。我没亲眼看见最后那一下,不过那种场面,能解决它的也就只能是她。更重要的是,后来陛下亲口告诉过我,那头龙原本就是被大将军大人杀死的。」
斯平德没有把自己未曾看见的部分说成亲眼所见。至于那究竟是不是卡珊德拉的父亲,他也只能根据颜色、体形与死亡经过猜测,不能替那头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龙确认身份。
不过,“被塔儿妮杀死过的红色巨龙”本身,已经是不能随便忽略的线索。
卡珊德拉重新坐下时,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面前的饭菜上了。她不再纠缠斯平德有没有资格靠近塔儿妮,而是连续确认了那头龙的外形、活动地点,以及金鹰商会使用过的称呼。
傀儡魔物。
如果只是活着逃到了人类王国,没有必要被这样称呼。而如果确实是死去的身体,又是谁把它弄到岛上,让它重新站起来攻击那些参赛者的?
身为情报部门的文员,卡珊德拉很清楚,问题不能因为一句“可能是他”就得出结论。埋葬记录、尸体去向、与金鹰商会有关的材料,都需要进一步确认。可只要其中有一点是真的,她原本认为已经结束的那件事,就又被某个人从坟墓里拖了出来。
「我……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她把餐盘推到一边,甚至没再提醒斯平德离塔儿妮远一点,便急匆匆地离开了食堂。那些对人类新人的敌意并没有因此消失,但现在有另一件事更值得她在意。
塔儿妮一直没有阻止她。
斯平德那句“最后一击是陛下给的”,当然不能抹掉当年已经发生的事情。哪怕尸体后来又被其他力量驱动,她曾经杀死那些反叛者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她没有因此就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责任交给陛下。
但今天的交谈,还是让心里某个一直紧紧压着的地方松开了一点。
卡珊德拉把她为什么恨父亲说了出来,自己也终于没有逃走。那些不能提起、不能面对的事情,一旦真正摆到面前,便不再只有她反复想象过的那一个结果。现在又有新的线索需要确认,她终于可以去做点什么,而不是每次只对着朋友说抱歉。
「谢谢你,新人……我总觉得,心里比刚才舒畅了一点。」
斯平德并不太擅长应付这种郑重的感谢。他只是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也不敢保证那头龙真的与卡珊德拉有关。不过塔儿妮没有因为这些话变得更加恐惧,至少说明自己没有把事情弄得更糟。
「先别谢我。我知道的也就这些。是不是真的,还得去查。」
「嗯。所以……如果你说的事情属实,我也要帮助卡珊德拉。」
塔儿妮第一次明确地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了出来。她不想让好友一个人去面对那份可能从死亡中重新出现的阴影,也不想因为一涉及过去的杀戮,就把自己再次缩起来。
她还不会调查这种事。卡珊德拉熟悉情报部门的工作,斯平德亲眼见过那头龙,而她与当年的事件有关,也有保护他们继续查下去的力量。每个人知道的都不一样,能够做的事情也不一样。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把这些东西放到一起。
卡隆说过,要相信别人能够发挥自己的作用。
「新...新人!」
塔儿妮这次没有把“我来承担一切”当成求助之前必须先作出的保证。
「请、请帮助我们。你见过那头龙,也到过那个岛……我们需要你知道的事情。」
斯平德没有马上回答。他原本只是来吃饭,顺便为那天的争吵道歉,没想到最后会坐在这里,听见首席大将军亲口请求自己的帮助。
以前那些想与他合作的人,大多看中的是他的拳头,或者那些不怎么光彩却足够有效的手段。现在这个强得根本不需要他帮忙打架的家伙,却认真地认为,他知道的事情也有无法被她替代的价值。
这种感觉倒是并不讨厌。
「行。只要是我知道的,你们尽管问。」
他伸出了手,但没有擅自去碰附近的触手。塔儿妮仍然有些紧张,却明白这是在等自己回应。她把名单放到一旁,用那只方才一直攥着裙摆的手,轻轻握住了斯平德的手掌。
这一次,她没有逃开。
那时,桌上没有正式的任命书,也没有一份已经拟定好的军团编制。名单上的参谋仍然有一半没有见过,卡珊德拉与斯平德也远远算不上能够友好相处。塔儿妮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真正合适的军师。
但她已经向别人说明了自己想做什么,也得到了一个愿意同行的回答。
日后威震世界的魔王军最强部队【塔儿妮军】(暂定名),建立初期的第一幕,就这样发生在了魔王城的一张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