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外的雨还在下。
塔儿妮原本是打算找个安静地方独处的。没有谁来问她下一步的安排,也没有谁需要她作出决定,最好连路过的陌生人都不要有。然而现在,身旁多了一个精灵女孩,她却不怎么急着离开了。
章鱼姐姐。
那个称呼在心里重复了几次,她便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触手族的族长,四天柱,首席大将军。每换一个身份,似乎都会有更多人告诉她,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成为什么样子。就连一句夸奖,往往也会在后面接上“有这样的力量,一定能够做到”之类的话。
而兰雪没有。
这个孩子只知道她长着触手,把斗篷借给了自己,还能够帮忙挡雨。至于她能不能打败谁,有没有资格指挥别人,兰雪根本没有问过。
塔儿妮第一次觉得,一个不用正式介绍,甚至有些随便的称呼,居然也能让人这样开心。
「章鱼姐姐,真的很喜欢这个称呼吗...?」
被发现以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明明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想到开心已经全写在脸上了。
「嗯……以前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那...我以后也这样叫姐姐。」
「好……好呀。」
答应得比预想中快。塔儿妮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还能从这个孩子嘴里听见这几个字。可想到两人不过是偶然遇见,等雨停以后大概就要各自离开,她又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
兰雪却没有因此收回方才的话。
她把斗篷拢得更紧了一点。衣服上还有淡淡的草药气味,那是她方才整理药包时沾上去的。坐在这里以后,身上终于不再一直发冷,原本紧紧抱住书包的手也松了许多。
「姐姐...也是出来采东西的吗?」
「不是。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
塔儿妮并不擅长编造谎言。既然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份,能说的似乎也就只有这些。然而兰雪并没有继续追问她住在哪里,反而有些小心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
这样的关心让塔儿妮有些不知所措。
平时问她这些的人,多少都知道她在烦恼什么。陛下会鼓励她,凯特会安慰她,卡隆会告诉她该怎么做。而这个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见自己想散心,便开始担心她是不是不开心。
「最近……有很多事情。我想做好的,可是一直都做不好。」
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收紧。那些已经在脑中反复想过许多遍的话,真正要说出口时,依然不太容易。
「有些事情想放下,又觉得不能放下。大家都觉得我应该能做到,可我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把握……继续做下去的话,可能会让更多人失望。可是不做的话,也会有人失望。」
兰雪听得很认真。
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不管往哪边走,都会对不起别人的感觉。不过,有一件事她听懂了。
「章鱼姐姐,被很多人需要吗?」
「……嗯。」
这个回答让兰雪露出一点羡慕的神色。
塔儿妮原本还想解释,被需要并没有那么轻松。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对着一个小孩子抱怨这些。兰雪今天已经很累了,自己不该再把那些连成年人都觉得棘手的事情倒给她听。
「其实,我不太喜欢站到很多人面前。」
她只把最容易理解的部分说了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没有那么多人看着,也没有那么多人等我拿主意……可是,有一个人对我很好。我很尊敬她,也很喜欢她。想为她做一点事情。」
那个人把她从原本的生活里带了出来,给了她力量可以去往的地方,也给了她从未奢望过的信任。
正因为如此,塔儿妮才无法轻易对自己说,既然辛苦,那就不做了。
「是她让姐姐做那些事情的吗?」
「她问过我愿不愿意。我……答应了。」
塔儿妮没有把这一点推给谢莉丝。
陛下曾经给过她选择。就算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太天真,也不能因此把当时点过头的事实抹掉。
「所以,我想好好做。但是现在又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适不适合。我一直在想,当初答应地是不是太草率了...」
兰雪没有急着安慰她。
这个孩子也有一些藏了很久的事情。平时对着家人说不出口,面对同学也不知道该怎么提。可现在听见章鱼姐姐把自己的烦恼慢慢讲出来,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似乎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才会有。
「我也……不太会和别人说话。」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不过,我很羡慕姐姐。」
塔儿妮有些意外。
「羡慕我?」
「嗯。姐姐被那么多人需要……可是我没有什么特别会做的事情。就算想帮忙,也不知道能帮什么。」
兰雪低头摸着怀里的药包。外面的纸已经皱了,好在里面的药草还没有被雨泡坏。她特地采了许多,原本想回家以后慢慢整理,再试着做出比上次更好用的药。
结果却把自己弄到了这里。
「前几天,我做的药帮到了姐姐。她说很有效,伤口也没那么疼了……所以我就想再多采一些。」
「你的姐姐受伤了吗?」
「已经好多了。她很厉害的。」
说起姐姐时,兰雪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然的骄傲。但那点骄傲很快又变成了对自己的不确定。
「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做的东西也能帮到她。这次就想多找一点药草,看看有没有别的能用……结果太认真了。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她没有直接说自己迷路了。
那依然是件让她害怕,又觉得丢脸的事情。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可以一个人回去,却连回家的方向都弄丢了。要是告诉家里人,恐怕以后连自己采药的机会都会没有。
塔儿妮没有追问她究竟走了多远。
她只是有些难以理解,自己正因为太多期待而想逃开,眼前这个孩子却在为了得到一点期待,独自走到这么陌生的地方。
「兰雪妹妹……你想被别人需要吗?」
「想。」
这个回答没有多少犹豫。
「可能会很累吧。也可能会有现在不用做的事情……但是哥哥和姐姐都能帮家里做很多事。哥哥会做饭,也会画画,姐姐现在也能工作赚钱了。只有我总是要被照顾。」
塔儿妮听见那句“只有我”的时候,胸口微微发闷。
她太熟悉这种把别人已经做到的事情摆在面前,再一件件数自己做不到什么的心情了。
「可是,你还小……」
「妈妈有小宝宝了。」
兰雪抱着药包,脸上又浮现出一点开心和兴奋。
「以后我也是姐姐了。我想照顾弟弟妹妹,不想到了那个时候,还总是要哥哥姐姐来照顾我...」
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尚未出生的小生命。想到家里以后会有一个更小的孩子,能够喊自己姐姐,便忍不住期待起来。
但期待并没有把她原本的烦恼全部赶走。
「如果弟弟妹妹长大以后,也比我更会做事情……那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不是希望弟弟妹妹什么都不会。
正因为兰雪也希望他们健康,聪明,被家里人喜欢,她才更害怕自己依然停在原来的地方。到时候明明已经是姐姐,却还要站在更小的孩子身后,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一定会很难过。
塔儿妮没有用一句“不会的”去否认她的担忧。
她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旁人说再多次你已经很厉害,到了真正需要做些什么的时候,那些不安依然会冒出来。
然而这个孩子至少已经在行动了。
她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也不敢和陌生人说话,却还是带着一个小药包出门,试着找到一点能够为别人做的事情。
而自己呢?
自己所拥有的东西,远比兰雪多得多。可最近考虑得最多的,却只有怎样才能不再被期待,怎样才能让那些责任离自己远一点。
「兰雪妹妹……真的很努力呢。」
塔儿妮轻声感叹。
「我觉得,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可靠的姐姐。」
兰雪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并没有像平时面对夸奖时那样,只是小声否认。
「章鱼姐姐也很厉害啊。」
这句话反倒让塔儿妮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她明明才刚刚承认,自己有许多事情做不到。何况从见面到现在,兰雪也只看见她帮忙挡雨而已。
「我……哪里厉害了?」
「和姐姐说话,不会那么害怕。」
兰雪想了一会儿,试着把自己的感觉说清楚。
「我在学校也不太敢和别人说话。有时候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也不知道该站近一点还是远一点。老师说我太孤僻了,要多和大家一起玩……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加入。」
如果大家正聊得开心,自己忽然走过去,会不会显得很奇怪?如果开口以后没有人回答,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别人眼里也许根本算不上问题。对兰雪而言,却总能在迈出第一步以前,就把她拦住。
「可是姐姐会等我。」
她攥住斗篷边缘,声音虽然轻,却说得越来越清楚。
「我不敢碰触手的时候,姐姐没有催我。不想说的话,姐姐也不问。刚才走得慢,姐姐也没有觉得我很麻烦……我就觉得,和姐姐说一点自己的事情,好像也没关系。」
塔儿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些总被认为不够果断的犹豫,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记住。
她等兰雪,只是因为知道害怕的时候被人催促,会变得更加慌乱。没有继续问,也只是担心把对方吓得不敢再说话。
原来,这些事情也能够让别人觉得安心。
「姐姐虽然是魔物,但是比好多精灵都容易相处。」
兰雪并不是在评价整个种族。她只是在用自己很有限的经历,努力表达对眼前这个人的感受。
「要是所有魔物都和章鱼姐姐一样就好了。那我以后就不用害怕了……大家也可以一起玩,不用打仗。世界一定就会变得和平...」
塔儿妮的眼睛慢慢睁大。
兰雪说完以后,又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可这一次,塔儿妮没有因为不知如何回答就急着解释。
那些话还停在她心里。
不用害怕。
可以一起玩。
不用打仗。
世界会和平。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世界和平大概就是这样。见到谁都不需要马上逃跑,也不用因为对方长着触手,就认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
而对于塔儿妮来说,这却是她第一次从敌对种族的嘴里,听见有人希望更多的魔物能够像自己一样。
不是更强,也不是更可怕。
只是能够让人放心地坐在旁边,说说自己的烦恼。
被别人害怕是什么感觉,塔儿妮已经体会过太多次了。
那些在她靠近时忽然停止的谈话,那些明明有意见却不敢继续往下说的部下,还有看见魔王之力以后立刻变得苍白的脸。她一直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可怕,可只要想到自己失控时究竟能够做出什么,那些辩解就显得很没有底气。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份力量有时像个诅咒。
陛下当然能够理解她。凯特也很照顾她,卡珊德拉更是认识了许多年的朋友。但只要待在魔王城里,她就很难完全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必须尽快学会承担的身份。
现在却有一个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的孩子,告诉她,自己愿意和她待在一起。
这种安心甚至不需要她先拿出任何成绩来交换。
塔儿妮低头望着兰雪。这个孩子已经不再留意她身边的每一根触手,也不再因为她稍微靠近就往后退。方才那些关于家人和弟弟妹妹的话,更是她自己愿意说出来的。
原来,不用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力量,也可以得到这样的信任。
如果所有的魔物都和自己一样……
塔儿妮试着顺着这句话想了下去。
她想起离开魔界以后经过的道路。人类和魔物可以为了货物交谈,也可以为了报酬争执。并不是一见面就非得杀死对方,但稍微起一点冲突,旁边的护卫便会按住武器。那些原本与自己无关的目光,也总让她紧张得不敢多待。
如果有一天,他们不用那样防备彼此呢?
人类不必时时担心货物旁边的魔物会突然扑上来,魔物也不必因为出现在人类面前,就被当成准备袭击的敌人。像兰雪这样的孩子,可以先问一个陌生的姐姐叫什么,再决定要不要一起等雨停。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再来见兰雪,也不需要藏住名字。
兰雪也可以把认识了章鱼姐姐的事情告诉家里人,不用担心父母会不会害怕得把她带走。
这样的世界,一定会比那些让自己不敢抬头的道路更好。
可是,谁能让它变成这样呢?
塔儿妮心里很快就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谢莉丝。
她最敬爱的陛下,给予自己容身之地,又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她的人。同时也是掌握魔王军、决定战争是否继续的君主。
塔儿妮不想责怪她。将来陛下下令出征,她依然会带兵上战场。这份忠心没有因为认识一个精灵孩子就改变。
自己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来到外面的世界,甚至连眼前这片地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没有天真到认为,只要回去告诉陛下自己认识了一个善良的精灵孩子,所有战争就会立即结束。
精灵与人类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放下对魔界的戒备。
可是,她是首席大将军。
这几个字再一次出现在脑海里时,塔儿妮第一次没有急着把它们推远。
她无法代替陛下决定所有事情,却可以参与决定军队怎样行动。进攻哪里,如何约束士兵,怎样处置没有抵抗能力的人,这些事情并不全都需要等陛下一件件亲自开口。
她一直在为别人不够信任自己而难过,却没有认真想过,一旦这份信任真的建立起来,自己又想带着他们去做些什么。
如果自己辞职了呢?
会有新的首席大将军。那个人也许比她熟练,比她果断,能够轻易回答涅皇提出的所有问题。可如果对方根本不在意那些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只把攻下城池和杀死敌人当成值得追求的事情……
兰雪这样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一想到面前这个刚刚才说想当姐姐的女孩,也可能出现在被战火摧毁的房屋旁边,塔儿妮的胸口便像被什么攥住了一样。
那时,自己即便已经不是大将军,也不会因此觉得轻松。
她只会后悔,为什么当初明明有机会阻止一些事情发生,却先把那个位置让了出去。
「……只有我,才能去改变……」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洞外的雨声盖住。
她当然不是世界上唯一能够让事情变好的人。但如今被陛下放在首席大将军位置上的,就是她。别人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想做什么,却已经变得清楚了。
她想珍惜这份缘分。
也想保护这段刚刚开始的友谊。
哪怕眼下还不可能让所有种族放下武器,至少,她可以让自己统领的军队少制造一些没有必要的死亡。可以让那些根本不曾拿起刀剑的孩子,不必因为出生在另一个种族,就成为被任意杀害的对象。
这需要她去学习,去指挥,也需要她在有人不肯服从时站出来。
卡隆说过的那些话,终于不再只是让她愧疚的道理。
十二根触手确实不可能伸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正因为如此,她才更需要能够理解自己意图的部下,需要把任务交给别人,也需要知道自己交出去的命令最后会变成什么。
涅皇问她有没有组建幕僚,有没有自己的见解。
那时她只有空白的回答。
可现在,她至少知道为什么要去找那些人了。
兰雪没有因为自己弱小就放弃寻找能做的事情。她带着一个药包,想让家里人过得更好,也想为尚未出生的弟弟妹妹做一点准备。
而自己明明拥有能够改变更多事情的力量,却一直只顾着害怕。
「我……还不如兰雪妹妹成熟呢。」
塔儿妮小声地自言自语。
她不想让这个孩子的笑容被鲜血和恐惧毁掉。也不想再有那么多孩子像方才的兰雪一样,看到自己的第一反应,就是哭着求饶,认为再也回不了家。
哪怕只能减少一个,也有意义。如果不做,那就只会无限增加更多的悲剧和绝望。
如果想要这样的未来,就得有人先开始做。一直等着自己不再紧张,等着所有事情都已经学会,恐怕到最后也只会把机会一再让出去。
辞职的念头,终于有了答案。
「兰、兰雪妹妹……」
塔儿妮想把这些话告诉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连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和身份,都想一并解释清楚。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阵轻轻的呼吸声。
兰雪已经睡着了。
那件对她而言过大的斗篷裹住身体,书包依然放在怀里。方才还在说弟弟妹妹的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疲惫在不再努力保持清醒以后,终于显露出来。
她在外面走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到现在才睡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塔儿妮把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用手掌轻轻托住女孩偏向一边的脑袋,免得她睡着后撞到岩壁。
这一点小小的接触也没有把兰雪惊醒。
如果她还在害怕自己,就算再困,也不会这么放心地睡过去吧。
塔儿妮忽然觉得,不用现在就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也没关系。
这个孩子已经给了她回答。
她替兰雪整理好贴在脸边的头发,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拉她的手还要更小心。从出生以来,自己似乎总是被照顾的那个。在家里有哥哥,在军中有卡隆和凯特,到了陛下面前,更是什么都可以哭着说出来。
就算已经二十五岁,被说成小孩子时,她也很难拿出什么能够反驳的表现。
可是现在,身边真的有一个更小的孩子需要她。
她并不觉得烦,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一定会做不好的任务。只想让兰雪睡得舒服一点,最好醒来以后,已经不必再为回不了家而害怕。
凯特和陛下照顾自己时,大概也会有这样的心情吧。
「多希望……能有一个你这样的妹妹啊。」
塔儿妮微笑着,把这句话留在兰雪听不见的轻声细语里。
她已经猜到,兰雪是迷路了。
药包、书本、沾着泥的衣服,还有那句因为采药才走到这里。一个能够找到回家方向的孩子,不会在这样的雨夜里独自躲进树洞,也不会每次提到为什么在外面,就把话咽回去。
她不愿意直接承认,塔儿妮便不必一定等到她承认。
那么只要送她回去就好了。
塔儿妮用斗篷垫好女孩身旁的岩石,确认她暂时不会歪倒,才轻轻退出岩洞。她不知道精灵之森的确切位置,但要在附近找一片被巨大结界包裹的森林,对她而言并不困难。
贴着岩壁的一根触手稍一发力,粉色的身影便离开了地面。
她把魔力控制在身体周围,没有让离地时的力量震动那处岩洞。等越过山坡,速度才真正提高。下方的树木迅速缩小,遮住视野的山脊也被抛到了身下。转眼间,她已经来到上万米的高空。
下身的八根触手凝聚着魔力,让身体稳定地悬停。
雨云遮住了部分地面,却挡不住那片规模巨大的魔力轮廓。绿色的球形结界覆盖着远处的森林,即便在夜色和雨幕之中,也与周围的山地截然不同。
只能是那里了。
塔儿妮记住方向,收拢魔力返回地面。接近岩洞时再次放慢,落地的声响甚至没有盖过雨水。
兰雪还在睡。
这一次,塔儿妮没有把她叫醒。几根触手轻轻托住女孩的身体,将她连同斗篷一起移到自己背上,再把那只装满药草的书包妥善固定好。触手承担了大部分重量,不需要兰雪在睡梦中用力抓住她。
背后的触手重新撑开,为女孩挡住雨水。
「睡吧,兰雪妹妹。章鱼姐姐送你回家。」
♦
找到方向以后,回去反倒成了最慢的一段路。
塔儿妮不能再像来时那样一口气跃过数十公里。这份力量如果不加控制,用在背上的孩子身上,只会变成另一场灾难。
她于是沿着山坡慢慢前进。每经过一段不平的地面,都尽量让承托兰雪的触手保持平稳。平时根本不值得注意的树枝与岩石,如今也需要提前绕开。
这样的速度很慢。
但塔儿妮没有不耐烦。
她已经不需要赶去一个谁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了。
沿着通往森林的方向,她绕过一段陡坡,来到一条被踩实的山路。附近有围栏和火光,雨里还残留着酒肉与烟火的气味。那并不是旅人可以安心投宿的地方,围栏后面的破旧旗帜与挂着武器的木桩,已经足够说明这里被什么人占据了。
脚步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很快从两侧传来。
那些魔物原本只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看有没有倒霉的旅人。等火光照见塔儿妮背上的精灵女孩,他们的兴趣便立刻变了。
「喂。前面的触手族,停下。」
山寨的门被推开,更多野兽一样的魔物围了出来。他们不是魔王军,不认得塔儿妮。没有军装的她在他们眼里,那只是一个抓到了不错猎物,却没有能力保住猎物的野生魔物女孩。
「背上那个精灵留下。你可以走了。」
塔儿妮没有回答。她先确认了一下兰雪的呼吸,发现女孩仍然睡得很熟,才稍稍放下心。
这份沉默被当成了犹豫。
一个扛着砍刀的魔物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的尖牙。
「怎么,舍不得?那就连你一起杀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那个猎物都得归我们。」
「……猎物?」
塔儿妮重复了一遍。
方才还在岩洞里对自己说想当姐姐的孩子,到了他们嘴里,就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她甚至不需要再去想,精灵的老师为什么会对孩子们说那些话。答案就站在面前,而且还在为能够多分到一点而兴奋地招呼同伙。
「真是一群……不可教化的蛮族。」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往常那种害怕把别人惹恼的迟疑。更多地是一种愤怒与审判。
「正是因为有你们这群家伙的存在,才会有这么害怕魔物的孩子....」
强盗们的脸色立即变了。
「你说什么?一个触手族的丫头也敢——」
塔儿妮已经不再理会他们。
她把兰雪背后的斗篷掖好,像是在担心这些声音会扰了孩子的好梦。
「兰雪妹妹,这里有些很吵的家伙。不过不用担心.......章鱼姐姐马上让他们闭嘴。」
强盗们四面八方地扑了过来。
有人挥起兵器,也有人直接把爪子伸向她背上的女孩。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连分配猎物都比战斗本身更值得费心的抢夺。
而塔儿妮背后的触手依然稳稳挡着雨。
♦
「我们到家咯,兰雪妹妹。」
兰雪是在一阵轻柔的呼唤中醒过来的。
身上很暖,也没有雨水打在脸上。她一时还以为自己仍然躲在那个岩洞里,直到发现身下并不是坚硬的石头,眼前也没有挡住视野的岩壁。
自己正伏在章鱼姐姐背上。
而前面那片被绿色结界包裹的森林,她再熟悉不过了。
林边的树木,进入森林的小路,还有沿着路旁安放的标记。先前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东西,此刻就安安稳稳地出现在眼前。
兰雪一下子清醒了。
「精灵之森……?」
「嗯。是这里吧?」
塔儿妮已经来到结界外侧,没有继续向前。她放低身体,用触手托着兰雪慢慢落地,等女孩的双腿能够站稳,才把一直保管着的书包交还给她。
药草还在里面。
连包口都被整理得好好的。
「章鱼姐姐……你知道我迷路了?」
「猜到了一点。」
塔儿妮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也没有责备她不该一个人走那么远。
兰雪已经为这件事害怕了很久。既然现在回到了这里,再让她因为说不出理由而低头,也不会让这趟回家的路变得更顺利。
「以后采药也要记得看路。不认识的地方,等有人陪着再去,好吗?」
兰雪用力点头。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后来遇见魔物,这个念头更是几乎成了确定的事情。
可是她不仅没有被吃掉,还在这个魔物旁边睡了一觉。等醒过来,连回家的路都已经替她找好了。
章鱼姐姐一定又去打听了森林在哪里,还背着自己走了这么远。
兰雪抱紧书包,认认真真地低下头。
「谢谢姐姐……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家里人一定很担心,快回去吧。」
塔儿妮替她把斗篷解下来。女孩自己的衣服虽然还有些潮,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冷得发抖。接下来只要回家换好衣服,再吃些热的东西,今天的疲惫应该就能慢慢过去。
她有些不舍,却没有因此挽留。
「还有……不用特地告诉别人,今天见过我的事情。」
兰雪疑惑地望着她。塔儿妮努力把理由讲得能让她安心。
「如果知道你和魔物待了这么久,大家会很担心的。其实没有发生什么坏事,对吧?你只是迷路了,现在平安回来了。」
至少对于兰雪而言,确实如此。
至于山路旁那座已经破烂不堪的寨子,以及被钉在围栏、木墙和断裂梁柱上的强盗尸体,就没有必要再告诉她了。
塔儿妮的触手贯穿他们胸口,连万分之一秒都没有用到。
数百名强盗刚刚离地不到三厘米,伸出去的爪子甚至还没有改变方向,性命便已经结束。随后的冲击将那些身体与兵器一起甩回山寨,也把他们用来拦截旅人的围栏撞得粉碎。
没有谁来得及碰到兰雪。
也没有一滴鲜血沾上塔儿妮替她披好的斗篷。
那段过程太短了。对于背上的孩子来说,甚至算不上一次能让睡姿改变的颠簸。她一直睡得很好,直到被送到家门附近。
塔儿妮希望她记得的,也是这样的回家之路。其余的不需要进入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的脑海。
兰雪想起自己刚见到章鱼姐姐时的反应,终于理解了她为什么这样嘱咐。
「嗯……我知道了。」
她把书包背好,朝熟悉的小路走去。结界近在眼前,那片终于能够让她安心的绿色光芒之后,就是自己已经想念了许久的家。
然而真正要走进去时,她又舍不得了。
回到森林以后,章鱼姐姐也要走了吧。
她没有告诉自己住在哪里,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说。如果今天就这样分开,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她呢?
「章鱼姐姐!」
兰雪转回身,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有料到的急切。
「以后……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塔儿妮原本已经准备让她安心回家。
这个问题却让她心里那点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不舍,忽然得到了回应。
「我还想再和章鱼姐姐一起玩,一起聊天...但是...我不敢再独自离开森林...章鱼姐姐很温柔,但是其他的魔物,我还是.....」
原来,不只是自己想再见面。
塔儿妮的一根触手慢慢伸到兰雪面前。与树洞里的那一次一样,没有催促,也没有抓住她,只是在末端轻轻弯出一个小小的钩。
「兰雪妹妹...我们拉钩约定,好不好?」
这一次,兰雪没有往后退。
她伸出小拇指,勾住了那个柔软的末端。触手轻轻合拢,力道甚至比她自己勾得还要小心。
「以后兰雪妹妹需要帮助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章鱼姐姐都会赶来帮你的。」
塔儿妮把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这是誓言,也是绝不反悔的约定。
「姐姐不会让那些想吃掉精灵的坏魔物伤害你。」
兰雪有些吃惊。她已经知道章鱼姐姐很温柔,却从来没有想过,姐姐会做出这种保证。
「章鱼姐姐……很强吗?」
塔儿妮笑了。
这一次,提到自己的力量,她终于没有觉得那是什么会把眼前的孩子推远的东西。
「至少,可以打败所有想吃掉兰雪妹妹的坏魔物哦。」
兰雪还不懂这句话究竟意味着多么惊人的保证。
她只知道,章鱼姐姐答应过不会伤害自己,答应过带她去别的地方避雨,后来又把她送回了家。到现在为止,姐姐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所以这一次,她也愿意相信。
「嗯。那说好了。」
「说好了。」
小拇指与触手轻轻晃了几下,才慢慢分开。
兰雪走进结界以前,又向她挥了挥手。塔儿妮也用那根刚刚拉过钩的触手回应,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森林内部的小路上。
她没有再急着找一个安静地方躲起来。
还有事情需要回去做。
♦
第二天,魔王城。
塔儿妮重新穿上了那身属于首席大将军的军装。
衣服没有变得更轻。放在桌上的名单也依然有许多陌生名字,光是想象自己要逐一敲开他们的办公室,就足够让她紧张得想把见面的话再练习几遍。
但她没有把名单收回抽屉。
塔瓦鲁没有替她选好一个绝对适合的军师。卡隆也没有教给她能够让所有部下立刻信服的诀窍。那些需要磨合、需要学习的事情,依然要由她自己去做。
她终于愿意开始了。
第一个名字是丹佛斯。
来到那扇门前时,塔儿妮还在担心,自己的想法会不会被认为太天真。毕竟军政见解也好,统兵方略也好,哪一件都不是仅凭一个想保护孩子的愿望就能够完成的。
正因为做不到,她才需要来。
她想知道,怎样才能在完成军务的同时减少无谓的牺牲。也想找到愿意认真考虑这些问题,能够与自己商量,而不是只等着大将军用力量扫平一切的人。
手指叩响了房门。
里面传来允许进入的回应以后,塔儿妮带着名单走了进去。她没有再把那句已经准备好的自我介绍换成道歉。
「丹佛斯参谋,我是首席大将军塔儿妮……我想听听您的军政见解。」
她依然紧张。
但那个位置对她而言,已经不再只有无法报答的恩情与必须承受的期待。她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有了无论如何都想守住的约定。
答案已经决定。
魔王军真正的首席大将军,在那一天正式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