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石剑的回鞘，剑身上那六道黑紫色的魔法圈已经彻底隐没在了石头表面之下。
罗兰站在地下据点的入口附近，低头看着重新挂回腰间的塔耳塔洛斯。脑海里那三个关于封印与老妈真实身份的疑问，一时间显然是得不到答案了。
更何况，比起现在就回家去弄清楚这把剑的来历，罗兰手头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那就是配合赶来的执法人员，把这处古怪的地下据点彻彻底底地查清楚。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单凭个人好恶而打架的普通学生，而是正式的精灵骑士团成员。既然修团长把追查假面人的任务交给了她，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罗兰抬起头，看向周围正在进进出出的执法人员与骑士团同伴。
这处秘密据点位于第三高中外大概数公里远的一片树林之中。入口的位置选得相当隐蔽，是在一棵有些年头的大树底下，顺着盘根错节的树根挖出了一个刚好能供人进出的洞口。平时外面还用长得很高的杂草进行遮掩，要不是罗兰自己从里面走了出来、又在树林外围发出了联络信号，哪怕有人从这棵树旁边走过，也很难发现树根底下居然是空的。
别说是经常在学校附近活动的罗兰了，就连负责这一片区域的执法人员们，在今天赶到这里之前，也根本不知道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这么一个秘密的地下基地。
为了弄清楚这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罗兰并没有留在地面上休息，而是带着几名治安官重新回到了地下的通道里。
只不过，随着搜索一点点推进，结果却并没有罗兰预想中那么理想。
除了最初在石板桌房间里被她解决掉的那三名精灵族教徒，以及圆形石室里那两具已经被砍掉脑袋的死尸傀儡之外，整个据点里几乎没有再找出几件更有力的物证，更没有发现半个还活着的同党。
先前罗兰独自在里面摸索的时候，觉得这里的通道拐来拐去、看起来颇为错综复杂。可等到治安官们带着充足的照明工具把所有岔路全部走通之后，她才发现，这里实际上只是利用狭窄的视野、故意把通道挖得比较绕路而已。
整座地下基地的实际规模并不算大。两边的大部分房间都空着，既没有堆积如山的武器装备，也没有留下任何记载着教会成员名单或者上级联络方式的文书。
对方就像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里随时会被人发现的准备，除了布置在圆形石室里的那套催眠气体机关之外，没有留下多少多余的线索。
但即便如此，这处据点本身的存在依然不得不引起重视。
这里毕竟距离第三高中只有几公里远。这么多的土石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被人悄悄挖出来的？又是谁在执法部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建起了这么一座基地？他们把据点选在离学校这么近的地方，除了针对自己之外，到底还打算在这里做些什么？
光靠躺在地上的那几具尸体，显然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趁着外面的治安官还在清点道具，罗兰独自一人顺着旁边的岔道，走到了之前那个男人在石壁后面监视自己的暗室里。
和外面那些空荡荡的房间一样，这间狭窄的暗室里同样没什么陈设。地面上除了男人刚才站立时留下的几个脚印之外，就只有角落里摆着的一张小木桌。
罗兰走到木桌旁看了一眼。
桌面上没有纸笔，也没有武器，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旧相框。
或许是因为刚才自己突然切开空间出现在他身后、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个男人在投降并被押走的时候太过匆忙，没来得及把这个随身带着的东西收起来。
罗兰伸手把相框拿了起来。
借着走廊外透进来的灯光，可以看到相框里面镶着一张保存得还算完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性精灵，怀里正抱着一个看起来才出生没多久的精灵婴儿。
那个女性精灵的容貌看起来很普通，既不是罗兰见过的任何一个骑士团成员，也不是学校里的老师。
单看正面的话，这不过是一张很常见的家庭留念照，实在找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罗兰把相框翻了过来。
在木制背板的中央，有人用深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娜露与外甥女』
娜露。
这个名字罗兰从未听过。但是既然写的是娜露和外甥女，那么结合照片来看，襁褓中的婴儿大概就是外甥女，而这个成年女性精灵应该就是娜露。
不过这个娜露是谁？外甥女又是谁？....
罗兰没有在暗室里过多停留，随手将这个相框连同里面的照片一起收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就在她走出暗室、回到外面的走廊上时，几名刚刚结束检查的治安官迎面走了过来，在罗兰身前停下脚步，向她敬了个礼。
「骑士大人，里面的房间我们已经全部查过了，并无其他可疑之处。」
为首的治安官拿着刚刚记录好的册子，向罗兰汇报道：
「您刚才提到的那个圆形房间里，把两个假面人放出来的暗门后面我们也进去看过了。里面只是两个用来存放傀儡的封闭石槽，并没有连着其他的出入口。整座地下据点只有树根底下那一个进出通道。」
「这样啊。辛苦了。」
罗兰点了点头。连暗门后面都没有别的密道，看来这里确实就只有这么大了。
「我知道了。这里的事情，你们先整理一份报告，直接提交给骑士团的修团长吧。地上那些尸体和收集到的东西也一并带回去。」
吩咐完据点的收尾工作，罗兰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虽然已经是晚上了，但有些事情越拖下去，反而越容易给对方留下销毁痕迹的时间。
「另外，再叫几个治安官和人家一起行动。现在去一趟第三高中。」
听到要在这个时间去学校，面前的治安官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
「骑士大人，这是何意？」
罗兰拍了拍腰间的剑鞘，语气平静：
「就今天的事，我有个想当面对质的家伙。」
♦
夜里的第三高中已经看不到什么学生了。
教学楼与社团活动室大多熄了灯，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几盏用来照路的壁灯。罗兰带着几名治安官穿过安静的校园，一路来到了小说研究部所在的楼层。
这一次，罗兰觉得里面那个人已经百口莫辩了。
下午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可以靠着一连串挑不出毛病的借口，把血液的味道、一万精灵币的会费、还有温泉聚会的提议全都推到「写小说取材」和「身体不好」上面去。那时因为没有实际的物证，罗兰就算心里再怎么笃定她有问题，也没办法直接动手抓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今天自己不过是留在她的活动室里盯着她写小说，结果就在她趴在桌上咳血的同时，门外便恰到好处地吹进了无色无味的催眠气体。紧接着，自己就被人一路抬进了那个连执法部门都不知道的秘密基地，差点死在两具死尸傀儡手里。
这么多事情凑在同一个下午发生，无论那个女人再怎么装作无辜的样子，今天自己在她这里遇到袭击这件事，她也怎么都没办法再抵赖了。
来到小说研究部外面的走廊后，罗兰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几名治安官停下脚步，让他们散开在门外两侧埋伏好，守住走廊的退路。
随后，她自己一个人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伸手握住了门把。
罗兰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今天她就要当着执法人员的面，向里面那个最大的嫌疑人讨要一个说法。
当然，对方也有可能在自己被假面人抬走之后，就已经趁机离开了学校。不过那样一来反而更省事——如果她现在不在这里，那就彻底印证了她的心虚与畏罪潜逃。到时候都不用再费口舌去跟她争论什么逻辑了，自己完全可以凭着地下据点里抓到的活口和物证，顺理成章地向骑士团提出申请，直接对这个女人发起全境通缉令。
想到这里，罗兰不再犹豫，一把拉开了小说研究部的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然而，进门后还没走上两步，罗兰就愣住了。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灯芯因为烧了太久而显得有些暗淡。
在推开门之前，罗兰脑子里设想过好几种可能出现的画面。在她心目中，那个最大的嫌疑人此时要么应该看似游刃有余地坐在房间里盘算着胜利，等着手下把改造好的自己送回来；要么应该对自己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在慌乱中露出马脚；再不然就是早就已经逃走，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屋子；或者干脆故作无辜之态，把下午那套装傻充愣的本事坚持到底。
可是此时此刻，留在房间里的那个女人，却表现出了罗兰所有预料之外的样貌。
希罗卡还在这里。
不仅还在这里，她甚至依旧保持着罗兰下午在这里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个姿势。
她整个人伏在堆满稿纸的木桌上，单薄的肩膀正伴随着微弱的呼吸一阵阵剧烈颤抖。刚才罗兰拉开房门的声音并不算小，可她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一样，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喂？」
罗兰皱起眉头，没有立刻放松戒备，而是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缓步凑上前去。
直到绕到书桌侧面、看清希罗卡此刻的脸，罗兰按在剑柄上的手才慢慢停了下来。
希罗卡的眼睛半睁着，里面却没有任何焦距，双目空洞地对着桌角。她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原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此刻更是发青。因为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眼泪、鼻水和混着血丝的口水正不可控地从她的眼角与嘴边流出来，将压在脸颊底下的那几页小说原稿濡湿了一大片。
她的喉咙里每隔几秒钟就会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丢在岸上快要干死的鱼，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这不是装出来的。
哪怕是对医术了解不多的罗兰，只要看上一眼她此刻不断痉挛的手指和完全涣散的眼神，就能确定这个学姐现在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看桌上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很快便明白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从门缝里流入房间内的那种催眠气体，根本就没有区分目标。它不仅袭击了坐在椅子上的罗兰，同样留在房间内的希罗卡也一同遭了殃。
只不过罗兰在倒下之前及时点了自己的假寐穴，用闭气的方式把吸入的气体压到了最低，后来又被人当成目标抬走，送进了树林里的那个秘密基地。
而原本就趴在桌上的希罗卡，却被那些进来的假面人直接丢在了房间里，从下午一直留到了现在。
门窗紧闭的活动室里，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残留气体，在这几个小时里被毫无防备的希罗卡一点不剩地吸进了肺里，一直折磨着她那副本来就破烂不堪的身体。
怎么会有这种事？
罗兰站在桌边，一时也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在来的路上，她明明已经完全笃定希罗卡一定与那些假面人暗中勾结，是一起针对自己的幕后主使。她甚至认为，下午希罗卡突然伏在桌子上咳血，根本就是为了欺骗自己过去查看的障眼法，实际上对方肯定早就准备好了解药或者别的应对气体的方法。
可她居然也是被袭击的对象？
罗兰看着桌上那个连呼吸都很勉强的女孩，不禁陷入沉思。
这个女人的身体平时就已经虚弱到了走几步路都要喘气的地步。在完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贸然吸入这么大量的催眠气体，无疑是一场拿命去赌的危险赌注。稍不留神，那些药物成分就有可能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要是今晚自己没有带着人回来找她，或者再晚来一两个小时，她就算直接在这里中毒身亡也毫不奇怪。
只为了针对自己、洗清她身上的嫌疑，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看着希罗卡脸颊下那滩混着眼泪、口水与血迹的污渍，罗兰原本无比确信的判断，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错了？
这个学姐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卷进来的倒霉鬼，实际上真的是无辜的？
「……」
罗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现在还不敢直接下这个结论。无论眼前的现状看起来有多么奇怪、多么不合常理，只要一想到下午那番关于观察呼吸法与步法的对话，这个学姐在她心里依然是重大嫌疑人。就算她是个怪胎天才小说家，那些日子对自己说的话和表现出来的态度也绝对另有深意。
但不管怎么说，罗兰现在的身份是精灵之森的正式骑士。
一个骑士，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放任一个眼看就要死在面前、而且尚未被定罪的学生不管的。
更何况，如今骑士团和执法部门都还没有掌握任何能够直接证明这个女人就是幕后主使的证据。
如果自己趁着现在没人看见，在这里拔剑一刀结果了她，或许确实可以让假面人的事件就此一了百了，可事后又该如何向骑士团和修团长交代？
难道要告诉修团长，仅凭自己的猜测和推理，就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轻易了结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的性命吗？
那样做的话，自己和那些随便杀人的罪犯又有什么区别。更不用说，在亲眼看到希罗卡这副惨状之后，就连罗兰自己也对先前的猜测产生了一点怀疑。
「切.....」
万般无奈之下，罗兰只能暂时放下了审问的念头，改变了原计划。
她走到门口，朝着外面守着的几名治安官招了招手
「喂，计划有变....这里有个重伤伤员，马上把她送去医院」
至于剩下的事情，也只能等她活下来以后再说了。
♦
在希罗卡被治安官们用担架抬走之后，罗兰并没有立刻离开学校，而是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后续的消息。
然而还没过多久，一名负责联络的治安官便急匆匆地从楼下跑了上来，脸色难看地向罗兰汇报了一个坏消息：
就在刚才，看守所那边传来紧急通报——不久前才从地下据点里被抓回去、戴着手铐关押起来的那个男人，在牢房里毫无征兆地全身发光，随后便当着看守的面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听完汇报，罗兰重重地啧了一声。
「该死，又来这套……」
全身发光，随后凭空消失。
这根本不需要去猜，肯定又是女神祭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在被自己砍断手脚之后用来逃命的那种古怪魔法。上次让他靠着这招跑了，没想到这次人都已经进了看守所，居然还能用同样的方法溜掉。
可就算心里再怎么火大，罗兰也知道自己刚才在地下据点里是没有别的选择的。
为了确保能够抓到活的人证来证明自己今天的那些经历，当时在暗室里拿剑抵住那个男人脖子的时候，罗兰就算再想一剑砍死他，也不得不强行作罢。
要是连那个男人也一起杀了，等到执法部门的人赶过来，看到的就只有满地不会说话的尸体。到时候，不管罗兰给这些死人扣上什么样的罪名，死人都是没法开口反驳或者招供的。那也就意味着，关于假面教会想要勾结魔王军、改造自己的那些证言，始终只是一面之词，很难被骑士团和上面的人真正支持与采纳。
所以她必须留那个男人一命。
可一旦放过他一马，在执法部门不了解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就难免会遇到现在这种让他施展魔法逃走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罗兰也终于彻底明白了，当时在暗室里自己把剑架在他脖子上时，那个男人为什么会那么简单就举手投降了。
他根本就不是真的放弃了抵抗。
对他来说，就算被抓进看守所也无所谓。只要还能保住性命、不在当场被罗兰砍下脑袋，等到了没有罗兰盯着的地方，他随时都能用那个发光的魔法逃走。这可比在暗室里和罗兰拼死抵抗、最后白白死在她的剑下要划算得多了。
「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罗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
今天这一连串行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取得了不小的突破——不仅毁掉了对方的一处秘密据点，毁掉了两具难缠的超能力傀儡，还把执法部门真正拉下了水。
可是最关键的信息，也就是有关这个假面人教会的全貌、他们的教主究竟是谁、真正的大本营又藏在什么地方，到头来依然还是没能掌握在手里。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活口跑了，最大嫌疑的学姐又像个受害者一样进了医院。
不过，总比像之前那样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至少经过今晚之后，精灵之森官方如今也通过那些尸体和地下设施确定了很多事情。假面人不再只是罗兰口中的袭击者，而是成了整个执法部门接下来必须全力追查的目标。之前自己和粉丝们提供的「假面人会变成魔物」的证言，也会变得更加可信，得到重视。
罗兰伸手摸向口袋，把刚才从暗室木桌上收起来的那个旧相框重新拿了出来。
走廊的灯光下，照片上那个女性精灵依然温和地抱着怀里的婴儿。罗兰把相框翻过去，视线落在了背面写的「娜露」那两个字上。
那个男人跑得太过匆忙，唯独把这张照片落在了据点里。
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罗兰把相框收紧了一些。她觉得，接下来要把这群躲在暗处的老鼠彻底揪出来，真正的突破口或许就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