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卡第一视角）
病房里的灯已经熄了。
走廊外偶尔传来几声护工走动的轻响，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达修少年和编辑长都已经回去了，如今这间不算宽敞的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醒着。
我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编辑长离开前留下的那瓶解毒魔药确实很有用。喝下去还不到一个小时，原本堵在胸口和喉咙里的那股沉闷感就已经消退了大半，连之前一直不受控制发抖的手指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在编辑部里总是偷懒耍滑，对我却是百般苛刻，在调药这种事情上倒是一点也没有吹牛。
话说回来，我还是刚知道，原来编辑长是魔女啊...森之魔女....我听妈妈说过，世界上存在着自然之力所诞生，以天精地华为构成基本的自然魔女。每个都是非常厉害的大魔法师。没想到编辑长居然就是其中之一...
看来天地精华之间诞生的自然奇迹，偶尔也和我一样不是那么靠谱。
只不过，药剂只能分解我体内残留的催眠气体成分，却没办法替我补回今天消耗掉的体力。
稍微动一下手指，浑身上下还是酸软得厉害。
但这点难受对我来说早就已经习惯了。相比之下，能够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夜晚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才是我现在最需要做的事。
我们教会内部所使用的那些假面，并不仅仅是为了遮挡容貌那么简单。
每一副面具在制作的时候，都在内侧铭刻了特殊的感应术式，具备着相互沟通与远程通讯的能力。作为教主的我，哪怕不把面具戴在脸上，只要将自己的魔力与术式相连，就可以随时与任何一个佩戴面具的部下进行远程的心灵交流，甚至可以直接越过距离的限制，对那些没有自我意识的死尸傀儡下达指令。虽说这会消耗不少魔力...
今天下午，罗兰少女会突然出现在第三高中的小说研究部里，确实是一个完全不在我计划之内的意外。
在达修少年离开活动室之前，我原本真的只是打算像平时一样写完这一章的原稿。毕竟用来针对罗兰少女的那两具超能力者傀儡才刚刚由缝尸匠修补完毕，舅舅那边也还在地下据点里做最后的调试。按照最初的安排，我们本该等准备得更稳妥一些之后，再找机会引她入局。
可当我从窗口瞥见罗兰少女朝着社团大楼走过来的身影时，我就知道，原定的时间表已经没有意义了。
温泉那次袭击留下的疑点太多。以罗兰少女那种一旦咬住猎物就绝不松口的性格，她既然在这个当口单独找上门来，就绝对不是为了跟我闲聊两句那么简单。
事实也正如我所料。
从踏进活动室大门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冲着我的破绽来的。血腥味、一万精灵币的会费、温泉地点的提议、甚至是魔物混入森林的真相……她虽然手里还没有拿到能够直接让骑士团抓人的实证，但在她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把我认定为假面教会的同党了。
也许我当初亲自去亚什家登门拜访，亲眼去见证她，还是太过莽撞了。
也正是在支开达修少年、确认罗兰少女正在往这边走的那短短几分钟里，我没有犹豫，立刻通过面具的通讯术式，暗中联络了正在学校外围待命的舅舅。
我直接向他下达了指令，命他立刻带人把事先准备好在以后对付她用的催眠气体带进教学楼，等我在房间内用对话稳住罗兰少女、吸引住她的全部注意力时，就找准时机偷偷从活动室的门缝底下把气体排进来。
听到我这个命令的时候，那头的舅舅几乎是当场就拒绝了。
『你在胡说什么，希罗卡！？』
舅舅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显得格外焦急：
『你现在自己不也在那个房间里面吗！？那种催眠气体一旦顺着门缝排进去，你又该怎么办？要是你提前在脸上佩戴防毒的面罩，或者当着她的面服用解毒药剂，动作那么突兀，以那个丫头的眼力，当场就会看穿你在搞鬼！』
对于舅舅的担忧，我心里当然一清二楚。
如果罗兰少女是个随便用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普通学生，我大可以找个借口去趟洗手间，或者干脆走出房间。可她不是。从她进门之后连我的手指动作都死死盯住的架势来看，只要我做出半点不自然的防备举动，她腰间的那把剑立刻就会架在我的脖子上。我说要去上厕所，她估计也会跟着我去吧。
既然任何防备都会引起怀疑，那么答案也就只剩下一个了。
『我什么都不带。』
我在脑海里平静地回应了舅舅：
『不用给我准备面罩，也不用管我。把气体排进来，连我一起麻醉就是了。等我失去意识之后，我们准备的那两个超能力者傀儡，就全部交给舅舅来指挥。』
这句话一出，舅舅那边反对得更加激烈了。
『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即便隔着面具的通讯，我也能感觉到舅舅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自己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这阵子为了研究尸体融合魔术，还有分出魔力去适应那两具超能力者的尸体，你承受的负担本来就比平时驱使普通尸体傀儡要大得多！在身体已经快要透支的情况下，要是再毫无防备地吸入那些催眠气体，会有多危险你难道不清楚吗！？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以后怎么向死去的娜露交代！？』
舅舅提到了妈妈的名字。
每次他把妈妈搬出来的时候，就代表着他是真的急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留下的愿望之外，舅舅最在意的就只有我这条命了。
可正是因为为了妈妈，我才更不能在这种时候退缩。
『舅舅，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今天是没办法堵住罗兰少女的嘴的。』
我一边在纸上写着字，一边在脑海里耐心地向他解释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今天既然已经找上了门，就说明普通的解释对她已经没有用了。就算我今天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地坐在她面前写上一下午的小说，一直拖到天黑让她回家去，她也不会因此而把我的嫌疑彻底排除。今天不抓她，明天、后天她照样还会再来，甚至会直接让精灵骑士团的人暗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一旦到了被骑士团全天候盯梢的地步，我还怎么主持教会接下来的工作？
『与其坐等她步步紧逼，倒不如干脆抓住她今天独自一人送上门来的机会，一鼓作气将罗兰少女拿下。只要把她带进据点改造成我们的人，不仅眼前的麻烦能彻底解决，计划的第三阶段也能更顺利地展开。为此，我甘愿冒这个风险。』
连线的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舅舅很清楚我说的全都是事实。在罗兰少女已经把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的情况下，继续被动防守只会让教会的处境越来越糟。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舅舅最终还是咬着牙接受了我这一提议。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把气体送过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沉重，紧接着便补充了一句：
『只要那个丫头一倒下，我立刻让人把她抬去地下据点。与此同时，我也会马上派人把你从那个房间里救出来，第一时间给你用解毒药！』
这大概是舅舅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然而，对于他的这个安排，我依然给出了拒绝的回答。
『不行。把我留在房间里，谁也不要动我。』
『为什么！？人都已经抓走了，为什么还要把你留在充满毒气的屋子里！？』
『因为我们还没有赢。』
我听着远处逼近的脚步声，在心里冷静地推演着所有可能出现的后续：
『万一舅舅和那两个超能力傀儡没有能够击败罗兰少女，反而让她从据点里杀了回来呢？要是她赶回学校，推开门却看到我已经不在学校里了，那么我的嫌疑就会变得更大，而且到了那个地步，就真的再也无法解释了。我平时住在小说研究部，不会回家这件事罗兰少女是清楚的』
『怎么可能打不赢！？』
舅舅显然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担忧：
『希罗卡，你未免也把那个丫头想得太神了吧？我们会在密室里放催眠气体，封死了她的呼吸法和步法，还有时间停止和瞬间移动这两个专门克制她预判能力的家伙！在所有的优势都被完封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打得赢那两具傀儡！？你这纯粹是想太多了！』
舅舅的自信并非没有道理。那套战术本来就是我和他一起针对罗兰少女的弱点设计出来的，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剑士或者骑士，被关进那个房间里都只有束手就擒一条路可走。
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到罗兰少女那双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睛，我心里就总觉得有些不安。
『舅舅不要管我，专心负责盯住罗兰少女就行。』
我没有被舅舅的自信说服，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布置：
『尤其是要提防罗兰少女腰间的那把剑。我没有那把剑的情报，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来头，千万不可大意。总之，一切都要以防万一。那两个傀儡的能力也不必说给她听...』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出现意外，我也必须提前为自己留好退路。
『如果一切顺利，等舅舅在据点里真正地、彻底地击败了罗兰少女，确定她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之后，再派人来学校救我也不迟。可如果舅舅失败了……罗兰少女在脱离据点之后，必然会第一时间杀回学校，找我兴师问罪。』
说到这里，我已经能感觉门缝那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罗兰少女快要赶到了。
『到了那个时候，只要我还倒在教室里，只要她推开门看到的是我因为吸入过量气体而绝对真实的濒死模样，以她作为精灵骑士的立场，也绝对不可能对我见死不救，更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快要死了的受害者动手。所以，舅舅不用操心我这边。』
切断与舅舅的联络之后没多久，罗兰少女就冲了进来，动作很不礼貌。
不过也正是因为那份出于对我的怀疑和提防，让她没能注意到舅舅抵达学校，将无色无味的气体便顺着地面一点点漫到了我们的脚边。
那确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赌注。
我的身体比普通人要脆弱得多。当罗兰少女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察觉异样的时候，那些气体就已经先一步侵蚀了我的肺部和神经。我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演戏，喉咙里涌上来的鲜血和瞬间抽空力气的窒息感，就让我直接伏在了桌面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了罗兰少女起身向我走来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她膝盖撞在地板上的闷响。
直到那一刻，计划的前半部分都顺利得无可挑剔。
我赌赢了前半场。
而事实证明，我后半场的担忧，同样没有落空。
就在刚才达修少年和拉尔薇离开病房之后不久，我脑海里的通讯术式再一次传来了微弱的波动。那是利用遁走法从看守所里逃出来的舅舅，在撤往安全地点途中向我发来的汇报。
结果，果然不出我的预料。
舅舅失败了。
不仅那处经营了许久的地下据点彻底暴露，就连我们耗费了无数心血才从圣祭之岛找回来、好不容易拼接修补好的那两具超能力者傀儡，也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被罗兰少女砍下了脑袋。
听着舅舅在通讯里懊恼地讲述当时的经过，我心里要说没有半点不满，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明明在事前反复叮嘱过他，不要放松警惕，更不要把那两个傀儡的具体能力告诉罗兰少女。结果他倒好，在觉得胜券在握之后，不仅得意忘形地把时间停止和瞬间移动的底细全部说了出来，甚至还主动透露了那两个家伙是没有痛觉的尸体。
如果不是他亲口给了这些提示，罗兰少女又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想到利用穿耳器和那个操纵他人身体的奥义来破局？
说到底，还是因为舅舅太轻敌了。他总觉得自己是成年人，总觉得罗兰少女只是一个依赖呼吸法和预判的十五岁女学生，却忘了那个女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她可是预言之子。日后会改变世界格局的战士。
不过，在听完整个过程之后，我并没有在通讯里过多地责备舅舅。
事情已经发生了。据点没了可以再找，傀儡毁了也无法复原，现在去追究他的失误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换个角度来想，今天这样的结果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正因为舅舅失败了，正因为罗兰少女真的像我预想的那样带着治安官杀回了小说研究部，我今天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在充满催眠气体的房间内硬生生撑了好几个小时，才算是真正派上了用场。
当罗兰少女推开门，看到我双目失神、浑身抽搐地倒在桌上的那一刻，她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质问之词，就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虽然我没看到，那时已经彻底昏迷了。但我猜大概是这样。
哪怕她心里依然怀疑我，只要我今天是以一个差点被毒气害死的「无辜受害者」身份被抬进医院的，在精灵之森的规矩下，她就绝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对我动手。
我为了扮演好这个受害者所付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而且，除了保住我自己的身份之外，这场失败的伏击也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通过舅舅的这次惨败，我们成功逼出了罗兰少女一直藏在手里的更多底牌。
那个通过细小伤口灌入斗气、能在短时间内强行夺取傀儡控制权的『操筋自在流法』；还有她腰间那把石剑——一把封存着圣祭之岛死者亡魂、甚至能在解开封印后让持剑者直接使用瞬间移动与时间停止的武器。
看来当初那颗陨石沉入了海底的报告，也完全是胡诌的。巴恩斯先生至死都没能得到的，会把他导向死亡的禁忌之物，最终还是被某人纳为己有了。
谢莉丝太太。达修少年和罗兰少女的母亲，我的小说的忠实读者....还有，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我就知道，她参加了那次死亡游戏，绝对不会甘心空手而归。后来指认巴恩斯先生和金鹰商会，说陨石沉入海底的那个所谓的岛上幸存者，一定早就被谢莉丝太太给控制了。
眼下，我们也不得不去对抗那个天外之物。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罗兰少女还没有掌握那个塔耳塔洛斯的用法。那把剑真正的威力也还远远没有展现。数百万年来吸收无数魔物，海洋生物，参赛者亡魂，以及火山之力的那把剑真正解封的时候，绝对不会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程度。
而我们只要在那之前，将罗兰少女的问题解决就好了。
如果今天没有把她逼到绝境，这些情报我们恐怕要等到真正决战的那一天才会吃大亏。现在只是用一座废弃据点和两具傀儡的代价，就把她手里的秘密换了出来，怎么算都还不至于到血本无归的地步。
至于舅舅不小心落下的那个相框，我也已经让他不用再去自责了。
照片上的婴儿时期根本看不出我现在长大的模样，背面也只写了『娜露与外甥女』这几个字，并没有留下我的真名。等骑士团和执法部门顺着二十年前的旧档案一点点去排查那个名字的时候，我们这边的事情早就已经办完了。
想到那个写在相框背面的名字，我原本平静的心绪，还是忍不住起了一丝波动。
病房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妈妈……」
我在黑暗中张了张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出了这个称呼。
被子底下，我那只刚刚才恢复了一点力气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想她了。哪怕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这种话会很害羞....但我真的想妈妈了...
从十一年前那场变故开始，直到今天，我拖着这副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气的残破身体，一边在学校和出版社之间扮演着普通的小说家，一边在暗地里接手教会、策划着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野心。
我做这一切，全都只是为了她，还有我们一家，以及整个森林....
『妈妈，再在那个世界稍微等待一下吧。』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着那个早就已经不在人世的身影轻声说道。
罗兰少女这边的麻烦虽然还没有彻底解决，但今天能够顺利洗脱明面上的嫌疑，已经替我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前几天从宁神山取回来的东西已经准备就绪，计划的第三阶段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
不需要再等太久了。
一旦接下来的下一个实验能够成功，我就能够打破生与死的界限，把妈妈重新接回这个人世间来。
我自己虽然也继承了一部分能力，但无论是魔力的总量还是身体的承受极限，都远远比不上妈妈。很多事情凭现在的我，只能看到零碎的片段。可只要妈妈能够回来，用妈妈那比我强得多的魔力和未来推演能力，一定可以将那个预言的全貌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
到那时，所有的迷雾都会被拨开，所有的阻碍也都会被扫平。
到那时，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魔界找爸爸，一家团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