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6年 2月7日 16:00
“咚咚咚...”
在跟着守卫去往洛尔所在的监牢路上,我们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囚房中。
队伍很沉默,似乎所有人都心事重重。
此时,我注意到卷提斯刻意放慢了些脚步,等我稍稍移过目光时,他则向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的用意,遂也减缓脚步,直到我们二人都走到队伍的后方。
“...威尔先生,所以我们是为什么要参与审讯?”
他将声音压低至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程度。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
我摆摆手,以同样的音量回答。
“但可以确定的是,大小姐有意将各家族之间的隐情让我们知晓,应当是为日后做打算。”
...毕竟她不仅允许我们知晓安德烈老先生的故事,还表示过想将纳斯洛佩尔家族的事情告知我们。
“好吧...”
“嗯,见机行事吧。”
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很快就结束了交流。
“各位,我们到了。”
走在最前方引路的守卫带我们走到一处铁门前,随后向走道旁撤步,将手放在铁门把手上,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啊...大小姐,在与里面那位‘囚犯’见面前,还请谨慎考虑接下来的谈话,毕竟他目前还仍是怀亚洛家族的‘家主’。”
在准备进门前,勒斯队长向大小姐提醒道。
“...嗯,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大小姐应答了一声,随后便挥手表示打开铁门。
“隆...”
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
“哦...?别来无恙,沃尔洛特家族的艾丽琳大小姐。”
那位带着一副单边眼镜,一头偏粽短发的沉稳青年,于囚笼后缓缓地说着。
他还是带着那份毫无笑意的微笑。
我注意到他将衣物整理得很干净,应当不想仅因为牢狱便丢失了家主的体面。
...而这也恰好说明,他也一直在等待大小姐的审问。
“许久不见,洛尔先生。”
艾丽琳大小姐优雅地回复着,不紧不慢地坐在其囚笼前的座椅。
而我们及勒斯与戴尔利亚则各站于大小姐身后一方,礼貌性地闭口不言。
“承蒙艾丽琳大小姐仁慈,令我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间。”
“...洛尔先生近日的平静,也着实令我安宁了不少。”
相互问候的温婉言语冰冷刺骨。
两人都非常明白对方举止内意。
“那么,艾丽琳大小姐此番前来,是所为何事?”
“只是要为这场家族纷争写下句号。”
折扇微张,大小姐的目光直对囚笼中的家主。
“是吗...”
洛尔淡然一笑,眼无惧意。
“洛尔先生还是这样坐怀不乱。”
“身为家主,家族的利益便远高于我个人。”
“...看来洛尔先生已经明白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结局了?”
“...”
洛尔沉默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越发透露刺骨的冰冷。
“...哈哈,也许正如艾丽琳大小姐所料吧。”
我能感受到他言语后的恐惧。
也许是极致的理性让他压住了全部的情感,也许是第一天站上家主之位时的觉悟令他明白自己迟早面对这一切,也许是那颗高傲的心使他强撑着自己的体面。
但,一个生灵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是无法用任何技巧掩饰的。
“但艾丽琳大小姐果真要执行这一决定吗?”
“不知洛尔先生有何高见?”
“只是一些基于现实考量的踌躇。”
“请说。”
掌握着其生杀大权的艾丽琳大小姐,像是准备欣赏一出戏剧般看向洛尔。
“...我的结局,不仅只影响怀亚洛家族的存续,同时也影响着这些同怀亚洛家族建交的家族,而这其中大部分也同沃尔洛特家族缔结过盟约,不是吗?”
“的确。”
“如今威尼斯身处混乱与波动中,一个大家族的动摇也同时会影响本就惶恐不安的民众,进而令各方家族处于举步艰维的局面。”
“不错。”
“它言已不必再提...艾丽琳大小姐冰雪聪明,不会不明白这一系列影响。”
洛尔停止了讲述,其精炼语言的同时也带有着一丝来自对自身家主价值的傲气,在恭敬的外表下隐藏着威胁的意思。
但大小姐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说得很有道理,想来当时怀亚洛家族的家主亲自下场向沃尔洛特家族发动攻击时,也考虑到了动摇一个大家族后威尼斯的方方面面吧。”
“...”
对此份罪行,洛尔无话可说。
“洛尔先生,事实上,你的考虑少了一步,一个足以推翻你所为威尼斯‘忧虑’的一切。”
大小姐将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刻不离地注视着他。
“在你落入我们沃尔洛特家族手中的那一刻起,权力结构早已在顷刻间转换...毕竟,对各家族而言,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远的利益。”
“...!”
听到此言,洛尔不由地一惊。
“难道...!”
“...早在你——怀亚洛家族的家主受到囚禁的那一刻起,这些见风使舵的家族便在短短一周内倒戈了,洛尔先生,怀亚洛家族早已孤木难支。”
大小姐寥寥数语便如晴天霹雳般震慑着洛尔。
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慌张,惊异笼罩于他的心绪间。
“...”
于是他闭上双眼,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不。”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若权力平衡在如此快的时间内土崩瓦解,那么...”
他看向大小姐。
“你又何必要‘审问’我呢?艾丽琳大小姐?”
眼中恢复了此前的冷静。
...的确,以他的视角而言,这些言论值得怀疑。
况且,连同我们对此事的全部了解也仅在艾丽琳大小姐的只言片语里,甚至不清楚这是否是她为布置某个计划而设下的圈套。
“为的是让洛尔先生了解并认清这个现实,以方便我们作进一步的交谈。”
但大小姐没有回答关于权利平衡的异样处,只是笼统地将他的问题作了回应。
“为一个穷途末路,早已时日无多的家主?”
“并不是,我们只是在为各自的利益而取让步与妥协。”
大小姐摇摇头,收起折扇。
“洛尔先生,既然注定的结局无法改变,那么,你是愿意成为‘最后一任家主’亦或是‘被仇敌杀死的家主’?”
...这句话一出,大小姐的目的已经极其明了,而也终于让我理解她此前的所有铺垫意欲何为。
即,让洛尔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并且让他做出选择,是绝望地让怀亚洛家族与安德烈同他陪葬,还是作为安德烈的替死鬼,而让怀亚洛家族延续下去。
“...呵。”
明白话中含义的洛尔,在沉默片刻后不禁冷笑。
“你在袒护那个家族的罪人。”
轻蔑在其言语中流露。
“若以实际而言,洛尔先生的血脉也许更适合这一称谓。”
大小姐面无表情地回击道。
“哼...看来,那个罪人已经告知了一切。”
洛尔往后靠向椅背,像是在展示其毫不在意,但更像是最后的倔强。
“早在他投敌沃尔洛特家族的那一刻起,无论他曾经为之付诸多少,无论他曾遭遇何等困顿而致于此,他都不再是那个曾为怀亚洛家族立下汗马功劳的领袖,只是一个背叛者,那些为了他而死的人,其也变成了助力敌对家族的可悲罪人。”
“...”
听着这一切,艾丽琳大小姐毫无波澜。
她的目光无比冰冷,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还有五日。”
“...什么?”
“五日之后,威尼斯各大家族对怀亚洛家族的审判将会降临,我会最后留你五日,还请洛尔先生思考再三。”
话毕,大小姐不失风度地站起身。
“然后就是...”
“到我了?”
忽然,戴尔利亚从阴影中现身。
“嗯,接下来就交给戴尔利亚小姐了。”
“...”
听闻此言,戴尔利亚的目光径直看向洛尔。
“...纳斯洛佩尔家族的戴尔利亚小姐,许久不见。”
“真是狼狈啊,怀亚洛家族的家主大人?”
戴尔利亚不屑而轻佻地说着,快步向监牢走去。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我们能向你这该死的...!”
她猛地将手伸过囚笼一把抓住了洛尔的衣领。
“戴尔利亚小姐。”
突然,一直默默不语的勒斯先生探手拦住了戴尔利亚,阻止她进一步的举动。
“...啧!”
见状,她只得松手。
“...看来戴尔利亚小姐的确积怨已久。”
而洛尔则像是毫不在乎般整理衣物,对她的行为说道。
“呵,没错,我可巴不得你死在我手里。”
她没有克制自己的任何言行,眼里尽是愤怒与仇恨。
“纳斯洛佩尔家族的灭亡与衰落是其咎由自取,你不过是在迁怒于怀亚洛家族罢了,戴尔利亚小姐。”
“你这该死的东西!”
戴尔利亚勃然大怒,一脚踢在囚笼上,引得囚室发出震颤。
“戴尔利亚小姐,还请您克制。”
勒斯先生再度提醒,言语间多出了些许胁迫。
“...”
于是,戴尔利亚忍住了冲动,那空洞似乎多出了些怒火的光泽。
而艾丽琳大小姐只是默默注视着,一言不发。
“洛尔,告诉我,当年究竟是谁推动着你们各大家族将我们掠夺,将我们毁灭!”
她紧盯着洛尔,审问道。
“不过是各家族的见机行事。”
“趁火打劫的虫豸,就算临死,你都不愿意把真相说出来吗!”
“不过是利益所使,当年若是沃尔洛特家族衰落,你们纳斯洛佩尔家族与各个家族也定会前去掠夺。”
“别想转移话题,回答我!”
戴尔利亚几乎快将脸撞至那些铁栏上。
“...是你没有听懂。”
洛尔轻闭双眼,摇了摇头。
“本就没有什么驱使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只是你不愿意面对纳斯洛佩尔家族是自己走向灭亡的事实。”
“你...!”
“够了,戴尔利亚小姐。”
就在戴尔利亚险些再度发作前,艾丽琳大小姐出言制止了她。
“...也许这份答案,本就是虚无缥缈。”
她张开折扇,语气平和。
“...”
戴尔利亚没有了话,她沉默片刻,随后扭过头,不再看向任何人。
“...到此为止吧。”
戴尔利亚说罢,后退了两步。
“那么,之后的几日,洛尔先生还请权衡好利弊。”
“...感谢艾丽琳大小姐的提醒。”
在这无比残酷的道别后,我们结束了“审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