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6年 2月8日 11:00
“菲尼尔...真没想到她的名字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丽洁妲尔看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不禁思考着。
“丽洁妲尔，那这两枚戒指上面含带魔力的原因...”
“估计...就是出于她的手笔，但还是可以留着的，因为我没有察觉到这上面有施加什么魔法，它们的确是单纯有着魔力联系的戒指...且，我想拿它们做一些尝试。”
“什么？”
“将我们的魔力连接上这两枚戒指，从而间接连接上我们两人的魔力，这样便随时可进行调用，也随时可以靠魔力流动作联系。”
“这居然可以做到吗？”
...如果可以，那的确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当然，你还不相信我的魔法水平吗？”
“自然是信的。”
“那不就好嘛。”
说完，她俏皮地笑了笑。
“啊还有，你之前一直苦恼的，关于“手枪子弹弹药”的问题...应该是叫这个意思吧？”
“嗯，直接说弹药就好，所以有解决方法了？”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过还不确定，得等回去后我把图蕾娜叫过来，就能明白能否能完成设想了。”
意思就是，同时也需要图蕾娜帮忙吗？
“好吧...”
我没有深究，只是抬头看向四周。
而这一瞥，让我于街边的某个身影上看到了一丝端倪。
“丽洁妲尔。”
注意到那个身影，我第一时间提醒了丽洁妲尔，但目光一刻不离。
“怎么？”
“看那边。”
我动作幅度不大地指向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黑发遮半面，身形较修长的女人。
“戴尔利亚...？”
眼尖的她很快注意到了那个人。
“我也觉得很相像...她怎么会在这里？”
“...蹊跷。”
在我们说话期间，我注意到她正向远处走去，再稍过几步，可能会就这样混入人群之中。
“刚好也有许多问题需要她回答...威尔，我们跟上去看看。”
丽洁妲尔没有犹豫，立即往她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其黑色的眼睛流露着理性与冷静。
“等会。”
但我不紧不慢地稍微阻拦了她一下。
“保持一定距离。”
以我曾与戴尔利亚共同行动的经历来看，这样贸然跟上去很快就会被机敏的她察觉。
倒不如保持距离，一点点随人流跟随才能不被发觉。
...虽然我们在沃尔洛特家族的牵引下已是盟友，但谨慎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于是，在这繁闹的里亚托市集中，我们逐步跟上了这个神秘女人的步伐。
穿过人群，当行人稍有减少时，我看到她往一处巷落走去，步伐迅捷，可以看出其对路线的认识极其熟悉。
这让我想到了此前与她在威尼斯的行动中，她曾透露过她知晓威尼斯各个地区具体情况的事情。
“现在怎么办？威尔。”
对此，我们没有贸然跟进。
“最好的方法...就是等她离远了，接着再跟过去。”
说着，我便走至巷口，探身查看情况。
巷子昏黑，老墙斑驳，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其下隐藏的事物无以预知。
而这之间，戴尔利亚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走吧。”
稍等片刻后，我们这才继续跟了上去。
前方是一处单向的拐角，想要认清路线并不困难。
只不过，此情此景，也令我不禁疑心...
她是不是已经注意到了我们？
于是，在走至拐角处前，我的心理已经做好了些许准备。
三。
二。
一。
“喝！”
刚好在心里的倒计时结束时，一道人影突然从拐角的阴影处闪出。
“果然...！”
我立即后撤一步，让早已放至腰间处的右手快速抽出匕首的同时，本能地将其挡到了身前。
“叮！”
一声清脆的声音。
我明白，那是我用以防护的匕首被剑撞击的结果。
接着，便是一阵从匕首至手腕的冲击。
“呃！”
我能感到手指有点松动，但我没有时间犹豫，只是在下一秒快速预判性俯身，以躲开袭击者进一步的剑击。
“哗——！”
头顶传来一阵剑挥空后的破空声，这证明了我的预料是正确的。
“威尔！”
从当前情形间反应过来的丽洁妲尔急切呐喊着，随即，一阵狂风便从身后冲来。
“唔！”
接着，袭击者被狂风击中，不受控制地撞在了墙壁上。
“...！”
我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于是我立即乘胜追击，在那袭击者尚没有从空气魔法中脱身前，便把快速匕首抵在了其喉咙上，同时将其控制于墙边，防止受到进一步的攻击。
“呵...威尔先生，这可真是一个‘惊喜’。”
将袭击者完全压制后，我听到了一个音调轻浮的女声。
而这个声音，我已极为熟悉。
“...是你。”
...戴尔利亚。
在明白眼前的人是谁后，我及时放开了她。
巷落里光线零落，我侧过身，使自己身后街道上的光线照至戴尔利亚身上，也让我看清了其状态。
“威尔！有没有受伤？”
丽洁妲尔慌忙跑过来，象征着紧张担忧情感的绿色眼瞳在黑暗下显得格外明显。
“托你的及时施法，我没有事。”
我边回答着边后退，站到丽洁妲尔身旁，留足戴尔利亚起身空间。
“咳...真是无妄之灾，还以为是什么人...说吧，你们为什么跟踪我？”
见我们留出空间，戴尔利亚嘟囔着调整了身形，向我们询问道。
“抱歉，戴尔利亚小姐，方才...我动用魔法攻击了你。”
明白当前情形后，丽洁妲尔原本对袭击者敌视的目光稍变，随即向戴尔利亚致歉道。
“不过是一些小摩擦，无需在意。”
轻揉过喉咙后，戴尔利亚言语平静地表示着。
“呵...况且，能得到时间魔女的道歉，某种意义上也不算亏。”
在稍有些不屑地笑了一声后，她带着有些令人摸不透的语气说道。
“...至于跟踪的缘由，只是我们于里亚托市集瞧见你的行踪，出于了解情况与不愿打扰的目的，才做出这些行为。”
丽洁妲尔的话并不算得掩饰，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坦诚。
“‘只是’，‘出于了解情况’...呵，丽洁妲尔小姐，你的用词可真可爱。”
戴尔利亚贯彻着那份她常伴言语间的轻蔑，但我看得出来，在她这些含带讽刺意味的言辞背后，并没有对我们的恶意。
那么，态度已经确认...就让我们切入正题吧。
“若我们的行为令你感到反感，那么我们对此道歉...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你在寻找什么？”
我直截了当地询问道，同时开始观察她的神情。
“只以两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来说，你们无需知晓。”
“若是以盟友这一层身份呢？”
我补充着。
...既已结下盟约，成员便理应相互信任与分享，减少隐瞒与猜忌。
身负家族复兴使命的戴尔利亚，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
她沉默着，我能从她的微表情上看到一丝不悦与苦恼。
“...唉，跟我来吧。”
思考片刻后，她像是放弃掩饰般说道，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见状，我与丽洁妲尔不由得对视一眼，接着便跟上她的步伐。
她的行动无比娴熟，即使是在错乱黑暗的环境中寻路也显得如此轻而易举，令我们好几次差点没能跟上。
而这份熟练，也不免让我们心里的困惑愈加强烈。
“所以，你究竟在寻找着什么？”
我再度询问。
“我没有在找任何东西。”
“什么？”
“我只是...回家。”
...“回家”？
“你的意思是，你的‘家’就在...”
“...唉，还记得此前的藏身处吗，也就是我们一起避雨和换衣休整的那个地方。”
“那是，你的家？”
“勉强算是...我记得我说过，我的对威尼斯各地区的情况极为了解，相同的，我的藏身处也遍布整个威尼斯。”
...原来如此。
“所以，你现在是要回你的其他藏身处？”
“没错。”
只是这样简单的理由？
“方便我询问其他问题吗？戴尔利亚小姐。”
这时，丽洁妲尔察觉到什么般插了一嘴。
“当然可以，魔女大人。”
听到这个词，丽洁妲尔略微皱眉，但还是耐心地说道:
“纳斯洛佩尔家族的其他家族成员呢？”
此问一出，戴尔利亚忽然停下了脚步，稍稍一怔。
“即使是没落的家族，其成员也理应会有共同去处...戴尔利亚小姐，若你真的仅仅只是‘回家’，那‘家’里，是否也存在其他成员？”
一瞬间，我意识到了丽洁妲尔所想的问题。
...她自诩纳斯洛佩尔家族成员，可我们却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位其他纳斯洛佩尔家族成员。
且，若要促成长期合作，应与艾丽琳大小姐相会的人也理应是同等地位的人...也就是其家主，可为何，纳斯洛佩尔家族一直以来都让戴尔利亚示人。
倒不如说...
她到底是谁？
“...”
戴尔利亚背对着我们，沉默不语。
“戴尔利亚小姐。”
丽洁妲尔再度开口。
“纳斯洛佩尔家族是否...”
“丽洁妲尔小姐，听着。”
她扭过头，语气有所转变。
“纳斯洛佩尔家族从未消逝，即使它的一切被掠夺殆尽，即使余留者稀少，它也从来没有低下头颅。”
她转身面向我们，在模糊的环境里，我看不清其空洞眼眸中的情感。。
“纳斯洛佩尔家族永不言弃。”
说罢，她后退两步，踏了踏地面。
其脚踏处发出几声木板的闷响，随后，地面开出一道口子。
“小姐，他们是...？”
我看到从木板下爬出来一个青年，他疑惑而敬重地向戴尔利亚问道。
“我们的盟友。”
“...！”
青年一惊，连忙让到一旁，看向我们。
随后，木板下又走出来两个人影，似乎是两位少年。
他们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看看我们，又看看戴尔利亚，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安排。
“不要紧张，让我们招待客人。”
戴尔利亚一下令，几位青年便立即动身起来。
只见他们从木板下抽出一张小桌子摆起，又将旧提灯与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这面小桌上，接着，他们礼貌地将椅子轻放在我们身后，随后便拿出水壶去到别处泡茶。
“也许并不那么体面，也许并不那样准备周全，还请见谅。”
戴尔利亚的话简单明了，而为尊重她的礼数，我们没有犹豫地坐了下来。
“感谢二位理解。”
她的言辞恭敬，但语态并无卑贱感。
“...”
我平静地观察着四周，黝黑，破旧，唯有提灯的微光显得温暖，除此之外，几乎是一片死寂。
“威尔先生，对我们这样的状态感到惊讶？”
戴尔利亚看向我。
“并不会...相反，在低谷中仍保持希望与寻求突破口，这很令人赞叹。”
我曾遭遇过更糟的情况，且仅以当前所见而作评论，这是鼠目寸光的表现。
“丽洁妲尔小姐？”
“...维持如此不卑不亢的精神，自这一点上便值得敬重。”
聪慧如她，也绝不会如此。
“各位客人。”
这时，那几位青年提着水壶，为我们倒上了一杯热茶。
“谢谢。”
“辛苦了，接下来，你们有自己的事要做吧？”
戴尔利亚暗示道。
“啊，没错，我们还有一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清楚自己不适合待在这里，他们识相地放下水壶，然后离开了。
“...”
我们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时不语。
“...让两位见笑了，他们在年纪尚幼时便因那场浩劫失去了所有亲人，而我总是四处奔波，所以对他们缺乏管教，还请见谅。”
...奇怪。
“戴尔利亚小姐，请问你今年...”
“三十一岁。”
...令人惊讶，难怪他们都称呼你为“小姐”。
她看上去甚至仅二十岁出头。
“...那，请问纳斯洛佩尔家族的家主，如今身处何方？为何总是由你作交涉？”
我借机问道。
“...唉。”
只见戴尔利亚叹息一声，轻轻摇头。
“二十年前，家主大人便已身死于那场灾难。”
“...什么？”
意思就是，现在的纳斯洛佩尔家族已经没有家主了？
“等等，既然家主在那时便已逝世，那你...”
“没错...我是便是家主大人遗留血脉里存活下来的长女，戴尔利亚·纳斯洛佩尔。”
她的神情淡然，言语只有被迫揭露身份的无奈。
...自此，大量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很抱歉问及了这些令人难过的事情...不过，请问戴尔利亚小姐可继续为我们解惑吗？”
“不过是陈年旧事，但说无妨。”
“此前在文字世界中，你向艾丽琳大小姐提出过你们家族知晓那所谓旧魔异闻的使用方法...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丽洁妲尔认真地询问道，眼中是严肃的灰色。
文字魔法由图蕾娜所创，而那些“旧魔异闻”的真相现如今已人尽皆知，想来，作为姐姐的丽洁妲尔，应该是想更清晰地了解其背后发生了什么的。
“...在纳斯洛佩尔家族兴盛时，我们掌握着全威尼斯最大的魔法书库，那其中自然也包含着有关旧魔异闻的知识，它包含着无数秘密与研究，甚至我们都没能彻底解析。”
戴尔利亚缓缓解释道。
“只可惜，随着魔法的逐渐衰落与威尼斯动荡，坚守传统魔法道路的我们不可避免地没落，最终于那场由怀亚洛家族主导的侵略后，我们引以为豪的知识被瓜分殆尽，只余下各部分残缺碎片。”
这样的话，解释也还算合理。
“这样...但，被各个家族瓜分吗？”
我摊手道。
“...那是段屈辱的日子。”
戴尔利亚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那其中，沃尔洛特家族不包含在内吗？”
丽洁妲尔追问道。
“是的，且沃尔洛特家族与纳斯洛佩尔家族多年前也曾相交甚好，互有魔法上的交流，这也是最初我为何选择与沃尔洛特家族结交的缘由。”
“...这样的话，有一件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听到此言，我们皆看向丽洁妲尔。
“沃尔洛特家族精锐魔法师们所使用的‘消解魔法’，其便是教会对某位天才魔法师魔法掠夺的产物...这样看，其魔法本源应该就是来自纳斯洛佩尔家族的馈赠。”
...如此一来，又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
“哈...虽然我说过‘但说无妨’，但两位可真是刨根问底。”
戴尔利亚放下水杯，礼貌性地笑了笑。
“事已至此，两位也已经清楚我们的处境了，我们没有体面的住所与待遇，我们缺少一个家族应有的基础。”
她的处境如此窘迫...
“家族的人员不多，留存下来的人经由我的藏身处隐藏于威尼斯各区，我们皆是那场掠夺的受害者，也是纳斯洛佩尔家族最后的希望。”
可她却如此从容不迫。
“纳斯洛佩尔家族历经衰落与沧桑...但我们从不放弃。”
可她如此坚定不移。
“我们失去的，便夺回来，我们留下的，便将其守护，我们能抓住的机会，便拼尽全力把握。”
可她原本眼中的空洞，在此刻却那样有神。
“正如我们最后的宣言——纳斯洛佩尔家族永不言弃。”
说出以上话语时，戴尔利亚的语气平静而克制。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稳固的信心。
这期间，她的目光不再空洞，丰富的情感充盈其目。
我终于明白，她将真实的自我暗藏于空洞目光之后，将一切抵挡于心灵的高墙前。
唯有提及纳斯洛佩尔家族，她才会卸下装饰，表露真实的自己。
“这份坚韧，令人敬佩。”
我由衷地如此认为。
“感谢你们的理解。”
戴尔利亚文质彬彬地回应着，全然没有此前那种轻蔑不屑的感觉。
...也许那也是她的伪装之一吧。
“啊...我倒也明白了一件事。”
与此同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怎么了？”
看到我的反应，戴尔利亚感到有些奇怪。
“之前那次战斗中，你不是将我的衣服随身带到了文字世界再交还给了我吗？那时你回答说‘不想再一次暴露藏身处’原来也有这个原因在。”
事到如今，我这才理解了她背后的意思。
“...”
可听了我的答复，她却只是...别过脸去？
“哎呀，记得真清楚呢，威尔~”
突然，我感到身后有股寒意袭来。
坏了...
“呃...丽洁妲尔？”
扭过头去，是她冰霜刺骨的微笑。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衣服会在戴尔利亚小姐身上吗？啊，还有，其实刚才我就想问了，什么叫‘我们一起避雨和换衣休整’？不用紧张，我只是问问。”
可她那渗人的笑容告诉我她完全不只是问问而已。
...糟了，这...怎么办？
她一点点向我靠近，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呃...这，这个...！”
我求助般想要看向戴尔利亚，求她能帮我解释清楚。
但是，待到我看向戴尔利亚的方向时...
那里却不见其踪影。
“...！”
她跑了...！
“看着我。”
对上她由黑渐红的眼瞳，以及完全拉下来的脸色，我只得费尽浑身解数去解释此前发生的一切，这才勉强获得了她的原谅。
天...
此后在丽洁妲尔面前，我必须得特别注意此类事件，以防止下一次再度遇到这种遭遇。
...虽然，我最终还是没搞懂究竟是哪里令她感到如此不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