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6年 2月9日 10:00
“...”
如平常一般，我踏入了沃尔洛特宅邸的书房。
“啊，威尔。”
...但与平时不同的是，此刻，书房原本的主人正捧书坐在书架下的沙发上，略有惊讶地看向我。
“艾丽琳大小姐，该说...许久不见你出现在书房？”
“哈，这是什么话，对了，叫艾丽琳就好。”
她笑盈盈地说着，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好吧，今天难得有空回书房了？”
“在没有跟那些老家伙周旋之前，这里可是我情愿待上一整天的去处。”
她翻开书本的下一页，语气轻松地同我交谈道。
“还在解决关于洛尔审判的事情？”
我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坐在艾丽琳斜对面的椅子上。
“嗯，说实话，家族的审判制度需要改改了，如果对这样一个家族罪人都需要长达一个月的各种无意义繁琐准备与会谈的话，那么我有理由相信犯人会早于宣判前逃跑。”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言行，极其信任我的为人。
“看来他们也有意推迟审判？”
“是这样的，一群害怕权力关系被彻底击碎的懦弱家伙。”
作为为数不多的年轻一代权利继承者，艾丽琳的做法与思路远比旧家主们更前卫。
当然，这份前卫的背后...
“艾丽琳，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此前带我们去旁听安德烈与洛尔的原因？”
是利用上一切的计划掌控。
“...呵，总是这样敏锐呢，威尔。”
但得知我猜中她的意图后，她的神情并没有过多变化。
“毕竟我们这些‘外人’本没有资格知道这些家族秘密，除非...你想把我们一并带入局中。”
...这与将纳斯洛佩尔家族拖入其中的方法一样。
“不过，即使察觉到了这一点，你们也并不反感？”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我。
而我只以平静回应。
“因为我们早已默认了会帮助你到底。”
...我们之间结下深厚友谊，这是我们一定会做的事情。
只是艾丽琳选择以更取巧的方法让我们参与其中而已。
“这样吗...？”
听完我的话，艾丽琳习惯性张开折扇，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那便不妨将全貌告知于你。”
接着，她收起折扇，转目看向我。
“毕竟再这样便显得我们生分了。”
她将书本平放至一旁的桌面，神情流露笑意。
“愿闻其详。”
而我自然不会拒绝，遂留给她讲述的空间。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为防止让安德烈成为家族间的牺牲品，我选择强行拉你们与纳斯洛佩尔家族入局，借以替代安德烈在审判中的位置。”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平稳得甚至有点微小。
我意识到，这是为了保持在一个房间恰好能隔音的程度。
“利用死灰复燃的纳斯洛佩尔家族，以及不可思议的各位魔女及其同伴们的身份，让威尼斯的家族审判在压力下做出选择，进而推动权力变更，达成将怀亚洛家族清理出威尼斯的目的...这就是我的简要思路。”
她坦诚相告，没有丝毫隐瞒。
“...但事件总不会如想象般如意，对吗？”
“嗯，不过那些小事都已经在前阵子为这个计划铺垫的过程中一点点解决了，只剩下一些麻烦的问题。”
“什么问题？”
“...”
她摊开手。
“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沃尔洛特家族的大小姐？”
“没错，正是这一‘大小姐’的身份，令审判被强行延长至我成为家主之后。”
...意思就是，仅凭“大小姐”的身份，还不足以参与家族审判。
“我能理解你方才所抱怨的缘由了。”
当然，这看似迂腐制度的背后，也都是各家族在势力动荡间想要有一个做取舍的时间。
“总之...抱歉，我利用了你们，不知这份举措是否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
她微微俯身，表示歉意。
“无妨，只是需要你告知我们筹划，我们才可以更好协助你。”
并无任何指责与利益交错，我们无需以这样的方式去诠释行为。
“谢谢...真的，感谢你们。”
我能察觉到她眼中的那份真情实感，那是真正脱离家主与协助者等复杂关系，唯有朋友与朋友之间最真挚的感谢。
“哈...只是我们同样为了感谢你所做出的一些行动，算是互帮互助吧。”
自那起事件之后，我们的生活起居与出行花销，已一律由沃尔洛特家族承担，仅仅只是出面协助审判这种程度的帮助与相比之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没有不协助的理由。
“你们已是沃尔洛特家族最重要的客人，也是...我艾丽琳最珍贵的朋友，一点小事，不足为奇。”
她笑笑，随后轻触嘴唇，感叹般说道:
“不过，没想到那几位于魔法史中宛如璀璨繁星的‘魔女’，竟是这样鲜活。”
“什么意思？”
“就是...平易近人，不像那样冷冰冰地记载在书本与历史中，有种难以触及的感觉吧？”
...细想来的确如此。
几乎每到一个时代，丽洁妲尔她们一旦公布自己的身份便都会引得魔法师们惊讶，这几乎已是成了某种共通点。
而不懂魔法也不接触魔法史的我虽不清楚实情，但仅此便可以理解，她们的造诣与身份在魔法史中举足轻重，就像世界正历中的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一般。
“...的确，但也许是丽洁妲尔她们都没什么架子吧，我一直没有感受到这一点。”
“嗯...威尔，你知道你短短这句话，能引起多少魔法师的嫉妒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般，一转话题道:
“哦对了...听说那处林地宅邸已经重建完毕了？”
“啊，是的，丽洁妲尔之前告诉过我，但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看。”
“这样吗...哎呀，其实我也想去看看那处宅子变成什么样呢，但也一直抽不出时间。”
她背靠着沙发，神情略有无奈。
“这样，那之后一起找个时间过去吧，刚好我也没去看过...”
但就在我话音未落时...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敲响，听上去力度有些小。
“可以进来。”
听到声音，艾丽琳很快就允许了门外的人进书房。
“打扰了。”
当其推门进来的瞬间，我看到那是一位配着一件哥特风内衬带蓝的白裙，头上戴着一顶小巧圆帽，有着显眼的白色长发与略带忧郁的红瞳，外貌稚嫩，捧着一本外表没有任何文字的羊皮书的女孩。
“图蕾娜？”
她怎么来了？
“啊，丽洁妲尔姐姐说的没错，威尔果然在这里。”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们之间逐渐熟络，便已开始互称对方的姓名。
“果然...”
紧随而来的，则是一位有着一头亮眼金发，戴高顶巫师帽，一身简练灰衣，手握法杖，其湛蓝色眼瞳间透露清冷气质的女人。
“芙丽丝...？”
“是我，啊...艾丽琳，我们打扰到你们了吗？”
芙丽丝的目光先是投向我，随后又与图蕾娜一齐集中到艾丽琳身上。
“你好，图蕾娜与芙丽丝。”
见她们看向自己，艾丽琳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艾丽琳大小姐，原来你也在书房。”
而到艾丽琳身上，图蕾娜的称呼便作“大小姐”了。
只不过，她们说的是拉丁语，不知艾丽琳是否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叫我艾丽琳就行了哦，毕竟现在是私人时间。”
出乎意料的是，艾丽琳的拉丁语掌握得很流利。
“你原来会拉丁语吗？”
我面向艾丽琳，向她好奇地问道。
“...对大部分带有些继承性的魔法师来说，拉丁语是必修课哦。”
“这样。”
...继承性，应该指的是沃尔洛特家族的魔法传统。
“这样吗...好吧？艾丽琳。”
图蕾娜试着调整称呼，使得腔调变得有些怪异。
且，总觉得她除了对自己的两位姐姐比较有表情外，对其他人的神情都略微有种...木讷感。
“所以，怎么了吗？”
看样子，她们似乎是专程来找我的。
“丽洁妲尔姐姐让我们来帮你解决有关枪的问题，她说我们可能能帮上些什么。”
说着，图蕾娜走至一侧的沙发上，将那本象征着其魔法本源的书摆放在桌面，接着姿态端正地坐了下来。
“找你的时候姐姐说你大概是去看书打发时间了，我们就找到了这里来。”
芙丽丝则随意地坐在图蕾娜身旁，将法杖放竖放在墙边，然后取下自己的帽子并将其挂在上面。
“啊，昨天她的确跟我谈过。”
...但具体应该怎么做，我还尚不清楚。
“所以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呢？”
图蕾娜向我询问。
“呃，如果按你所处的那个年代来解释的话...你清楚燧发枪的概念吗？”
“知道...但不了解。”
“枪需要子弹才能造成伤害，而目前我遭遇的问题就是...我已经没有子弹了。”
“这样吗...”
听后，图蕾娜翻开那本空白的羊皮书，思考片刻，接着眼神转向芙丽丝。
“芙丽丝姐姐了解吗？”
“...不了解，我们都只学过魔法。”
芙丽丝摇头回答着，魔法师们的确大都不了解科学技术类的事物，更何况她们已与外界隔离了上百年。
“也许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我的文字魔法...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明晰‘子弹’的概念，且...”
图蕾娜面无表情地歪歪头，看向艾丽琳。
“不知道这样是否会打扰到艾丽琳。”
“当然不会，倒不如说，能亲眼看到文字魔法这种世间独一无二的魔法施放，是身为魔法师的荣幸。”
她微笑着向图蕾娜说道，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扶着脸颊。
“...‘荣幸’...？好吧。”
图蕾娜对她的话感到有些奇怪，但只是挠挠脸，便没有再说什么。
“那，威尔，你可以告诉我有关子弹的概念吗？”
“可以...但，我不清楚该如何告诉你，有什么标准吗？”
“嗯...比如构成它们的东西？长短，大小，模样？”
“那也许需要我把手枪和仅剩不多的弹药拿过来，稍等...”
“不用。”
图蕾娜出言打断了我的行动，而就在我疑惑的下一秒...
“唰...”
图蕾娜将桌上的书翻至一页记有拉丁文字体的地方，紧接着，与我那两柄左轮手枪一模一样的“手枪”忽然从书前出现。
“这...！”
见到这一幕，艾丽琳不由得发出惊叹。
“小妹的魔法一向惊人，不过现如今魔力流失太多，暂时发挥不出曾经的作用。”
芙丽丝凝思道，但同样表达了这份魔法带给人的惊讶。
而我也倍感惊奇。
“只是用文字魔法对其外貌的一点拙劣模仿，并没有实用价值。”
但图蕾娜却不以为然地说着，然后将那两把“手枪”拾起，递向我。
我从她手中接过，这才发觉，这两柄“手枪”轻得宛若薄丝，甚至有些无实感，更像是模型。
“看吧，只是模仿品。”
“威尔，能借我看看吗？”
艾丽琳走过来，向我伸了伸手，神情有些求知的迫切。
“拿着吧。”
交给她后，她连忙端详了起来。
“这个细致度...究竟怎么做到一模一样的...”
她埋头自语着，看上去有些入神。
“艾丽琳她...这是怎么了？”
“似乎是惊讶于你的魔法，毕竟你与你的姐姐们都是历史级的魔法师吧。”
“咦...？我们...有这么厉害吗？”
她疑惑地歪歪头，看着她的童颜，再想到她的身份，总让人有种倒错感。
“其实我也一直对此没什么实感...去明白自己被刻入魔法历史的事实。”
芙丽丝补充着，神情五味杂陈。
“总之，先继续进行吧。”
我选择回归正题，便探手要回了模型，将MAS1873转轮手枪的模型摆在图蕾娜面前。
“看到这些转轮了吗？”
“嗯。”
“子弹的大小刚好是这些转轮中空洞的大小，长度则也与这些空洞匹配。”
“明白了，那，仅此而已吗？”
“不止如此，最关键的其实是填充物...不过，这些该如何去解释呢？”
我有些苦恼，掌握现代知识的我无法向她们解释那些化学用品与科学原理。
“其实...还是有方法的。”
“什么？”
“让芙丽丝姐姐帮忙，把你这方面的知识记忆传输给我，也许就能让我明白该如何去做。”
她指指额头，向我解释着。
...的确，如果能结合芙丽丝的魔法的话，那么用文字魔法写出子弹的可能性并不低。
“好主意，那芙丽丝，我们现在做尝试？”
如果能解决这个大问题，那么这对我们之后的各项行动都会有好处。
“...可以是可以，但我无法保证完全没有风险。”
然而，芙丽丝却如此回复道。
“风险？”
我不禁对此感到奇怪。
“也许是我还没跟你讲过，其实记忆魔法是一种极其不稳定的魔法，即使是身为创造者的我也会在涉及复杂的魔法运用时有带有极大不确定性。”
芙丽丝耐心解释着，但这也同时引出了我的更多困惑。
“可你之前不是一直运用自如吗？比如提取我记忆里语言知识的时候。”
“平时的运用得益于那柄难得一见的法杖的协助，而那次提取记忆只是从你的记忆增加至我的记忆中，这次则是要将你的记忆增加到图蕾娜身上...说实话，难度不小。”
说罢，她站起身，抓起放在身旁墙壁边的法杖，将挂上面的帽子改放坐过的椅子上，随后回头，目光仍旧平静无澜。
“但也不算是不能尝试。”
然后，她走到我身前，向我伸出右手。
“握住我的手，还有图蕾娜。”
我握住她的右手，而图蕾娜也随之前来，双手牵起她拿法杖的左手。
“艾丽琳，接下来我会施放记忆魔法，但不确定是否会波及到你，为安全起见，你可以先在书房外等候一会。”
她细心提醒道。
“不必担心我，记忆魔法是只由你创造且只由你使用的魔法，错过了可能终尽一生都没机会看到了。”
但艾丽琳并不畏惧，只是表示自己有所分寸。
“好吧...”
见状，芙丽丝不再言语，开始施放记忆魔法。
我做好准备，等待那熟悉的头脑不适感。
“呃...！”
突然袭来的眩晕感不禁让我闭上眼睛。
我感到多处记忆逐渐在脑海里涌现，有童年，有学生时期，也有种种战争遭遇。
而每忆起一项都令我的头脑无比刺痛。
“唔...”
我听到图蕾娜的声音，她也正倍感不适。
“...”
专注于施放魔法的芙丽丝没有言语，此刻的她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断。
...看来我得自己去转移注意力。
于是我尝试去思考那些印象深刻的事情。
我想起第一次见丽洁妲尔的情形。
我忆起时之翼成立时的画面。
我记起...
“...！”
终于，那一切难以忍受的感觉消失了。
“呼...应该成功了。”
芙丽丝长舒一口气，扭头问向扶着头的图蕾娜以拉丁语询问道:
“小妹，感觉怎么样？”
接下来，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唔...有点头晕，不过已经大概能理解那些‘黑火药’是什么物质...等等，我现在口中的语言是...？”
图蕾娜诉出的语言，竟然变成了英语。
“什么...！”
见到这个场面，艾丽琳也被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芙丽丝，你同时把我有关语言的知识也传递给图蕾娜了？”
我大概明白原因，遂没有表露太多惊奇。
“差不多，但我没有做这么有风险的尝试，只是将我头脑里的知识同时引导过去罢了。”
语境变为英语，我们各自统一了语言。
“这...今天可真是见了许多此生难得一见的事情呐。”
艾丽琳拍拍胸脯，不禁感慨道。
“啊...不过若是按这些概念去写出子弹的话，也许得等之后了。”
图蕾娜边思考边说着，随后翻开了桌上的书本。
“为什么？”
明明刚好得到解决方法，现在却只能止步吗？
“由于那些概念实在过于复制，我需要找到一个方法将其写出来，且，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需要解决...”
随后图蕾娜站起身，与芙丽丝相视一会后，快步走到我身旁，小声说道:
“我先问问你，威尔，你是不是跟丽洁妲尔姐姐闹了什么不愉快？”
“...？”
...什么？
“她，她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心里感到一阵慌张，遂回问道。
“哇哦。”
置身事外，不知何时接近了我们而因此听的一清二楚的艾丽琳则是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方才提及提起你时，丽洁妲尔姐姐的脸色没有平时那么好。”
“这...”
“且我也有听芙丽丝姐姐说，昨晚丽洁妲尔姐姐有和她谈心，似乎说你昨天有点惹得她不高兴...”
她将脸凑近，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回答一下，有这回事吗。”
明明外貌似孩童，但在某些方面却带有与丽洁妲尔如出一辙的压迫感...
“我也同问。”
作为另一位姐姐的芙丽丝，也在这时施压道。
“呃...”
没办法了...
于是，我便将昨日白天时的情形告知了她。
“...”
听完我的讲述，图蕾娜闭眼扶额。
芙丽丝则沉默不语。
“噗...！”
而与之相反的，就是坐在一旁憋住笑意的艾丽琳。
“...所以，呃，她还没消气吗？”
我感到有些尴尬，便想着尝试再多问问。
“哎呀，很显然还没有。”
终于忍住笑意的艾丽琳在整理仪态后答道。
“那...怎么办？”
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严重，这令对这些方面一向不擅长的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唉，所幸卷提斯与赫梅想到了解决方案。”
“嗯？他们怎么也知道？”
“...因为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时，我们便去求助了他们。”
谈及这点时，她的语气略有嗔怪，不过更多的是无奈与包容。
“好吧...我应该怎么做？”
“先去二楼那处阳台吧，接下来他们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说罢，图蕾娜转身走向门边，而我随即跟上。
“那艾丽琳，我们就先...”
“稍等。”
突然，艾丽琳出言叫住了我们。
随后她站起身，将书放回书架上，接着...
“嘿，我跟你们一起去。”
...她笑得极其灿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