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帝国的雨下了三天,路边的积水漫过脚踝。
却丝毫浇灭不了群众的喜悦——埃利奥特刚在南方打了一场胜仗,满城张灯结彩,大摆庆功宴。
若是此时走在大街,水滴溅到身上叫人分不清是酒是雨。
喧嚣之外,苓沂在城根散步,远远瞧见守卫们缩在城门洞里摇骰子,只是略微凑近一点,那扑面而来的酒气呛的人直咳嗽。
苓沂叹了口气,目光却被更远处闪烁的亮光吸引——那是贫民窟的方向。
贫民窟悄悄割开古尔帝国王城的一角,除了魔物入侵,往常鲜有正常居民过去。
这种全城欢庆的日子,唯有贫民窟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地上喧嚣热闹,地下无声无息。
苓沂鬼使神差朝着亮起的方向走去,尽管她知道可能就是普通的着火,但是她心底还是不由得希望能发生点什么来冲刷这平淡的生活。
雨水乖顺地避开苓沂肩头,落入脚边积水中荡开细碎涟漪。
她身上那件炽白色礼服泛着浅淡的金光,衬得整片雨幕都暗淡了几分。
“怪物!”
“烧死她!”
靠近亮光的地方传来几声孩童的叫喊。
凑近一瞧,一群半大少年围成一个半圆,手里攥着石头、碎瓦片或者是烧火棍。
圈子中央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不仔细瞧还以为什么流浪动物。
浑身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嶙峋的骨节。
她的头发被泥浆盘成一团,脸上的小口子渗着血珠,混着雨水或者是泪水滚滚落下。
霸凌弱小这种事情对于恃强凌弱的古尔帝国可以说是常态了。
真正引起苓沂注意的,是女孩皮肤上泛起的光晕,仔细一瞧——那是金红色的脉络在皮肤下流淌。
不一会,那红色更亮了,像是烧透的木炭,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末端。
紧接着,雨水淋到她身上瞬间化作升腾的白雾,伴随着滋滋声,倒是让苓沂回忆起之前烤肉的场景。
见到女孩这样,少年们又退后了几步,远远拿着手中的物件往她身上丢。
石块砸在小女孩肩背上,发出闷响。
那金红色的光晕伴着响声一声声加深,女孩周围的雨幕消失了...
阵阵白烟袅袅上升,风也在女孩周围停下了脚步。
苓沂见过燃烧生命换取力量的敌人——
边境那个老法师在临死前把整个城堡变成了火炉;北境的蛮族萨满点燃血液化作野兽。
那些人最后都死了,皮肤被烧的焦黑,内脏一抿就碎,只留下一具碳化的躯壳,而眼前的小女孩正在走同样的路。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苓沂见过了太多濒死的人,她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
一声吆喝打断了苓沂的回忆——是先前的醉鬼守卫们。
领头的将手一甩,试图将苓沂赶到一边。
“哎哟我*!”只见他一个趔趄,肥硕的身体止不住向前蹒跚着。如同先前被苓沂弹开的雨水一样。
那人回过头,恶狠狠瞪着苓沂,满脸肥肉将眼睛挤成一条缝,眼睛里夹着藏不住的轻蔑。
对上苓沂冰冷的神色,那人身体一个战栗,又开始摇晃起来。
“散开散开!”只见他趔趄向前,一脚踹开最近的少年,“老子的巡逻区出了事谁担!”
小男孩们四散而去,那个胖守卫却停在原地,他盯着那个发光的女孩,猛的回头冲同行几人喊着“发现魔物!”
下一秒,一人高的器械被召唤了出来。
苓沂皱了下眉,这东西大法师科尔曼研究的守城器械,原本是用来对抗城外敌军的。
守城魔法器械蓄能时发出嗡嗡的低鸣,蓝色的电弧在炮口跳跃。
小女孩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是雪白的,白虹贯穿整个眼球,像淬过月光的琉璃。
好美。
苓沂脑中只剩这两个字。
艾琳娜平静地注视着对准自己的炮口,唇角竟翘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可是她的眼角弯着,弯出满溢的悲伤。
第一发冲击波打在她身前三尺的地面上,泥水炸开半人多高。
小女孩被气浪掀翻,滚了两圈撞在墙根,吐出一口血来。
金红色的光芒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大哥...她还是...”胖子身后的人冲他喊道,只不过剩下“孩子”两个字像是他的胆量一般消散在雨中。
“古尔帝国,每天都有人死!胆子还怎么干这行!听老子的!”
“命真硬啊这都不死,哕!”胖子嘴里骂骂咧咧,浑身赘肉肉眼可见地绷紧,“发射!”
冲击波穿过,女孩依旧保持原先的姿势,只金色光晕依旧闪烁着。
“发射!”
一发、两发、三发...哪怕是大型魔物也该死透了。
炮口发出的蓝色光晕暂时遮住了视线,待到浓烟散去,女孩彻底摊在地上,身上的金光也逐渐暗淡。
"真难杀啊!"胖子守卫朝地上狠啐一口,唾沫里带着血丝。
苓沂看见他两条腿从膝盖往下一直在抖,抖得裤管都在晃。
他心里那点醉意早被吓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狠劲撑着面子。他不敢想那孩子为什么挨了那么多发还没死。
可他嘴还在硬:“走、走走走!回去接着耍,你还欠老——”
剩下的半截话被他自己咬碎了。
这事不对。太不对了。胖子越想越怕,越怕越想离开这里,脚步急得几乎是在小跑。
他撞上了什么。软的,暖的,挡在面前没动。胖子骂骂咧咧抬起头,对上一件炽白色的礼服。
雨水从礼服肩头滑落,一滴也没沾上去,像那件衣服自己在排斥这个世界。
然后他听到了响声。左胳膊从肩关节以下彻底失了力,像挂件一样垂下来,断裂的声音沉闷而结实。
胖子跪进积水里,嘴张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声含混的呜咽。
苓沂垂下眼看了他一息,抬脚从他身侧绕过
。她走得不快,步伐均匀,雨在她身后慢下来,一滴一滴坠进积水里,像一群犹豫的马车。
剩下几个守卫早已退到了城门洞边上,没人敢动,没人敢跑。
他们脸上那些醉酒的红晕褪成了蜡黄,活像一排被霜打蔫了的菜。
“古尔帝国,每天都有人死...”苓沂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句不相干的谚语,平静落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