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停了。
贫民窟的天亮的比别处晚,或者说,苓沂也不确定这天还会不会亮。
灰色的雾气从地缝渗出来,裹挟着垃圾腐烂的酸味和泥土里的铁腥气,像是要把整片贫民窟淹成一锅糜烂的浓汤。
工人们扛着铁锹和石料在破损的墙根下走动,他们不会魔法,只能用身体运输材料。
脚步匆匆,他们没人开口,只知道多耽搁一会,可能就会让家里人少吃一顿饭。
苓沂站在巷口,雾气在她身前自动退开三尺,她站了许久,如同昨晚一般耐心注视着一切,包括——
昨晚那个女孩...
或许此刻将她称为龙化后的废料更为准确。
女孩的衣服几乎烧干了,几缕焦黑的布条挂在身上,底下是碳色的皮肤,像是烧干净只剩下内芯还在冒着红光的柴火.
从女孩的额头看去,直到脚蹼,每寸肌肤上的裂纹都像是河床张开,泥水埋进肉里,多看一眼都会将昨天的午饭吐出来。
工人们从她身边经过,铁锹磕到女孩脚踝,没有低头。
稍微年轻的男子绊了一下,骂了句“什么玩意!”抬脚把她往一边踹了踹。
女孩在地上又滚了半圈,骨头碎裂的声音夹在工具的哐当声中传进苓沂耳朵。
苓沂的手在斗篷下攥紧又松开。
昨晚合眼就看见那双雪白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月亮碎成两块,沉入井底。
苓沂翻身,那月亮跟着翻,睁眼,那月亮跟着睁眼。
于是她来了。
女孩熬过了一晚上,苓沂很清楚,龙化过后的人比燃血更可怖。
或许要不了多久女孩就会彻底变成行尸走肉,像死侍一样最后倒在魔法师们的攻击法术之下。
苓沂一步步靠近女孩,隐匿法术从一开始就施展。
她皱着眉,最后在女孩身前停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女孩呼吸的温热。
那双疲惫的眼睛睁开,眸子依旧雪白,她看着苓沂的方向,眼睛里面是藏不住的绝望。
她们的目光交织,在灰蒙蒙的世界里缠绵,如同月亮拉近引发潮汐一般在苓沂眼眶中汹涌。
女孩沉沉闭上了眼,苓沂知道,她看不见自己。
她见过太多这种姿态的敌人,无论是死到临头的绝望,亦或是后悔。
苓沂伸手,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刺痛——那是女孩的背。
那些碎裂的骨节,一截一截错着位,从腰侧延伸到肋骨下方。
“有这么强的力量只是拿来当灯泡使吗...”苓沂撇撇嘴,在心底吐槽,手心却不由得用力了几分。
女孩的脸贴在苓沂锁骨的位置,滚烫的、湿漉漉的睫毛在苓沂皮肤蹭过去一下,又一下。
女孩嘴唇嗫嚅着,含含糊糊听不清。
只是女孩每说一个字,苓沂周边的雾气便远去一分。
雾气如同潮水般散去,这时候工人们才看清,炽白色长袍的女人抱着那团灰扑扑的东西。
先前踢开女孩的人此时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死死钻进泥水里,脸白的像是刚才水底捞出来的纸。
苓沂抱着女孩从他们身边经过,眨眼功夫周遭阵法光晕升腾。
众人紧紧闭上了眼,冒犯上层法师的所有物,其中胆小的人裤腿已然湿透。
强光闪过,胆子大的先睁了眼——那人消失了,自己也...
他双手在身上扑腾着,脸上挂着笑,顾不得身边人传来的骚味,紧紧跟他们拥抱在一起。
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要去见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守卫了!
传送阵落地的刹那,圣愈所门前的水晶灯晃了晃。
强光还未从虹膜消散,苓沂已经迈开步子。
那截炽白色的长袍像是从光晕里撕开,苓沂走的很快,清晨的圣愈所没什么,苓沂每一步都只是轻轻点在地面上,加速魔法的特效在脚底晕开。
倘若可以,苓沂恨不得在这里飞起来。
怀里的女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头发蹭着苓沂的下颌,轻得像羽毛,但是她那身体此时却烫的吓人,即使是隔着衣物苓沂依然能感受到胸口的滚烫。
圣愈所内:
深色橡木门上嵌着铜铸的圣徽,门前白色雕像交叠的手掌在水晶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铜褐色。
苓沂从雕像边掠过,抬手破开橡木门,整个人像是冲刺般伴着粉尘闯进圣愈所中院。
迎面走出来的女人差点撞上苓沂,她退了一步,那蓝紫色的披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着映入眼帘的是那白紫色罩袍裹着的瘦高身形,金色细线在点缀在领口和裙摆。
“抱歉——”女人的声音稳的像一盘永远不会打翻的水。
“破晓殿下...这个孩子?”话停在半截,女人的视线被女孩吸引“她的性命挂在线的另一头。”
“这娃娃居然还活着!”发出声音的是女人身后悬浮着的那只紫色眼瞳。半透明的虚影悬在右肩膀,约莫拳头大小,竖瞳发散着黑曜石一般的光泽。
智慧之眼,南希·达莲娜,神殿十二席之一,主司预视和真知。
苓沂在埃利奥特的登基宴上见过她一面,远远的,那时候就觉得她像是一潭立在喧闹宴会厅的汩汩清泉。
“能救吗?”苓沂开门见山。
“如果是这里——不行。”达莲娜嘴唇动了动,眉心拧起一道极浅的竖纹。
她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女孩身上,从额头的裂纹一路滑到脚尖,定在那干涸血迹包裹着的碳色裂口。
“本座知道本座知道哪可以。”
眼睛的声音有些急切,不过它赶在达莲娜回头的前一秒紧急收了声。
“早就听闻南希阁下身边有个活泼的小家伙。”苓沂目光扫过那双紫色眼瞳,只见他紧紧闭上,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你能看见本座,那本座...”
“破晓殿下跟我来吧。”达莲娜开口,她抬手从袖口里抽出一截细银链,链头坠着一枚拇指大的水晶棱柱。
棱柱在灯下亮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拨了一根极细的弦。
“这里的长老今天不当值,我认识一个更懂龙脉的学者,就在西区,不过...”达莲娜语速很快,“要快,每过一刻,线就往回缩一分。”
苓沂低头看着女孩。那张小小的脸在圣火灯光里被映成暖黄色,白头发散在石台边缘,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嘴唇还在动。
她抬眸,对着达莲娜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