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赫伯特,是王城商会的副会长,每半个月固定出席灰市的地下拍卖会。每次出现必带一个年轻女侍从,挽着他的胳膊入场,在拍卖会上帮他把酒、替他举牌喊价。那些女侍从换得很勤,月月不同,艾琳娜观察了三天也没看出什么规律——大概只是那个老头子喜新厌旧。
第四天傍晚,她看见赫伯特的新女侍从从后门出来倒水。一个瘦瘦的姑娘,比艾琳娜高半个头,走路时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看起来怯生生的。艾琳娜跟在后面走过两条街,在第三个拐角处从后面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
"你家老爷今晚要去拍卖会吧。"艾琳娜说。声音压得很低,右手藏在袖口里,捏着一缕刚刚调出来的、极薄的金红色光。
那姑娘回头看见一截白头发和一对雪白的眼睛,加上袖口漏出的那一丝暖光,吓得后退了两步。艾琳娜往前跟了一步,把光又亮了一点点,光晕打在姑娘脸上,把那她的脸映成浅浅的金色。
"借你的衣服穿一晚。"艾琳娜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抖,"我不会让你出事。你今晚可以不回去,没人会知道你去了哪儿。"
那姑娘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围裙解了。
艾琳娜换上了那身女侍从的衣服。灰色的裙装,白围裙,头发盘起来塞进一顶小小的软帽里。她对着水洼照了照——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只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她把手缩进袖口,低着头,跟在赫伯特身后三米远的位置,亦步亦趋。
棺材铺的门口点着一盏油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透出来暗沉沉的,照得招牌上的字几乎看不清。赫伯特推门进去的时候头也没回,艾琳娜跟在后面跨过门槛,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门板后面是一条窄楼梯,往下走,越走越潮。空气里混着旧木头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得发腻的香薰。楼梯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两个穿黑甲的佣兵守在两边,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侦测法杖。
赫伯特递上暗牌,佣兵验了验,放行。法杖朝艾琳娜扫过来时,她屏住了呼吸,雪白的眼睛低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法杖在她面前停留了两息,杖尖亮了一下微弱的白光——没有武器,没有攻击性法器。
"过。"佣兵说。
铁栅栏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艾琳娜悄悄吐了口气。她跟着赫伯特走进内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站定,把下巴埋进竖起的领口里,开始打量四周。
内场比她想象的大。圆形的空间,中央一座略高的拍卖台,四周是半弧形的席位,深色绒布铺面,每个座位旁边都有一张小边几。宾客们三三两两坐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翻阅手中的拍卖目录,空气里飘着雪茄和名贵香水的味道。艾琳娜扫了一眼——法师、贵族、富商、几个裹着斗篷看不清脸的人影。都是她惹不起的,她告诉自己只需要看,不要动。
拍卖会在一阵铃声中开场。前面的几件东西跟她没关系——一瓶据说能延寿十年的药剂,一块刻着古代文字的青铜残片,一柄淬过龙血的匕首。竞价声此起彼伏,艾琳娜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耳朵却像猫一样竖着,捕捉每一句飘过身边的低声交谈。
"……三号厅的压轴据说跟那件事有关……"
"……那个姓苓的……"
"……嘘,你疯了,这里也敢提……"
艾琳娜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侧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两个裹着灰斗篷的人坐在第四排,正凑在一起翻一本册子,说话声压得极低。她往那边挪了两步,假装给赫伯特的酒杯续水,余光扫过他们手指点着的那一页。
扉页上画着一枚裂开的白色玉坠,旁边一行小字:赤焰守护者陨落现场遗物,仅此一件。
艾琳娜手里那半壶酒差点脱手。她攥紧了壶柄,把指甲掐进掌心软肉里,稳住。然后她退回角落,站在赫伯特身后的阴影里,开始等待。
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腿站麻了又恢复知觉,久到她数清了天花板上横梁的纹路一共有十七道。台上拍掉了十几件东西,竞价声从高涨到平淡再到重新高涨,她始终站着,盯着拍卖台侧边那道暗门。
终于,那枚玉坠被端上来了。
托盘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玉坠搁在正中央,断了一截绳,坠面有一道很深的剑痕。拍卖师的介绍词还没落定,底下已经有人举牌了。
"六百。"
"八百。"
"一千二。"
艾琳娜没有钱。她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但她现在不需要钱。
她趁旁边一个富商举牌的时候,手往他腰间轻轻一探,钱袋就滑进了她袖口。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有二三十枚金币。她攥着钱袋,在下一轮竞价开始前往前挤了两步,挤到第二排边缘的位置。
"一千五。"她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很粗,像是被烟酒熏过的中年女人。
拍卖师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人注意她是个侍女。宾客们的目光都落在拍卖台上,只有几个坐在近处的人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她赌的就是那几秒钟的注意力偏移。龙血在体内轻轻翻涌了一下,她从掌心把一缕极细的暖光压向拍卖台的方向。那缕光薄得几乎看不见,但玉坠确实是动了——表面泛过一道极淡的金色,快得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立刻平复。
拍卖师愣了一下,目光从玉坠上抬起来。艾琳娜抓住那个瞬间,压着嗓子又问了一句:"尸体旁边捡的?你们去过现场?"
满场寂静。拍卖师张了张嘴,卡住了一息。那一息足够了。
艾琳娜从袖口滑出迷烟丸,捏碎。灰白色的浓烟从她指缝间炸开,呛鼻的气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内场。咳嗽声、骂声、椅子被撞翻的声音混成一片,她趁乱冲上拍卖台,一把抓走玉坠,转身撞开侧面的逃生门,一头扎进了棺材铺后面的暗道里。
暗道的门在身后合上。她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破开。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缝间漏出一截断绳和玉坠的边缘。她把拳头松开,把玉坠摊开在掌心里。
裂开的白色玉坠,一道剑痕从左上斜切到右下。断面边缘泛着浅淡的暖光,像烧过的余烬在缓缓冷却。
她认出了这道剑痕。那天晚上苓沂在城墙根杀那个白金级冒险者的时候,手指弹出去的细光就是这种轨迹。斜切,左到右,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艾琳娜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剑痕的边缘,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极微弱的热度——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路,朝她这边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把玉坠贴在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让那一点热度贴着自己的皮肤。暗道的空气又冷又潮,但她靠着的这扇门,这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轻:"你没死。"
暗道尽头隐约传来拍卖会场混乱的喧哗声,有人在喊"封出口""别让人跑了"。艾琳娜把那口气吸回去,把玉坠塞进衣领里贴肉藏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后她朝暗道的另一头走去,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