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吞噬修尔的瞬间,那具躯体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成了灰烬。康奈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色的余烬被风吹散,像一捧被扬进风里的碎纸屑。
他转过身。
艾琳娜嵌在建筑的墙壁里,碎石从她肩头簌簌往下落。暗紫色的光在她身上忽明忽灭,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她的眼睛还睁着,雪白的虹膜里倒映着康奈尔走近的身影,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线头的布偶一样,脑袋一歪,失去了意识。
康奈尔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在,弱得像一缕挂在针尖上的丝线。他又看了看她胸口那道黑色的掌印,边缘正在缓慢地往周围蔓延,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
"禁忌魔法的残余。"康奈尔皱了下眉,自语道,"修尔那家伙往你身体里种了什么东西……你根本不知道吧。"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嵌在墙里的小姑娘。白头发散在碎石堆里,脸上还带着方才打自己时留下的红印,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那些炭色的裂纹已经褪了大半,底下透出粉色的新生皮肤,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刚长出来的嫩芽。
康奈尔把她从墙里挖了出来。动作不算轻,碎石从她背后哗啦啦地滚落,她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但没有醒。康奈尔把她捞进怀里掂了掂——轻得离谱,像拎着一捆干枯的柴禾。他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苓沂养了你这么久,你都没长二两肉。"
他抱着艾琳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皱着的眉心,和那双即便在昏迷中也微微颤动的睫毛。叹了口气,把脚步放轻了些。
月色下,一个人抱着一个小姑娘,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西走。他的背影被月光拖得很长,又细又长,像一道犹豫不决的墨迹。
魔法协会的门被推开时,值夜的法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们认识那件深色的外袍——纷舟国君的常服,虽然康奈尔已经很久没亲自来过了。两个年轻的学徒手忙脚乱地行礼,被康奈尔挥手止住。
"找个干净房间。再找个懂驱散术的。"他说,把怀里的人往最近的软榻上放,"她中了禁忌魔法的残余,能清多少清多少。清不掉的……先稳住。"
他直起身,没有多做停留。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艾琳娜侧躺在软榻上,白头发散开来铺了大半个枕面,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那道黑色的掌印在魔法协会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光,像一条还在缓慢游动的黑色小鱼。
康奈尔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楼顶的飞檐方向扫了一眼——空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在收回目光的瞬间,余光捕捉到更远处、魔法协会外围那片金色麦田的边界线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往这个方向站着。
距离很远。远到看不清脸,远到只能判断那是个人形。但康奈尔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得那个站姿。微微偏右,重心落在左脚,肩胛骨略往后收——那是他哥哥习惯了二十几年的姿势,从小到大没变过。
康奈尔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笼成一道僵直的影子。魔法协会门前的灯在他身后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他站在光的边缘,脚后跟挨着光亮,脚尖没进夜色里。
那个影子没有动,也没有靠近。只是站着。
康奈尔最后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得不那么自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追着,而他不想被看出在躲。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寝殿。他让影子传令说身体不适要静养,自己一个人待在了东阁的书房里。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就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从树梢一点点升到中天。
萨奇尔回来了。
他知道。那个身影虽然没有靠近,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话:我回来了,你看得见。康奈尔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摩过木头的纹理,慢慢把指甲掐进了木缝里。
第二天一早,他在书房里醒来,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厉害,肩膀也酸,他扭了扭脖子站起来,正准备叫人送热水进来——门被叩响了。
是影子,但比往常急。三道短叩,急而密。
康奈尔拉开门。影子半跪在门外,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东墙外有打斗的痕迹。守夜的影子被放倒了两个,没有致命伤,都是被一招击晕的。"
康奈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关上门,走回窗边。外面天光大亮,金色的麦田在晨风里起伏着,像一片翻涌的海洋。他眯着眼往边界线上看——空的。没有人。
但他知道,萨奇尔在看他。
正如他知道自己正在输。从昨晚对峙的第一息开始,他就在被吞噬,不是体力的那种,是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骨缝里往外抽走属于"康奈尔"的那部分。他喝了药水,那瓶淡紫色的东西能把力量拉回同一起跑线,但代价是清醒后的那种掏空感,像整个人被拧干了。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虎口处的青筋比昨天淡了一些,血管像在往皮肤深处退缩。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不能再拖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换了衣服,推开门,准备去见一个人。
他要去找苓沂。
魔法协会的窗户是朝北开的,推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潮气。艾琳娜一只脚跨上窗沿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是她睡前自己倒的,一口没喝。
她总觉得那水有问题。
这个念头没有证据,但她现在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从醒来那一刻起,协会的人对她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端饭的阿姨会多给她一勺汤,换药的药师会多跟她聊两句家常,就连路过的学徒都会朝她点头微笑。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她周围,把所有东西都包成了甜的。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从窗口跃了出去。脚尖踩中一楼屋檐的瓦片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她把重心压得很低,沿着屋脊的阴影线滑下去,落在后院堆放旧木料的棚顶,再一跳就落到了外面巷子的地面上。
王城的夜晚比贫民窟安静得多。艾琳娜贴着墙根走,兜帽拉起来遮住半张脸,白头发从帽檐边缘露出来一截,她伸手塞进去,加快脚步往西区走。
接下来的三天她都在西区游荡。饿了啃一块从早市顺手牵羊来的黑麦面包,困了蜷在废弃的货棚角落里眯一会儿,更多的时间她用来盯梢——盯那扇深红色的木门,盯每天傍晚从门里出来的那辆双人马车,盯马车上那个永远板着脸的老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