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庆的气氛骤然冻结，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主人？"古陶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您...不舒服吗？"
白可飞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我需要...一点时间。"
古陶沉默地退回阴影中，斗篷下摆扫过金属地板，发出蛇鳞般的窸窣声。没有人提出异议，在这个由她魂力维系的世界里，她就是法则本身。
但她现在要违抗自己的法则。
童谣跟着她走进舱室，自动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格外沉重。
"依依，"童谣用儿时的昵称唤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数据板，"你在害怕什么？"
舷窗外的星云缓慢旋转，将蓝紫色的光投在白可飞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像是某种脆弱的、一触即碎的东西。
"我不想走。"她终于说。
童谣怔住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抓住她的肩膀，"那些孩子——那些在边境小镇等死的NPC，他们的数据一旦被清除就..."
"我知道！"白可飞突然提高的声音在舱壁间炸开，又迅速湮灭成颤抖的喘息，"我都知道..."
她转向舷窗。在玻璃的倒影里，她看见的不是魔王，而是一个为爱情犹豫的愚蠢女人。
童谣突然松开手，后退半步："是因为...他？"
不需要说出那个名字。她们都知道——那个只属于她的守护者，那个总在战役最激烈时出现在她身侧的身影，那个如今在另一个世界作为"洛离"存在的灵魂。
"如果选择自由意味着永远失去他..."白可飞的手指在舷窗上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雾气。
童谣沉默了很久。
"没事。"她最终说道，"离清档前还有时间，去找他吧。"
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政务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白可飞放下羽毛笔，伸了个懒腰。窗外传来重建工地的敲打声——铁锤与石材的碰撞，像一首生机勃勃的晨曲。
她端起红茶杯，走到露台边。王城之下，炊烟正从千家万户升起。市集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孩子们追逐嬉笑着穿过广场。这座曾经在战火中千疮百孔的城市，如今每一块砖石都焕发着新生的光泽。
——而这一切终将归于虚无。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突然扎进心脏。她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我为他们征战十年..."她低声自语，"难道连一次任性的权利都没有吗？"
夕阳西沉时，古陶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他裹着那件永远不离身的破旧斗篷，走起路来像一抹飘忽的幽灵。
但今日，他的脚步比往日更加沉重。
"主人。"他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童谣她...出事了。"
白可飞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发生了什么？”
古陶干枯的手指从斗篷下伸出，递来一块闪烁着红光的水晶："我们尝试了B计划...不依靠魂力，直接改写底层代码..."
水晶中浮现出实验室的画面：童谣站在数据洪流中央，无数光缆像血管般连接着她的身体。突然，所有屏幕同时爆出刺目的警告——
[系统异常]
[核心数据污染]
[清除程序启动]
"反噬来得太快..."古陶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的意识正在被系统吞噬..."
白可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露台外，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像极了那个雨夜她跳江时看到的晚霞。
泰瑞斯...童谣...
她突然狂奔起来。长廊的壁画在视线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如果这真的不是梦，如果那些欢笑与泪水都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么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消失在眼前。
推开房门时，医疗仪器的警报声刺痛了耳膜。
童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白可飞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曾经温暖的手指此刻冰凉得吓人，脉搏微弱得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古陶站在阴影里，斗篷下的声音沙哑而沉重："魂魄受损...我们试了所有方法..."他顿了顿，"她太逞强了，明明可以等..."
话里未尽的责备像一根刺，扎得白可飞心头一颤。
"让我单独陪她一会儿。"
当房门关上后，白可飞闭上眼睛，魂识离体，进入了那片虚无的魂境。
这里空无一物，只有童谣的身影漂浮在黑暗中，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她的轮廓已经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虚无里。
"依依..."童谣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来了。"
"对不起..."白可飞的魂体颤抖着，"如果我没有犹豫..."
童谣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透明的身影又淡了几分："该道歉的是我...我太理想化了。"她苦笑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切断和现实的联系，对现实世界有牵挂的人不在少数，我这么做等于剥夺了大家的希望..."
"希望和牵挂有什么用？我们总得活下去啊！"白可飞急切地说。
童谣的身影开始化作光点，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形态："架构已经启动...随时可以完成分离..."她的笑容温柔而哀伤，"能遇见你...真好..."
白可飞突然张开双臂，将童谣那即将消散的魂体紧紧拥入怀中。
"不，"她的声音轻却坚定，"从今往后...就由你来带领大家了。"
未等童谣回应，白可飞已抵上她的额头。两人的魂光在这一刻交融，泛起涟漪般的光晕。
"依依！住手！"童谣的惊呼在魂境中回荡，"你会——"
"别说话，"白可飞的声音温柔而坚决，"跟着我的节奏..."
纯净的魂能如涓涓细流，从白可飞体内源源不断地渡向童谣。每输送一分，她的身影就透明一分。
"你这个傻瓜..."童谣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白可飞浅浅一笑："因为...你才是大家需要的太阳啊..."
最后一缕魂力输送完毕时，整个魂境突然大放光明。浩瀚的魂力在虚空中凝聚，化作一轮璀璨的金色烈阳。
而白可飞的身影，已如晨露般消散无踪。
"依依...你这个...笨蛋..."童谣跪坐在光芒中，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但当她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燃起坚定的火焰。
既然这是挚友用生命换来的机会，那么她必须——也必须做到。
…………
冰冷的江水灌入鼻腔，白可飞猛然惊醒。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她的身体，每一次挣扎都让肺里的空气更加稀薄。——我还活着？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一片血红色的羽毛从眼前飘过，在昏暗的水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伸手去抓，水流却将羽毛推得更远。
"在那儿！"
刺眼的探照灯突然划破黑暗，紧接着一个橙色的救生圈"扑通"落入水中。白可飞用最后的力气抓住它，被拽上了一艘快艇。
金属甲板冰凉刺骨，她剧烈咳嗽着，模糊的视线里映入海蓝色的船身和架设的机枪。远处江面上，一艘灰色军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没事吧？"
裹着军用毛毯的白可飞抬起头，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那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她面前，眉间的皱纹里还夹着些许煤灰。
"你是......流浪汉叔叔？"
男子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先回舰上吧，这江风能把人骨头都吹透。"
与此同时，那些飞鱼帮的混混将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夜空中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强光如利剑般劈开黑暗，将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下意识抬头，只见两架武装直升机悬停在头顶，旋翼卷起的狂风掀翻了路边的垃圾桶。
"操！"有人骂了句脏话，脸上突然多了个晃动的红点。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红外瞄准器的光斑在他们额头、胸口跳动，像死神的记号。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直升机的扩音器里传来冰冷的命令。
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砍刀、铁棍、手枪纷纷砸在水泥地上。混混们抖如筛糠，有几个甚至尿了裤子。
绳索垂落，全副武装的特种兵迅速索降。不到十秒，这群平日嚣张的混混就被按倒在地，扒得只剩内裤。
"大哥饶命！我们——"
求饶声戛然而止。随着"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十几个光溜溜的身体被扔进江里。救生圈"啪啪"砸在水面，却没人去捞他们——这群混混只能抱着救生圈，在冰冷的江水中瑟瑟发抖。
胡建军呆立在原地，军用手电的光扫过他的警徽后便移开了。他望着直升机上醒目的海军标志，又看向那个裹着毛毯的娇小身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
他突然想起张志强的警告，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果然，那些权贵可以隐藏自己的身份信息，这个少女必定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但看着江里扑腾的那群混蛋，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