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VR机房，白可飞的脚步刻意放慢，确保不会引起走廊上其他同学的注意。学校里眼线太多，她与九月的联系必须保持隐秘。
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白可飞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等待老师开始讲课。这节正好是哲学课，她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哲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哲学是思考的学问，"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那个蛮荒年代，哲人就通过感悟天地来指导生产生活。"他的手指在黑板上写下"我是谁"三个大字，粉笔灰簌簌落下。
接着，老师又提出了第一个哲学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他的目光扫过教室，看到大多数学生都露出无聊的表情。
这对普通学生来说无疑是枯燥的。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偷偷玩手机，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容。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从娘胎里来的的，还能怎么样？
但白可飞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她不断旋转着手中钢笔。脑海中的神经元仿佛被点燃，思绪如闪电般快速运转。
下课铃一响，她就箭一般冲出教室，直奔图书馆，径直走向哲学区，手指在书脊上快速滑动，抽出一本《存在与虚无》。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纸张特有的气味钻入鼻腔，她的眉头紧锁，开始对自己进行灵魂拷问。
"我是真实存在的吗？"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指尖停在书页上，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
"毋庸置疑，"她的眼睛突然睁大，"当我质疑自己真实性的时候，我已经真实存在了。因为存在的个体才能有思想。"这个认知让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这个世界又是真实存在的吗？"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卷着一缕鬓发。
"同理可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世界不真实，又怎么承载真实的我？"这个发现让她更为轻松。
"那世界除了我，都是真实的吗？"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不安地揣摩着扣子。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她的目光落在书上关于楚门悖论的段落，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文字。毕竟缸中之脑已经困扰哲学家数千年了。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同学，这里方便坐吗？"
白可飞猛地抬头，看到一个高年级男生站在对面。他的胸前挂着一台专业单反，个子不高但站姿挺拔，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她点了点头，手指将书页轻轻合上一半。
男生很有风度地坐下，将相机小心地放在桌上："我叫鹿霖，不久前刚转校来的。对这里有诸多不熟悉呢，还请学姐多多指教。"
"客气了。"白可飞淡淡回应，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上。她的手指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鹿霖显然不想罢休。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不瞒你说，我是从扶桑来的，正在研究这里的传统文化。"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是吗？"一听到扶桑，白可飞的指尖突然停住，想起克拉克的命案与他们脱不开关系。
但她的表情很快恢复平静："你汉语说得不错嘛。"
"我父母都是华人，是扶桑定居的本土华人。"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自豪。
"为什么要来华国读书呢？"白可飞将书完全合上，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
"我喜欢汉文化，"鹿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特别是唐装汉服，"他的手指兴奋地比划着，"对了，我的选修课是服装设计。"
"挺好的。"白可飞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汉文化已经丢失差不多了，想不到一个外国人会喜欢。"
接着，鹿霖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画册，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页面上全是设计精美的服装手稿："你看，这是曲裾，这是襦裙，这是马面裙......"他的手指在每个设计上停留，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珍宝。
白可飞好奇地凑近了些，发丝垂落在脸颊边："好像都是些女式的。"
"哈哈......"鹿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女式的才好看，男式的基本就一种，"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就和现代的西装一样，哎......可惜我们一群大老爷们，也穿不了这个。"
她笑而不答，手指将发丝别到耳后。
"怎么样，你能加入我们摄影社团吗？"他突然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我们迫切需要一个女模特，"他的目光真诚而热切，"像你那么好的气质，一定能将汉服的魅力发挥到极致的！"
"不必了，我没什么兴趣。"白可飞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看了眼手表，动作利落地合上书本，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头上挂着汗珠，目光急切地扫视着阅览室。
"鹿霖，你死哪儿去了？"眼镜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们桌前，手指用力敲打着桌面，"电话也不接，我们找了你好久！"
"怎么了，卫团长？"鹿霖惊讶地站起身，相机带子从肩上滑落。
"三排就缺你一个，"卫团长一把抓住鹿霖的手腕，"这次邀请来的可是EGE战队的主力，高强！"说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啊？"鹿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连职业战队的都认识？"
"嘿嘿，我是谁啊？"卫团长得意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白光，"赶紧上分吧，人家可是很忙的！"他不由分说地拽着鹿霖的胳膊往外拖。
两人二话不说，便匆匆离去了。鹿霖甚至来不及收拾画册，只匆忙回头对白可飞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白可飞则愣在原地，手指死死掐着哲学书的硬皮封面。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因为听到了一个熟悉到刺痛的名字——高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想当年，自己还没参加职业联赛的时候，曾做过EGE战队的枪手，而她顶替的人正是高强。
那时的EGE还是一支三流队伍，除了队长沐风实力过硬外，其余都天赋平平。
而高强正是俱乐部的少总，西装革履地坐在VIP席上。他让白可飞代打职业联赛，承诺如果成绩优秀，就破格让她加入战队。
于是，在她的帮助下，这一年EGE荣获了晓光杯的冠军。颁奖台上，高强接过奖杯时虚伪的笑容至今历历在目。
但事后高强却反悔了，不但不履行承诺，还雇佣水军网暴她。白可飞至今记得那些恶毒的私信，记得深夜独自哭泣时键盘的反光。
白可飞明白，自己人轻言微，斗不过有钱人，只能息事宁人。她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了游戏里，把对手一个个碾碎在键盘下。
当然，她不会就这么算了，打算以自己的实力征服大众，有了名气再来报复EGE战队。
她每天训练到手指抽筋，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
可惜她后来虽然获得了冠军，却又遭到了暗算，直到死她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记忆最后定格在网吧闪烁的屏幕和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现在想来，自己的死会不会与高强有关？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脏。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书页被捏得皱皱巴巴。
她决定去看个究竟，猛地合上书本，"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图书馆格外刺耳。
几个学生不满地抬头看她，但她已经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马尾辫在身后剧烈摆动。
…………
洛离站在"博航证券"的大楼前，仰头望着那块金字招牌。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这家公司看起来确实很正规，连门口的迎宾小姐都穿着笔挺的职业套装。
"客人，欢迎光临。"迎宾小姐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请问办理什么业务？"她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是新闻播音员。
洛离紧了紧背上的双肩包："我是来还钱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视线无所适从。
"还钱？"迎宾小姐的眉毛微微上扬，"就你一个人吗？"她的目光在洛离脏兮兮的校服上停留了片刻。
"是的。"洛离挺直了腰板，不想在气势上输人。
"稍等。"迎宾小姐从腰间取下步话机，转过身小声说道："黄经理，这里有个学生说要来还债？"
步话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学生？带上来。"
"遵命。"迎宾小姐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洛离走向电梯。
二楼的经理室门前，迎宾小姐轻轻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一条缝："经理，人带到了。"她侧身让洛离进去，随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得惊人的男子，看上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他的手指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来。
"你好，我是博航证券的总经理，我叫黄铮。"他站起身，伸出手来。他的西装剪裁得体，袖口别着精致的袖扣。
洛离点了点头，没有去握那只手。他直接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钞票："我来替妈妈还债，她叫洛寒衣。"
"稍等。"黄铮坐回椅子上，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哦，洛女士的确在这里还有一笔150万的欠款，"他的眼睛在屏幕和钞票之间来回扫视，"你这些钱刚刚好。"
"嗯，"洛离的下巴微微抬起，"快把她的照片删了吧，我们的债务两清。"
"明白了，"黄铮转动显示器让洛离能看到屏幕，"我这就删除，你可以过来进行监督。"他的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洛离快步走到办公桌后，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所有资料，包括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附件。他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克制着内心无比的愤怒。
黄铮的操作很慢，似乎刻意让洛离看清每一个步骤。他一项一项地删除着资料，直到洛寒衣的信息完全从数据库中消失。
"好了，"黄铮双手一摊，"所有借贷信息全部消除，我们合作愉快。"他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洛离的眉头依然紧锁："你们以后态度好一点，我们又不是没钱还，干嘛还要上门骚扰？"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微微发抖。
黄铮的笑容不变："抱歉，如果你要投诉相关业务员的话，我这里帮你受理，"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他们这个月绩效将受到严重考核。"
"还有，"洛离的声音更冷了，"照片那么私密的东西，能不能别给这些业务员？万一...万一他们复制呢？"
"是吗？"黄铮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他们用客户照片进行威胁了？"他坐直了身体，"我明白了，这是很严重的违纪事件，我会彻查他们的设备，"他加快了键盘敲打速度，"如果情况属实便予以开除的，到时候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洛离盯着黄铮看了几秒，最终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挑不出什么刺了。这家公司看起来确实很正规，可能是底下员工工作太冒进了。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黄铮却突然叫住了他："洛先生，这些现金麻烦先由您保管，我们暂时无法接纳。"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装满钞票的背包。
"为什么？"洛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因为我们走的都是数字货币的流程，"黄铮解释道，"处理现金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手续费昂贵，并且容易被冻结资金。如果您能帮我们换成数字货币，我们不胜感谢。"
"这个...很难吗？"洛离感到好奇。
"不难，"黄铮的笑容更加亲切了，"只需要到您办理业务的银行去兑换就行了，"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到时候直接转账给我们，可以免去我们很多税收，"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愿意给您减免10%的还款额度。"
洛离在心里快速计算着，10%就是15万，对他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反正再跑一次银行也没什么，自己有VIP特权，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那你们不怕我一去不回吗？"他忍不住问道，心想对方都已经删除了妈妈的信息，这不就等于自己可以私吞这笔钱了吗？
黄铮的笑容更深了，"我相信阁下的信誉，"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那张名片，"这也算对我们员工冒犯的一种弥补。"
"好的，那我先去了。"洛离把名片塞进口袋，背起双肩包。他确实喜欢被人信任的感觉。
走出博航证券的大门，洛离骑上共享单车，朝着兴荣银行的方向驶去。单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而在他身后，黄铮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目送着那个背着双肩包的身影远去。他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充满邪气的笑容。
…………
还完了贷款，洛离长舒一口气，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终于落地。心想，这次总算能帮上妈妈的忙了，她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呢？
但这份喜悦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冲淡。这些钱终究是豪哥的，自己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这个认知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他重新蹬起单车，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正当他沉浸在思绪中时，身后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辆摩托车已经呼啸着擦身而过。骑手戴着全黑头盔，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双肩包带子。
洛离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拽得腾空而起。
"啊！"他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双手本能地抓向背包带。就在这时，后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艰难地扭头，看到一个黑影正将针管从他身上拔出。
**迅速在血液中扩散，洛离感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视线开始模糊，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扩散成一个个光圈。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摩托车远去的轰鸣声，和彻底吞噬他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