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写的话本?”
一处小院门外,一个老汉手里拿着一本卷书,身子靠坐在摇椅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拿过放置在石板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盯着手里这本刚刚拿到的新话本,眉头直皱。
“公子,你写的这玩意儿说实话实在是……”
“怎么了?”
“咳!”老汉吐了吐嘴里残留的茶渣,表情有些纠结,似乎是在想些委婉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此时手里正拿着的这本贵物。
“咳咳,公子啊。这委婉一点来说呢,你这套话本的内容呢实在是……那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对!难登大雅之堂啊。”
“老汉我虽然平日给大家伙说书,时常会口无遮拦的点评几句那些个好汉豪杰,而且常常为了点讨赏说些恶事异闻,但你写的这玩意儿实在是伤风败俗,我这……”
说到这,这老汉的表情是彻底没控制住,他看着手里这份卷书的神情此刻充满了嫌弃。
他摸着下巴,眼神望向一旁正淡定喝茶的书生,有些好奇。
“我说,公子你这面皮这么好,就算实在缺钱又想保住那点文人风骨也完全可以不用写这么个玩意吧?”
“总感觉像是在戏弄老汉我……”
坐在老汉对面的季问丝表情平淡,即使是听了如此多贬低自己文章的话,她还是保持着淡定,甚至心里还有些想笑。
呵,这些个凡夫俗子又怎能体会到文字的妙处呢?
说我写的文章伤风败俗?我看你才是庸俗,完全不能理解何为真正的艺术。
季问丝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不缓不慢道:
“老先生说笑了,在下这皮囊不过是外相,我认为一个人真正重要的还得是人的内心。”
“可你心也不咋干净啊……”老汉嘀咕道。
“老先生!”
“唔哟哟哟!吓死人了!干啥呀叫这么大声?!”
季问丝也不搭理对方因自己而产生的不满情绪,继续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
“老先生作为这镇上最出了名的说书先生,想必现在应该也在为书台前听众流失而苦恼吧?”
“说、说啥呢你?!”
老汉被眼前的书生的话给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捏着茶杯的手都有些发颤。
这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是我平日表现的太明显被看出来了?
这老汉试图平缓一下自己内心的惊讶,但他方才那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却还是暴露了自己内心的不平静。
他的身份其实是这镇上很有名的说书人……至少曾经是。
原先的他真是这镇子上有名的说书人,凡是听过他说书的人基本都能夸上他几句“活灵活现”“生动有趣”……
老汉对此是十分受用,也同样抱着诚恳的心去讲述那些奇闻趣事。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停留在他书台前听书的街坊邻居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说书的功力下降了,所以仍继续努力。
可最后老汉发现,街坊邻居们似乎更喜欢听另一个茶馆门前的说书人讲的奇闻趣事。
这让他备受打击,从那以后便开始时时坐在家门口怀疑人生,书也讲了,话本也不编了,就只是坐在家门口晒太阳。
如今被眼前的年轻人给当面拆穿,老汉心里当然惊讶。
季问丝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老先生。”她重新端起茶杯,“你知道吗?那些在茶楼门前被街坊们围得水泄不通的说书人,讲的那些话本,其实很多都是我写的哦。”
老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原本正伸手去够放在石板上的茶杯,听到这句话,手立马悬在了半空中。
老汉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季问丝很满意他的这个表情。
她把茶杯搁回石板上,手指沿着杯口的边缘慢慢画了半圈,目光从老汉脸上收回来,又落在自己那本被嫌弃的话本上。
“其实你讲的那些话本也不差。”她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可你有没有想过,街坊们为什么听了几遍就不来了?”
“……为啥?”
见对方也渐渐对自己的话感兴趣了,季问丝微微倾身向前,将那本被老汉搁在腿上的话本轻轻拿过,随后举起展示在他的面前。
“是刺激啊、刺激。”
“一个故事除了要有趣以外,还得要让人感到新奇刺激知道吗?”
“而恰好——我写的这些东西,在你看来伤风败俗的那些东西,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要刺激,要新鲜,要一些在别人那儿听不到的玩意儿。”
说着,她又顿了顿,
“可你呢?不思进取,就只会守那点老套掉牙的故事话本一直讲,说真的,还能又几个听众听当真是奇迹。”
“老先生,你的故事最老套啦。”
最后几个字落下,老汉原本还困惑的心顿时豁然开朗,同时整个人也开始变的蔫了一样。
而季问丝看着老汉这福模样,也是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她把那本话本卷书又轻轻递了过去,面带微笑地看着对方:
“但是还不玩,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妨收下这个话本,说不定从前的那些听众们都会回来呢?”
“你说,是吧?”
老汉听闻此言,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了对方。
他的手搁在摇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什么卡在了里面。
老、老天呐……
…………
季问丝走在街道上,微微低着头,右手搁在腰间那个原本干瘪的钱袋上。
她把钱袋解下来,拢在手心里,用手指一枚一枚地拨着里面的铜板。
清点完刚刚“贩卖知识”得来的钱以后,季问丝忍不住嘴角勾了勾。
没有需求,那创造需求不就好了?
好了好了,钱也到手了,去好好搓一顿犒劳犒劳自己吧。
想好后,季问丝拣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食铺,门面不大,但从里面飘出来的香味让
她很满意,随即便抬脚走了进去。
就在她刚寻了个座位坐下要招手点菜之时——
“欸?这不季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