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沓沓沓沓——”
马车缓缓行驶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马蹄沓沓,车轮辚辚。
向最前方马车后的车厢看去,只能看见半掩的窗布在随着车况颠簸摇摆,使人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两个人影。
“呜哇,这马车队可真有够夸张的。”
“就是就是,王家可能都没这么大的牌面呢。”
路人们全都为马车们的行驶让路,躲在一旁纷纷议论着。
他们不知这些车队前来是何用意,但都有着一个共识——
向安镇今日又有大人物到了。
而此时的车厢内——
一个男人用手挑开小半边车厢的窗布看向外面,眯着眼微笑着。
“唉,这小镇看起来还真是民风淳朴呢。”
“一想到在皇恩之下能有如此适合安居乐业的乡镇,我的心里啊,就……舒坦的很呐。”
男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言语间多是浮夸。
他放下撩起窗布的手,双手抱胸,看向同样坐在车厢内,自己对面的青年,微笑问道:
“你说是吧,丁贰?”
“……”
周弘方沉默不语。
好一会儿, 坐在男人前面略显紧绷的他这才叹了口气,回道:
“尤大人,我们现在还在街上呢。”周弘方深吸一口气,颇为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话不如随下属一同去那老宅再谈也不迟。”
“毕竟若是被些有心之人听了去,总归是要费些事儿的……”
看着眼前表达了自己想法的青年,尤彭魄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显了起来。
“呃?哈哈!放心放心!”尤彭魄握紧拳头敲了敲自己身后的车厢壁,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这次帮我们驾马的车夫是咱们自己人,没事没事!”
“况且在车上谈谈天不也挺好的嘛?哈哈哈!”
“大人……”
周弘方见尤彭魄还是一副嘻嘻哈哈不着调的模样,心中顿感无奈。
唉……教内的处刑人怎么是这一副德性?
总教就不能派点靠谱的人来吗?
青年在心中捂脸摇头,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眼前这个处刑人的时候。
周弘方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尤彭魄时,他正歪在椅子上嗑瓜子,脚下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尤彭魄笑眯眯地跟他打着招呼,语气随和得就像在唠家常。
可下一秒,他就毫无征兆地抬起脚,踩在跪着那人的手背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没事没事,处理点小事而已。”
尤彭魄笑着解释,脚却没挪开,任由那人惨叫。
而尤彭魄则是完全没反应一样,继续同自己笑谈着。
…………
如果不是见过那一幕,我还真有可能被他给骗了。
周弘方瞥了眼正津津有味地自说自话的尤彭魄,心底不禁感到一丝恶寒。
“笑里锋”——劫教内部众人给尤彭魄取的绰号。
与自己给人阴鸷印象不同,每个人第一次见到尤彭魄时,所给出的第一印象都十分相似——即笑眯眯的,十分的不着调。
但这些其实都只不过是表面,真正的尤彭魄内地里反而是……
“再说了,被听到就听到呗。”尤彭魄无所谓地耸耸肩,“大不了把偷听的家伙手脚拧断,卖到隔壁金人那里去呗。”
“反正那帮北寇对这种最不挑了。”
他随意地甩甩手。
这个家伙是怎么随随便便就说出了这么可怖的话的?
周弘方坐在位置上,原本有些紧绷的腰背瞬间挺直。
尤彭魄抱着胸百无聊赖地东看西瞧,在看到此时略有些紧张的周弘方时,他的嘴角勾了勾。
他弯下腰,双手手肘撑着大腿呈拱状,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问起话来。
“话说丁贰……我记得你原来是姓周的,对吧?”
“……是的,大人。”
周弘方虽然有些疑惑尤彭魄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甚至是怎么清楚自己的姓名的。
但为了不和自己的上司起冲突,他还是乖乖选择了回答。
“噗!别那么紧张嘛。”尤彭魄失笑,他拍了拍周弘方的肩膀,语气随和道,“我和上任周家家主也算是老熟人啦。”
“算起来,你以前其实还见过我呢。你忘啦?”
听到尤彭魄的话,周弘方也是一愣。
他看着对方的脸,张了张嘴,却是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而且还断断续续的。
“你……我这……这怎么会?”
周弘方当然知道上任周家家主是谁。那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想当初,自己还没进入劫教之时。自己的父亲便时常因工作繁忙而忽略了家庭。
等再见到他时,就只剩下睡眼惺忪的自己和一整个被血迹涂满的客厅了。
难道……周家人的死和这家伙……
周弘方眼神失去焦点,内心有些不敢置信。
但似乎是猜到了青年的所思所想,尤彭魄立马摆了摆手,皱眉道:
“欸欸欸!你可别误会了啊!你们家的事可不关我的事啊!”
“可别摆出一副死了亲爹的表情,难看死了。”
面对尤彭魄的反应,周弘方顿时感到一脸迷茫。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方才开口道:
“让大人见笑了,属下我怎么敢怀疑大人您呢?”
“至于您说的我小时候见过您一面这件事……抱歉,属下实在记不得了……”
“无妨无妨!哈哈!”尤彭魄摸着自己的脸,得意洋洋道,“这不说明我保养的好嘛!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这么年轻,连你这小辈都没看出来。”
说着,还忍不住地哼哼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周弘方面上还是保持着那副恭顺的模样。
“大人说得是。”
尤彭魄停了下来,盯着青年看了几息,忽然又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你放心,等你以后在咱们劫教里做大做强了,想查明真相那不是随便查吗?”
“现在呢,我们还是得专注眼前的任务才对,不是吗?”
“是,大人。”
尤彭魄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笑眯眯地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懒散的样子。
“说起来,若不是朝廷上面有人安排说要抓什么……‘云明剑客’?我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借口来这么个小地方支援呢。”
他伸了伸懒腰,随意道。
“怎么?你知道这么个人吗?”
“这个……”周弘方听后愣了愣,顿时捏起下巴开始回忆起自己曾看过的情报,“大人,我好像对这个人有点印象。”
“这云明剑客,本是东南雁荡山上的一名弟子,原名刘尧。曾因顽皮捣蛋被云明剑派逐出。”
“后来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最出名的一战便是他一人独闯峨嵋派,独战至峨嵋派掌门面前而闻名。”
“而且与武林当代众多年轻翘楚关系良好,所以得送一绰号——‘云明剑客’。”
“此后多是一些小道传闻,但根据咱们劫教的线人的情报可得知,自从他袭击皇城司亲事官安山牟后便就此销声匿迹了。”
说完,周弘方还愣了愣。
“可从临安衙门发布下来的通缉令可以得知,这江湖少侠并未死去,只不过是很少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而已。”
“大概就这么多了,大人。”
听罢,尤彭魄背靠车厢,环抱胸口,皱着眉头,一副苦恼的表情。
“嗯……不得了啊这家伙。”他手指搓着自己的眉心,啧道,“一个人独闯峨嵋派,这么狠的家伙居然说要我来抓吗?”
“虽然我是巡检,但也没那么强啊?!至少我可不敢一人独闯峨眉山!”
尤彭魄皱眉苦恼着。
“……啊啊!算了!”
“随便敷衍敷衍得了!反正此行的目的又不是真的为朝廷办事!”
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语气突然变得烦躁起来。
自暴自弃了呢……
周弘方低眉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在心里腹诽道。
尤彭魄发着牢骚,也不管周弘方什么表情,自顾自地撩开窗帘往外瞅了一眼。
“哟!到了!”他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欸!不想了,不想了!”
说着便要拉开车厢的门,一跃而下。
“大人,我们此行……”周弘方皱眉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尤彭魄摆摆手,笑眯眯地打断他,“该办的事自然会办,你急什么?”
说完,也不等周弘方回应,他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巷口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周弘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转身便往周家老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