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轻盈地飘落在屋顶,不断踊跃的身姿滑落在屋瓦之上,像一道划过月光的影子。
这几日,刘瑶也不算白呆在向安镇,大概是因为前不久修房顶的原因,至少她对前往马帮的路还是颇为熟悉的。
夜风拂过耳畔。
一路上,少女驾轻就熟地越过一个个屋顶,最后终于是到达了马帮的驻地范围。
此时的马帮,因为夜的缘故,除了个别几个还在守夜的弟子,其他人和那些家畜们大部分都已在酣睡之中。
当然了,赵易安也不例外。
“呼,这儿的戒备果然还是那么松散。”刘瑶扯了扯遮盖着脸的黑面罩,不由地吐槽起来,“这地方的防卫还不如王家那边呢。”
“至少,王家的夜里也算得上灯火通明。”
她撇了撇嘴角,最后还是收起了调侃的念头,不再多言,把视线移向了之前白日马嫂带路过的方向。
在那个位置,刘瑶只看到了两个人影靠在墙壁那里,时不时的打着哈欠。
刘瑶眯了眯眼,脚尖轻点,无声地落到了院墙的阴影里。
那两个靠在墙边的身影还在打哈欠,一个揉着眼睛,一个歪着脑袋,嘴里嘟囔着“困死了”。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摸过去,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连地上的碎石都没有踩响。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个人影晃了晃,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刘瑶收回手刀,撇了撇嘴。
“抱歉啦,你们两个就当我送你们一场好梦好了,乖乖睡吧。”她摇摇头,把两人拖到墙角靠好,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袖口,又摸了摸脸上的黑布,这才放心抬脚往院门走去。
院门虚掩着,门栓没落。她侧身便闪了进去。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那个大木笼上。
笼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一片人影,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铁链便哗啦响几声又沉下去。
刘瑶的目光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最后落在笼子深处——
一胖一瘦,背靠着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睡。
胖的那个侧躺着,肚皮上的衣服卷起来,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肉。瘦的那个微微偏着头,耳朵朝外,像是随时在听什么动静。
再往里,一个上身赤裸的青年蜷缩在角落里,手脚被布条绑着,嘴里还塞着东西,正发出含混的“唔唔”声,像是连睡觉都不安生。
“就是这儿了……”刘瑶眯了眯眼,嘴里嘟囔道。
她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走近。鞋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笼子里,牛兴旺的耳朵忽然一动。
他猛地睁开眼,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地上。牛兴发也醒了,胖乎乎的身子往大哥身边缩了缩,眼睛却没往刘瑶的方向看,而是盯着别处。
“嗒。”
脚步声停在了笼子外。
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刘瑶蹲下身,与笼子里那双警觉的眼睛对视。
“又见面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牛兴旺瞳孔微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是谁?”他明知故问道。
刘瑶蹲在笼外,歪着头看着牛兴旺,嘴角挂着笑。
可惜她的脸上还挂着面罩,牛氏兄弟二人根本看不到。
“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就装不认识?”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调侃,“那日在晓春院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这会儿反而不记得我了?”
牛兴旺没吭声,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牛兴发缩在后面,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不说话?”刘瑶啧了一声,“算了,本来此行就不是找你们的,老老实实的呆着吧。”
“不然就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可是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哦。”
牛兴旺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刘瑶也不急,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被布条绑着、嘴里塞着东西的青年身上。那青年正瞪着眼睛往这边看,嘴里“唔唔”地叫着,像是有话要说
“这人怎么回事?”刘瑶指了指那青年一脸古怪,转头问向两兄弟道,“你们绑的?”
牛兴旺闭着眼,闭口不答。
刘瑶挑了挑眉,也没多说什么。她站起身,绕到笼子另一侧,靠近那青年蹲下来。
那青年见有人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往前拱,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唔唔”声。
刘瑶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条,青年的嘴巴骤然放松下来,然后立刻抓住笼子的栏杆,声音沙哑又急切:
“你是我爹派来的对不对?是不是我爹让你来救我的?”
刘瑶被青年的举动给唬得一愣,没来得及说话。
可那青年却像是认定了什么,开始自顾自地往下说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爹不会不管我的!他肯定托了那个尤大人来捞我!”他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果然靠谱!那个什么尤大人还真把我爹的话当回事了!”
刘瑶眯了眯眼,心里泛起了嘀咕。
什么尤大人,“姜”大人的?
这家伙不会是被关傻了吧?
而那青年却是越说越来劲,指着笼子外喊起来。
“快!快放我出去!老子在这儿窝了好几天,骨头都生锈了!”他又扭头瞪向牛兴旺兄弟俩,嘴角一撇,“还有这两个家伙,居然敢绑我,你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可少女却是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那青年急了,“你不是我爹找来的人吗?还不快动手?”
刘瑶倒是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你爹是谁?”
“你连我爹都不知道?”那青年一愣,随即挺了挺胸,“临安秦家!听说过没有?”
刘瑶摇摇头。
“看来你应该是那个什么尤大人的手下,没见识也挺正常。”青年不屑地哼了一声,“总之你听我的准没错,我爹有的是钱,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赶紧的,先把我弄出去。”
刘瑶没接话,目光扫过笼子里那些蜷缩在角落、面黄肌瘦的人影,又落回青年脸上。
“这些人呢?”她问。
“啊?”
青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不过是一些草芥罢了,和我这种官家子弟有个毛的关系?”
“反正他们就是一群替罪羊,最后肯定不是死在大牢里,就是死在刑场上。”
“还有,不过就是一些穷酸泥腿子,你管他们死活啊?快带我走啊!”
秦姓青年抓着栏杆,催促道。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我觉得我是真熬不到大赦的那天!”
少女不语,只是眼神沉了沉。
她想起白天来的时候,那些人麻木的、空洞的眼神。
有些人甚至连头都没抬,像是已经认命了。他们当中,有几个是真的犯了罪,又有几个是像这青年所说的那样?
那些人什么都没有,没有有钱的爹,没有能托关系找人的门路。
他们或许因冤入狱,或许只是单纯被人当做了挡箭牌。
但不变的只有一个——这些眼底暗淡无光的人中,确实有无辜的人。
而她要做的也只有一件,就是送他们回家!
刘瑶站起身,没有再说话。
此时,那青年还在嚷嚷着:“喂!你听见没有?快放我出去啊!”
刘瑶弯腰捡起地上的布条,在那青年惊恐的目光中,重新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唔唔!”
青年的声音变成了含混的闷哼,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刘瑶拍拍手,站起来,将黑面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低头看着那青年,声音很轻,“关你什么事。”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笼子里那些蜷缩的身影。
尤大人吗……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刘瑶眯起眼,心里默默盘算着。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墙边的树枝沙沙作响。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去了一半,地上的人影也跟着淡了。
看来是时候该走了。
再待下去,怕是会惊动其他人。
她脚尖一点,翻上墙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木笼。
“时机不到,等我查清楚了,再回来……”刘瑶的嘴里嘀咕道。
风声吹动树叶,晃眼间,少女的身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