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漆黑,沉沉覆落意识。
李卿儿分不清时间,也感知不到躯体,只剩一缕茫然的神智悬浮在空茫之中。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死寂、空荡、无声无息。
可为什么,她还保有清晰的意识?
最后的记忆汹涌翻涌——现代都市的下班晚路,人流穿梭,灯火沿街。突发暴起的歹徒持刀乱砍,眼看一名孕妇即将遭殃,她没有半分犹豫,挺身挡在了前方。
利刃入肉,剧痛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数道重创落下,温热的血浸透衣衫,视线寸寸发黑,最终彻底坠入死寂。
临死前最后的执念,始终萦绕心头。
那位孕妇……平安了吗?
穷凶极恶的歹徒,是否已被警方制服?
万千疑问压在心间,无解无答,只剩一片沉沉幽暗。
就在她心神纷乱之际,一缕刺亮的微光骤然破开黑暗,随之而来的是扑面而来的燥热空气,混着淡淡的烟火焦糊气息。
有人在抱着她。
怀抱温柔轻稳,带着微弱的颤抖。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分毫抬不起来。想张口发问,喉咙也绵软无力,不受掌控。
下一瞬,一声稚嫩软糯的啼哭,不受控制地从她喉间溢出。
“呜哇——”
怀中的细微动静,让抱着她的女子骤然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温柔轻缓的哄拍声贴在耳畔,带着压抑的哽咽。
“卿儿乖,卿儿不怕,娘亲在。”
“有娘在,没人敢伤你。”
温柔的安抚声声细碎,可说着说着,女子的声音便忍不住发颤,低低的抽泣压抑不住,落在耳畔,惹人酸涩。
而李卿儿的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娘亲?
卿儿?
她费力感知着这具稚嫩幼小、毫无力气的身躯,感受着软糯啼哭的本能,大脑一片轰鸣。
她死后来到了新世界,重生成为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穿越了。
短暂的错愕震惊过后,又是一声无意识的奶音咿呀,轻轻打破呜咽的氛围。
女子闻言,勉强收住泪水,指尖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眼底又怜又痛。
“卿儿,你是在安慰娘亲吗?”
她低头凝视怀中懵懂无知的幼婴,眸光翻涌着万般不舍与决绝,似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轻声呢喃。
“对不起,我的卿儿。”
“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吵闹,不要出声。”
“娘亲……必须走了。”
话音落下,温柔尽数敛去,只剩刺骨的无奈与悲壮。
女子小心翼翼抱着她,起身挪动,将她轻轻安置在一处隐秘的暗室角落,仔细藏好。
她俯身静静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久久凝望,舍不得移开目光,最后狠狠咬牙,转身决然离去。
直到这时,李卿儿才彻底回过神。
周遭持续不散的燥热、隐约不绝的木柴燃烧噼啪声、漫天弥散的烟火气息,再结合这位便宜娘亲反常的举动、决绝的告别。
一切线索串联,答案昭然若揭。
这个家,出事了。
烈火焚宅,大祸临头。
她刚刚穿越新生,尚且来不及感受新世界的温度,便要直面家破人亡、骨肉分离的结局。
或许,从今往后,便是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明明与这位温柔的娘亲相处不过片刻,可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温柔入骨的疼爱,早已让她心底生出真切的依恋与不舍。
可她无能为力。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嗷嗷待哺、连睁眼都做不到的婴儿。
翻不了身,说不出话,护不住自己,更留不住任何人。
无数念头在脑海飞速翻涌,焦灼、忐忑、茫然尽数交织。
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稚嫩的身躯撑不住沉重的心神消耗。
纷乱的思绪渐渐沉寂,她抵不住本能的困意,意识一沉,再度坠入安稳的沉睡。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霜风城外。
正魔终战,尘埃将定。
一月之前那场轰动天下的正魔大决战,以正道盟大胜落幕。自此之后,正道势如破竹,横扫四方,对魔教残余势力展开全线清剿,步步碾压,再无败绩。
绵延战火燃烧至今,这片土地早已满目疮痍,终到了两道宿命了结的一刻。
林海燕一身白衣飒然,立在大军前列,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她率领各路正道宗门集结的大军,驻守霜风城外,清剿余孽,肃尽残凶。
风起尘扬,一道纤细倩影,自残阳血色之中缓步走出。
女子一袭旧衫,满身风尘,眉眼清冷,望着身前阵列森严的正道大军,眼神复杂难辨。
林海燕眸光一凛,冷声开口:“李素如,你终于肯现身了。”
李素如淡淡勾唇,笑意寒凉:“林盟主倒是抬举我,为了我一人,特地分出一军兵力,这般阵仗,素如受之有愧。”
“不必故作从容。”林海燕剑锋微抬,语气断然,“你麾下教众死伤殆尽,残党溃散逃亡,如今的你,早已走投无路。”
李素如垂眸轻笑,手握腰间佩剑,缓缓出鞘,清冽剑光映残阳。
“在林盟主眼中,正便是正,邪便是邪,两道天生水火不容,半点余地皆无,是吗?”
“妖女诡辩,休得惑众!”
林海燕不欲多言,一声厉喝,长剑破空而出,直取身前之人。
刹那之间,刀光剑影交错,劲风席卷四野。
李素如内力凝于剑锋,挥手激荡而出,层层剑气如浪潮迭起,最终汇聚成一道凛冽寒月,破空压落,寒气逼人,封死所有退路。
剑气相撞,剑意交锋。
两股强横力量轰然炸裂,气浪翻涌四散。
林海燕稳稳接下这一击,面色未改分毫,可衣袖之下,手臂筋脉早已被阴寒寒气侵入,指尖发麻,剑身微微震颤,几欲握持不稳。
一击得手,李素如不恋战局,趁势挥出数道寒月剑气牵制对手,足尖一点,身形掠起,朝着西边山林飞速遁逃。
“全军听令!”林海燕当即沉声下令,“兵分两路,一路绕道裂谷合围,一路随我追击!她身法诡异,绝不可让其脱身!”
话音落,正道大军即刻分流包抄,阵型井然,步步紧逼。
林海燕自身化作一道纯白流光,紧随遁影之后,追势极急。
方才厮杀之地,只剩熊熊延烧的火海,烈焰噼啪作响,四下死寂,再无半分人声。
一路追逃,转瞬至绝境断崖。
李素如立在崖边,前是万丈深渊,后是追兵绝境。
林海燕踏空而至,落于崖前,眸光沉沉锁定她。
她心底暗藏疑虑,方才围剿之初,李素如内力虚浮不稳,全然不似平日巅峰,败得太过轻易,反倒像是一场刻意为之的假象。
可转瞬之间,念头压落。
不管真假,此刻已是瓮中捉鳖。
强弩之末,带伤逃亡,绝境无生。
李素如再度挥剑,七道寒月剑气接连袭来,只是威势远不如前,寒气薄弱大半。
林海燕随意挥手,便将所有剑气尽数格挡消解。
下一瞬,她身形疾进,剑锋刁钻诡谲,角度凌厉至极,招招紧逼,不破不还。
李素如节节败退,破绽百出,细密的伤口迅速遍布周身,血染衣衫,气力飞速透支。
疲惫、伤痛、力竭,层层压制而来。
陡然,她故意露出一处致命空门。
林海燕目光一凝,抓住千载良机,长剑骤然刺出,直取心口要害!
就在剑尖即将触心的刹那,李素如骤然侧身偏转躯体,避开致命要害,让长剑精准刺入左肩。
利刃入肉的瞬间,她咬牙不惧,反手死死攥住剑身,脚尖猛地蹬向林海燕小腹,借势借力,身形陡然向后翻飞,朝着万丈悬崖跃去!
可崖底对岸,早已等候多时的正道军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漫天箭雨破空,凌厉剑气倾盆而下,尽数封锁她所有逃生可能。
狂风猎猎,崖底漆黑深邃,云雾缭绕,不见底、不见光。
林海燕缓步走到崖边,垂眸凝望无尽深渊。
无风、无声、无迹。
良久,她缓缓收剑,朗声道:“魔教妖女李素如,已然伏诛!全军收兵,回城复命!”
山下大军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响震彻山林。
队列整顿,浩浩荡荡折返霜风城。
唯独林海燕一人,独立崖边,凝望着沉沉黑雾,久久未曾离去,心底疑虑萦绕不散。
……
暮色沉沉,夜幕低垂。
战火焚尽的废墟之间,一道素白身影自幽暗阴影之中缓步踏出。
黑发生及腰际,随风轻扬,姿容绝代,眉眼妩媚清绝,一双玖红色杏眼温柔又易碎,惹人疼惜。
正是世人皆传早已销声匿迹、无人得见真容的凌云剑仙。
她望着满目残垣火海,轻轻一声长叹。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片刻怅然过后,她眸光一凝,想起李素如临死前拼死送出的密信。
信中寥寥数语,只藏着一个隐秘——孩子尚存,藏于地底暗室。
剑仙移步穿梭废墟,指尖摸索,很快寻到隐蔽的地下室入口。
推开暗门,襁褓之中,幼婴安然熟睡,眉眼安稳,懵懂无知,全然不知世间浩劫、骨肉离散。
她俯身轻轻抱起孩子,动作温柔至极,趁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离去,彻底消失在山河夜色之中。
自此一战,魔教彻底覆灭。
教中主力尽数诛灭,残余余孽清扫殆尽,百年正魔纷争,一朝落幕。
正道盟本是临时集结的宗门联军,魔教覆灭之后,反倒成了维系各大宗门往来的纽带,稳镇天下格局。
大战落定不久,盟主林海燕辞去高位,回归逍遥宗,闭关清修,不问世事。
而那位凭一柄铁剑、横压江湖、冠绝天下的凌云剑仙,也彻底销声匿迹,杳无音讯。
两大顶尖人物骤然隐退,成了江湖百年未解的闲谈秘闻,世人百般揣测,无从得知真相。
岁月流转,流年忽逝。
市井长街,茶肆戏台,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立于高台,折扇轻摇,字字铿锵,绘声绘色,将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正魔终战娓娓道来,引得台下满堂喝彩、掌声不绝。
“……至此,旧劫落幕,尘埃落定!至于新一代正道盟主如何年少惊世,以一敌五,独破天道宫绝杀剑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喝彩轰然响起,喧闹不休。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软糯、带着几分稚气的奶声奶气嗓音,忽然穿透人群,突兀响起。
“先生,那位凌云剑仙,到底长什么样子呀?”
众人循声望去。
高台之下,立着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女。
一身青碧襦裙素雅清丽,乌黑长发柔顺披落肩头,肌肤莹白剔透,稚嫩的小脸清秀可人。最惹人注目的,是她一双剔透透亮的紫罗兰色眼眸,亮晶晶的,澄澈又灵动,稚气之中藏着一丝远超同龄的沉静。
眉目天成,骨相绝色,已然能窥见日后倾城风骨。
说书先生见是个乖巧小姑娘问话,语气不由得柔和几分,笑着解释:“这位小客官问到了江湖最大的秘事!凌云剑仙行踪缥缈,每逢入世必戴银白脸谱,百年以来,真正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世人对她相貌众说纷纭,传言各异。有人说她身形寻常,容貌平平;有人说她绝世风华,冠绝红尘;更有人说……”
话音未落,一道怒喝,骤然从茶肆门外炸开!
“李卿儿!你可真是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