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之内满堂食客齐齐一惊,洪亮的喝声撞在梁柱之间来回激荡,嗡嗡作响。众人下意识循着声源望去,只见酒馆大门处立着一位青发儒衫女子,单手叉腰,姣好的面庞上怒意翻涌,一双眸子来回扫过酒肆里的各色人影,急切搜寻着那抹青绿色裙衫。
人群角落,黑发紫眸的李卿儿心里咯噔一下,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门口动静吸引,身子悄摸摸贴着墙溜到窗边,指尖搭上木窗沿,正要翻身跳窗逃之夭夭。只差分毫便能脱身之际,一只白皙修长的素手骤然从后方探出,精准扣住她的后颈,像拎一只慵懒逃窜的小猫,轻轻松松将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李卿儿,在外游荡逃课,玩得倒是自在。”沈梦蝶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压抑着满心无奈与火气。
方才还四肢乱蹬、拼命扭动身子挣扎的李卿儿,听见这带着怨气的冷语调,瞬间僵住身形,半点不敢乱动,耷拉着脑袋垂着眼皮,压根不敢对上对方的视线。
沈梦蝶望着眼前这副怯生生低头认错的小萝莉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这一个月以来,这丫头实在不让人省心:课堂之上时常走神开小差,敢直言顶撞授课夫子,动不动就早退逃课,平日里还爱捉弄同窗,活脱脱一个让人束手无策的顽劣问题少女。
“沈夫子,我知道错啦,对不起嘛。”李卿儿双手轻轻攥着裙摆边角,抬着小脸仰头望向她,语气软糯撒起娇来,“沈姐姐,就饶过我这一回好不好?”
瞧见小丫头低声示弱求饶,再联想到她坎坷孤苦的身世过往,沈梦蝶心头的怒火不由得消了大半,软下心肠。她轻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松开扣着后颈的手,将李卿儿轻轻放到地面上。
“罢了,这次暂且放过你,老老实实跟我回书院上课。”沈梦蝶瞪了她一眼,出言敲打,“若是再有下次,我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讲台那根戒尺为何越用越短。”
说罢,她伸手牵住少女的手腕,打算带着人原路返回学堂。李卿儿趁着她转身不备,飞快对着她的后背偷偷比了个手势,转瞬收敛神色,装作安分乖巧的样子,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
一路回到书院,在一众同窗各异的目光里,李卿儿若无其事坐回自己的座位,慢悠悠摊开桌上书卷,单手撑着脸颊放空发呆,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一晃十二年光阴匆匆而过,彻底扎根在了这片异世大地。偶尔回想前世过往,繁华都市、寻常烟火,恍若一场虚实难辨的旧梦,仿佛闭眼睁眼之间,便跌入了这片类似古世,却又截然不同的江湖天地。
此地风气开明,古来森严的男女之别早已淡化,读书入仕、习武闯荡、沙场从军、登临帝位,女子皆可随心选择,不受世俗桎梏。这片世界介于纯粹武侠与正统修仙之间,修炼境界划分为练体、筑基、气海、先天、羽化,体系独特,世人体魄、寿命远胜前世蓝星,人均寿数更长。
纵然寄居这具女儿身已有十二载,李卿儿依旧没能完全适应。每每独处之时,总会无比怀念前世生活,想起昔日朝夕相伴的兄弟亲友。前世的她身高七尺,身形挺拔,是实打实的壮年男子,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见义勇为横遭不测,重生之后竟化作一介懵懂女童。她时常暗自苦笑,难不成如今穿越的流行趋势,便是这般性别倒置?
讲台之上,沈梦蝶将台下少女变幻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时而满脸愁闷,时而暗自气恼,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不顾课堂课业。她额角落下几道黑线,抬手用书卷抵着额头,无奈出声:“李卿儿,拿着书本,去殿外罚站。”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李卿儿脸颊涨得通红,慌忙抱起书卷,狼狈地快步跑出学堂。
漫长的罚站时光格外煎熬,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钟声敲响,她心里第一时间盘算着再度溜走,身形刚要窜出去,后颈再度被熟悉的力道稳稳捏住。
“放开我,你这个坏女人!”李卿儿悬空悬着身子,短小的腿脚不住胡乱蹬踏,气鼓鼓地嚷嚷。
沈梦蝶任由她挣扎,语气平静解释:“别急着乱跑,你娘亲今早特意传了消息,中午会亲自过来接你归家。”
对待这个性子跳脱、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她素来又疼又无奈。模样生得清丽可人,实在舍不得狠心责罚,可平日里谆谆劝导的话语,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记不住几分。
听见苏云要来,李卿儿当即停下挣扎,嘴上还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都这么大了,哪里还用得着专人早晚接送,跟稚童小学生一样。”
沈梦蝶耳力极佳,一字不差听清了这番奇怪论调,早已习惯她口中时不时冒出来的异世词汇,只觉得趣味十足,伸出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凭你整日惹是生非的性子,没人看管着,迟早能把浅河镇掀个底朝天。说起来,今日私自逃课跑去酒馆一事,我还没同你细细算账。”
话音刚落,一道温和沉静的女声自身后缓缓传来:“卿儿今日又逃课了?”
是苏云来了。
李卿儿闻声,立马调转神色,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苏云的胳膊,熟练开启撒娇攻势:“娘亲,卿儿今日实在太累了。”
旁人很难想象,昔日七尺壮汉撒起娇来这般行云流水。从最初满心羞耻、百般抗拒,到如今驾轻就熟、百试百灵,这么多年靠着撒娇躲过无数责罚,属于男人的那份自尊,早已在一次次求饶里碎得一干二净。
苏云无奈抬手,轻轻扯了扯黏在自己手臂上的女儿,柔声叹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些,少让旁人替你操心。”
说完她对着沈梦蝶微微躬身行礼,满含歉意:“小女性情顽劣散漫,平日里多有捣蛋胡闹之处,这段时日,辛苦沈夫子费心管教了。”
“夫人不必多礼,教书育人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沈梦蝶微微摆手,目光瞥见李卿儿躲在苏云身后,偷偷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做鬼脸,当即佯作严厉瞪了她一眼,随即叮嘱,“只是夫人切莫太过溺爱纵容,太过娇惯,反倒不利于孩子日后成长。”
苏云认真记下学堂里李卿儿平日里的种种行径,郑重许诺归家之后定会严加管束,而后牵起女儿的小手,一同缓缓离开了书院。
目送母女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沈梦蝶独自去往书院僻静的后山林。林子深处坐落着一间雅致古朴的木屋,院落四周栽种大片秋菊,清风拂过,淡雅清幽的花香四下弥漫。
一只雪白信鸽静静栖在木质窗沿,沈梦蝶走上前,小心翼翼取下绑在鸽爪之上的密信,展开细读,低声喃喃自语:“两月之后,蓬莱仙宗开启一年一度外门弟子招收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