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的路途上，苏云缓步走在身侧，轻声询问起今日私自逃课跑去酒馆的缘由。李卿儿心思活络，随口编出几句零碎借口，东拉西扯百般搪塞，说辞漏洞百出。苏云瞧出女儿有意遮掩，深知这孩子素来嘴硬，几番追问无果，只得无奈轻叹一声，暂且不再深究。
眼见娘亲放下这件事，李卿儿连忙顺势扯开话题，一脸好奇仰头问道：“娘亲，往日这个时辰你都要赶赴秋水书院授课，今日怎么有空特地过来接我？”
她心底暗自梳理这个世界的教育体系：寻常私塾对应俗世的小学、启蒙学堂，书院等同世间的高中层级，各大修仙宗门则类似顶尖大学。有意思的是，书院与宗门从不拘泥年岁，无论少年、壮年乃至长者，有心向学皆可入内修习，规矩格外自由。
苏云神色淡然，淡淡吐出二字：“升官了。”
“啊？”李卿儿陡然一愣，满脸错愕。
“从今往后，我便是秋水书院的副院长。”
这话一出，李卿儿当即心生警惕，暗自揣度起来。娘亲入职书院授课堪堪一年光景，升迁速度未免太快，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暗自揣测会不会牵扯出别样纠葛。她故作随意试探：“那现任院长是男子还是女子？”
苏云微微歪着头，全然看不懂女儿突如其来的戒备心思，如实答道：“是位女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卿儿若无其事摇摇头，嘴上说着无事，心底的警惕丝毫没有放下。就算同为女子，其间也未必全无别样情愫，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找机会跟着娘亲去书院探查一番底细。
苏云望着女儿自顾自出神、思绪飘远的模样，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小孩子的心思总是变幻莫测，实在难以琢磨。她语气轻快开口：“今日算是一桩喜事，晚饭由我亲自下厨做菜。”
“好嘞。”李卿儿顺口应下，转瞬猛然回过神，慌忙阻拦，“等等娘亲，你忙活一上午定然疲累不堪，何必亲自操劳？”
“无妨。”苏云眉眼带着浅浅笑意，满怀期待，“前段时间我特意学了一道新菜式，方才顺路买了一只土鸡，今日正好实操一回，肯定能做得极好。”
看着她一副胸有成竹、信心满满的模样，李卿儿内心瞬间生出一股绝望。往日惨痛记忆涌上心头，暗自盘算：平日里在学堂惹了一堆祸事，大不了挨几句训斥，倘若今晚吃下娘亲亲手做的饭菜，怕是滋味难熬，实在不行干脆连夜离家出走躲避一番。
一旁贴身照料她长大的侍女雪梅瞧见这一幕，暗自心惊，心底无声呐喊：让夫人进厨房，属实凶险万分，怕是要出事。
只见李卿儿双目紧闭，神色肃穆，俨然一副慷慨赴死的悲壮姿态。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翻炒搅动的杂乱动静，听着动静，雪梅咬紧牙关，默默退到屋角阴影处，尽量压低身形减少存在感，心中默默致歉：小姐，恕我实在没勇气品尝夫人的手艺。
李卿儿无暇留意侍女的小动作，脑中飞速思索着饭后找借口溜出去脱身的法子，斟酌许久又缓缓作罢。一来不愿辜负娘亲满腔热忱的期待；二来最怕自己出逃之后，沈梦蝶那位爱管闲事的夫子出手寻人，一旦被抓回去，少不了挨戒尺责罚，屁股定然难逃一劫。
细细回想过往相处，起初她只当沈梦蝶是心怀善意、体恤孤苦晚辈的长辈，相处越久，越发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复杂。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自己，落在某个遥远故人身上，恰似职场里撞见一个长相酷似昔日心上人的陌生人，带着浓重的怀念与怅惘。纷乱的思绪越飘越远，不知不觉间，苏云已经做完饭菜，端着一盘外形怪异、难以形容的菜肴缓步走出厨房。
盘中食材模样扭曲杂乱，一眼望去透着怪异感，仿佛正在微微蠕动，若是画成动漫尚且能用马赛克遮掩，摆在现实里着实让人看得头皮发麻，险些让人心理不适。
苏云笑意温婉，一双玖红色杏眼弯成甜甜的月牙，满眼殷切期待，将竹筷递到李卿儿手中。
迫于娘亲炽热的目光，李卿儿硬着头皮，指尖颤抖着夹起一块送入口中。预想之中的难吃滋味并未袭来，口感居然意外尚可，算不上佳肴，至少完全能够下咽。
躲在角落的雪梅一直紧绷心神，死死盯着她的神情，生怕小姐吃下之后当场腹痛晕厥。还记得从前二人拌嘴争执，事后苏云特意下厨做饭致歉，李卿儿勉强吃完，足足卧床昏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此刻见她面露诧异神色，雪梅身形一动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满脸担忧。
“我没事，不必担心。”李卿儿摆了摆手示意安然无恙。
苏云见状不由得微微鼓起腮帮子，略带几分委屈：“雪梅，难道我做的饭菜当真那般不堪入口？”
雪梅尴尬地干笑两声，心里暗自腹诽：夫人自己心里应当清楚厨艺水平。同时用眼色暗暗看向李卿儿，暗含质问：当初你早点直言难吃，何至于落到如今次次硬扛的地步？
李卿儿满心无奈，暗自感慨换谁都扛不住。当初苏云眼眶泛红，玖红色眼眸蓄满水光，像一头受尽委屈的小兽怯生生望着自己，那般惹人怜惜的模样，任谁都狠不下心直言嫌弃。
强忍着心底的不适感，她硬着头皮将整盘菜肴尽数吃完，刚放下碗筷便快步冲进茅厕，弯腰不住干呕起来。
厅堂之外，厨房之中，雪梅陪着苏云一同清洗碗筷。水流哗哗作响，苏云忽然轻声开口：“雪梅，你觉得如今这般安稳日子怎么样？”
雪梅手上动作一顿，面露忧色：“夫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隐情？”
“并无大事。”
短暂沉寂过后，雪梅淡然勾起回忆，语气带着感念：“这般岁月已然极好，当年若是没有夫人出手收留我与我病重的母亲，我们母女二人早已暴尸荒野，埋骨山林。如今我只求安安稳稳伺候夫人与小姐，看着卿儿慢慢长大，日后寻得合意良人，安稳过完一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云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僵住，神情扭曲难看，宛若吃下了难以下咽的苦物。她实在无法想象，将来李卿儿带着心上人站在自己面前的场景，内心万般抵触。她孤身一人养大孩子，从未体会过情爱滋味，可打心底里不愿自己悉心照料栽培长大的孩子，轻易托付给旁人。
雪梅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当即识趣闭上嘴巴，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苏云收敛心绪，重新扬起柔和的笑意，轻声叹道：“也罢，不必思虑太远，只要卿儿一辈子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