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急湍奔腾，滚滚浊浪如黄龙盘绕山野，翻涌不息。
岸边风势烈烈，苏云静立原地，陪着身侧那人遥遥伫立，久久凝望着远方。滔滔流水不断撞击嶙峋岩石，溅起漫天雪白浪花，轰鸣不绝，震得人心头发沉。
良久，她侧过头，轻声发问，语气藏着压不住的不舍与酸涩：“一定要去吗？”
身侧之人微微颔首。
他戴着一副冷冽森然的青鬼獠牙面具，只露出一双独有的玖红色瞳眸，沉静又决绝。脑后黑发被狂风肆意吹扬翻飞，身姿孤峭凛然，宛如自幽冥踏尘而来、执掌善恶审判的鬼司，凛冽逼人。
察觉到她眉眼间的低落难过，他抬手，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
苏云心头赌气，抬手轻轻拍开了他的掌心。
“我必须去。”
寥寥四字，简短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她不懂纷争，不懂宿命，更不懂他为何非要奔赴那未知凶险。
只知道，自己舍不得。
心头沉甸甸的失落骤然泛滥，苏云垂下头颅，不敢再看他一眼。胸口莫名涌上一阵窒闷压抑，堵得她呼吸发紧。她缓缓蹲下身，试图缓解这份莫名的心悸，可那份沉闷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沉重，牢牢攫住五脏六腑。
恍惚之间，周遭天地悄然变幻。
奔腾的河流、呼啸的狂风、岸边的人影景致，一点点淡化、消融，最后尽数褪去，化作无边无际的漆黑空茫。
风声止了，浪声寂了。
身旁那人，也消失无踪。
可胸口的窒息感，依旧牢牢盘踞不散。
苏云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寻他，指尖微动，却触到脚边一物。
一副碎裂大半的青鬼面具静静躺于黑暗之中，半边崩坏开裂，纹路残破不堪，面具之上，斑驳血迹刺目惊心。
心口骤然一缩，剧痛轰然炸开。
——
“呼。”
苏云猛然睁眼，自噩梦中惊醒。
暮色柔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鼻尖萦绕着浅浅的温热气息。胸口沉甸甸的闷意依旧残留，低头一看，才发觉小小的人儿正整个人扒在她胸前酣睡。
李卿儿四肢张开，像只黏人的八爪鱼，手脚死死缠着她的腰身，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她心口，睡得安稳至极。
难怪梦里会那般窒息憋闷。
苏云无奈失笑，眼底却盛满温柔。
真是个睡相极差的小家伙，也不知夜里什么时候偷偷蹭到自己身上来的。
她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摆正李卿儿歪扭的睡姿，替她盖好薄被，随即重新躺回床榻，静静望向窗外暮色。
落日沉于远山尽头，仅剩一线金边残光。漫天云霞被染成炽烈火红，层层叠叠，恰似少女羞赧绯红的脸颊，温柔烂漫。
方才那场梦境依旧清晰历历在目。
破碎的鬼面、漆黑的空茫、决绝离去的背影、挥之不去的心悸……
苏云侧身，轻轻环抱住熟睡懵懂的少女，指尖温柔轻抚她柔软的侧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卿儿。
我如今……真的只有你了。
——
另一边，睡梦之中的李卿儿，正做着此生最意气风发的大梦。
梦里的她，剑法大成，剑道通神，一柄长剑纵横同辈，无敌天下，被世人尊为新一代剑神。
三年一度的天下比武大会之上，各宗天骄、世家奇才齐聚擂台，争锋论剑，锋芒竞逐。
高台擂台之上，她白衣飒然，抬手一剑，剑光凛冽破空，利落干脆，一招便将那位号称同辈无敌的天才直接劈落台下。
胜负一瞬既定。
一剑碾压，一剑封神。
李卿儿立于擂台中央，衣袂飞扬，意气嚣张，心底狂傲高呼：还有谁！
正欲享受全场瞩目、万众喝彩，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猛地踩空，直直朝着台下摔落——
“唔！”
李卿儿骤然睁眼，猛地回神。
视线对焦，两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映入眼帘。
苏云眉眼温柔，眼底藏着浅浅担忧，却又压不住淡淡的笑意；一旁的雪梅忍着笑意，眉眼弯弯，静静低头望着她。
满场封神、绝代剑神的风光彻底破碎。
只剩下睡醒翻车、当众社死的自己。
李卿儿闭眼躺平，生无可恋。
毁灭吧，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