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首《东风破》,最早还是李卿儿教给云鹤的,缘由不过是二人闲来无事打的一场小赌。
钱盐狸如今年过三十,依旧孑然一身未曾婚配。岁月非但没有消磨她的姿色,反倒沉淀出独有的成熟妩媚,身段窈窕风韵十足,镇上倾慕追求她的人,足足能绕浅河镇一圈。其中一位富家公子最为执拗,即便接连九次被钱盐狸直白回绝,依旧不肯死心,日日泡在醉仙楼挥霍钱财,一心想用持之以恒的心意打动对方。
不久之后,这名公子当众摆下排场再度求婚,不出意料再度惨遭拒绝。那日他面色阴郁,满心不甘地悻悻离去。
十次表白尽数落空,寻常人早该彻底放手,可李卿儿笃定这人执念太深绝不会善罢甘休;云鹤却看得通透,直言此人本性不堪,早前便传出他周旋多名女子、品行不端的流言,此番碰壁怀恨在心,怕是要暗中生出歹念。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事态的走向远超两人预料,这名富家公子自那日离开醉仙楼后,凭空彻底人间蒸发,杳无音讯。时隔两日,有人在偏僻荒凉的山脚下发现了他冰冷的尸体。
官府前来勘验,当众细数这名公子平日仗着家世欺压百姓、横行乡里的种种罪状,却对具体死因含糊带过,不愿深挖。就连他背后势力不小的家族,也选择刻意缄默,对此事冷眼旁观,不愿追查死因。
突如其来的命案看得李卿儿与云鹤瞠目结舌,万万想不到赌局最后会演变成这般惨烈结局。反观亲历数次表白风波的钱盐狸,起初只是短暂错愕,转瞬便神色淡然,仿佛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平静得有些反常。
赌局失去了原本评判标准,二人一时间分不清输赢,索性找来钱盐狸担任裁判。
弄清两人争执的来龙去脉后,钱盐狸抬手轻轻弹了下李卿儿的脑门,又嗔怪地瞥了一眼云鹤,无奈感慨:你们两个,一个小丫头,怎么也跟着一起孩子气。
一番斟酌,钱盐狸判定李卿儿赌约落败。李卿儿当即满脸不服气,嚷嚷着挨了脑瓜崩就算吃亏,到头来还要被判输,实在不讲道理。
钱盐狸柔声哄劝,给出折中方案:不必按照赌约给云鹤做贴身丫鬟,只需献上一门才艺,便可一笔勾销赌注。
素来懂得权衡取舍的李卿儿,一时没看穿这番套路,顺势答应下来。云鹤心知这般算计有些不妥,却也配合着装出勉为其难的模样。
李卿儿见状暗自窃喜,当即登台唱出了记忆里的《东风破》。稚嫩清脆的嗓音搭配婉转精准的曲调,别有一番韵味,也让云鹤第一次发觉,平日里顽劣跳脱的小姑娘,竟藏着这般过人才情。
思绪被清脆的喊声骤然拉回现实。
“云姐姐,我还想听曲子。”
云鹤轻轻放下怀中琵琶,故作委屈地挑眉打趣:“我接连弹奏许久,也该轮到你唱几首来听听了。”
“噫,太肉麻了,云姐姐正常一点。”李卿儿故作嫌弃。
清冷寡淡的云鹤瞬间破功,眉眼隐隐绷紧,活脱脱一副即将动怒的模样,若是化作动漫画面,额头定然浮现出标志性的井字纹路。
“到底唱不唱?”她故作摆出威慑的姿态。
“唱就唱,我可没有怕你。”李卿儿心里盘算着长远打算,若是惹恼对方,往后再也听不到绝佳曲乐得不偿失,索性清清嗓子放声吟唱。
悠扬婉转的歌声缓缓漫开:
“杏花雨中醉~游人何时归~
归来同看燕南徊~相依相偎~
百川只取一瓢水~
水中月如眉~
眉若柳丝绵绵溪边垂……”
一曲落幕,余韵久久萦绕屋内,云鹤沉浸在曲调之中兀自回味。李卿儿无意间抬眼,才发觉房门不知何时已然敞开,两道熟悉的倩影静静立在门口,正是苏云和钱盐狸。
“娘亲?你怎么过来了?”李卿儿满脸诧异。
苏云没有应声,只是缓步上前,指尖轻柔细致地理顺她散乱的发丝。
一旁的钱盐狸笑着解释:“方才在路上碰巧遇上你娘亲,知晓你在我这边,便顺路一同过来瞧瞧。”
苏云目光沉沉,轻声发问:“卿儿,方才这首曲子,是谁教你的?”
李卿儿随口搪塞:“平日里在街上偶然听路人哼唱,慢慢记下来的。”
“唱得很好。”苏云淡淡夸赞一句,神色却愈发复杂阴郁。
沉浸在欢喜里的李卿儿丝毫没有察觉,苏云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当年自己的兄长,也就是卿儿的生父,平日里最爱吟唱这类曲风意境相近的歌谣。时隔多年,居然能从孩子口中听到相似曲调,一桩桩尘封的往事尽数翻涌上来,满心惶恐不安。
婉拒了钱盐狸留饭的好意,苏云沉默牵着李卿儿辞别离去。
夜幕降临,晚饭桌上苏云始终心神恍惚,食不知味。李卿儿看得满心疑惑,悄悄用眼神向一旁的雪梅求助,雪梅也只能无奈摇头,表示自己同样不明缘由。
为了打破压抑沉闷的气氛,李卿儿主动提起书院趣事:“娘亲,书院张贴了新告示,不久之后要举办一场剑技擂台赛。”
“擂台赛?”苏云涣散的目光稍稍收拢。
眼见对方注意力被吸引,李卿儿松了口气,细致讲解起赛事规则,又说出自己心中打算:“我准备报名参赛,若是拿到蓬莱仙宗的推荐信,也想去大宗门长长见识……”
话音未落,苏云的脸色骤然冷沉下来,屋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往日面对她永远眉眼温柔、满眼宠溺的苏云,此刻面色阴晴变幻,神色凝重冰冷,是李卿儿从未见过的模样。
苏云咬着牙,一字一顿沉声吩咐:“不许去参加。”
“娘亲,我懂得量力而行,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逞强冒险的。”李卿儿试着柔声辩解。
“并非担心你的安危!”苏云陡然出声打断她,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焦躁,态度格外强硬,“总而言之,不准报名。”
一番强硬的阻拦堵得李卿儿哑口无言。她心里隐隐猜到缘由,这件事定然和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脱不开关系,心底积攒的疑惑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她清楚贸然追问过往,只会揭开苏云深埋的伤痛,如今还不是探寻真相的时机。
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李卿儿赌气猛地从板凳上起身,一言不发冲进自己卧房。
“嘭——”
厚重的房门狠狠合上,巨响回荡在寂静屋内。
苏云依旧维持着方才端坐的姿势,身形僵立不动,如同一尊落寞孤寂的木雕,独自陷在无边的纠结与惶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