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窗时,一切都和昨日并无二致。
窗帘缝里漏进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桌角那只半满的玻璃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和前一天早晨的位置分毫不差。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顺着风飘上来,混着远处公交进站的报站声,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熟悉的网。
雅晴阿姨昨晚一夜没回来,这让我心里满是疑惑。虽说她向来神经大条一些,但就算再忙碌,也总会提前跟我说一声的。当然了,我担心的可不是没早饭吃。
我从冰箱里翻出昨晚剩下的菜,简单热了热,胡乱扒拉了几口,便背上书包,匆匆踏上了去学校的路。
上午的“文斗”比赛如期而至。
赛场里,三张长桌拼在一起,一字排开,分别代表着三所学校。每张桌子周围,每个学校派出四个学生。
本次考评的主考官,由东道主港城一中的老师担任,也是我们的老熟人老栾。
题目拟定以三校联合汇总的提纲为基准,从华夏古诗文、莎士比亚等外国诗集,以及国内外艺术鉴赏等领域随机抽取,每轮二十题,既考积累之厚,亦验涉猎之广。
东旭体校这帮人,看上去和躺平摆烂没啥区别。
发呆的、聊天的、闭眼睡觉的,压根没把比赛当回事。
唯独李逸辰是个例外。
他端正地坐着,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指尖偶尔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神情专注。
这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认真,配上他本身阳光帅气的模样,像一块自带光芒的磁石,引得不少女生频频侧目,低声议论间,眼底藏不住的欣赏与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希尔维亚学校的学生派出的也都是精英,那身礼服校服衬得他们气质卓然,举手投足间带有仿佛生来便站在高处的傲气,像是是偶像剧中走出来的主角团。
比起他们那派从容雅致,我们港城一中的队伍就显得磕碜多了。以秦寿为代表典型的纯学渣,打从一开始就自觉退出了这场较量,连报名表都没碰。最后敲定的代表队,就我们四个:慕凌雪、我、罗莎莉亚,还有赵启明。
当然我一开始也不想参加,主要是人实在凑不齐了。
罗莎莉亚和慕凌雪两个美少女往队伍里一站,简直像自带聚光灯,牢牢吸引了其他学校学生的目光。不过也导致我和赵启明更像是路人甲,淹没在尘埃中。
这让我感到了深深地挫败,当年我好歹算也是个帅哥吧。
“李哥戾气有些重啊。”赵启明似乎看出来了我的心思,又摆出他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了:
“莫要妄自菲薄。依贫道看,你这眉眼周正,骨骼清奇,仪表堂堂。只是周身那股锐气太盛,倒像出鞘的剑,锋芒是有了,却容易伤人。而且,璞玉也得细琢才见光华。你这底子本就不差,稍作调整,何愁不能引人注目?”
我看了看自己这身,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自己的装扮确实太过随意了,为了省事也不怎么喜欢装扮。
雅晴阿姨就一直想要好好打扮我,不过每一次看见那堆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我就发怵,每一次都委婉的拒绝了。
在裁判的宣判下,比赛开始了,国学古诗文这种题目交给慕凌雪这样的优等生就够了,我这样的咸鱼就懒得掺和,干脆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了。
那些刁钻的题目,既非课本常客,又不算彻底冷僻,摆明了考的是平日里的积累。
慕凌雪应对得极快,话音未落便能接上,答案既周全又精准,连一些特意埋的注解陷阱都被她轻描淡写避开。从容不迫的底气,对答如流的模样,让周围的老师暗暗点头,不愧是常年霸占榜首的学霸。
赵启明这臭道士也让我刮目相看,他的国文功底极为深厚,一些慕凌雪都不太清楚的内容他总是可以及时补充。
特别是当面对《道德经》等涉及道家著作内容的时候,他的回答和解释往往流利且精准,理解远比书上深刻的多。
李逸辰作为东旭体校在这个项目上的唯一主力,却难得地展现出了极为扎实的文学功底。在一众崇尚力量的同伴中,显得格格不入。
希尔维亚学院的选手们应对通俗古文与基础文学常识时,尚能游刃有余,功底还算扎实。可一旦触及那些稍显冷僻的典籍片段、生涩的注解或是小众的文史掌故,他们便难免露出窘色,支支吾吾,或者蹙眉沉吟许久无法作答。
第一轮结果一出来,港城一中暂时稳坐头名,领先的势头倒是明显。东旭体校紧随其后,屈居第二。说实在的,这多半得归功于李逸辰,这家伙简直是拖着队伍往前冲。至于希尔维亚学院,眼下只能暂列第三。
“看来贵校一向自诩的文化底蕴,也不过如此。”李牧原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扫过伯纳森校长,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不过是逞个人英雄罢了,又不是你们学校的真本事。”伯纳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轮到国外名著与诗文题时,希尔维亚那边显然占尽优势,他们就像握着精准的钥匙,三道题连答连中,既快且稳。
这势头让慕凌雪额头沁出了薄汗,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目光在题板上扫来扫去,显然是被这连珠炮似的攻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看来即使是学霸也有知识盲区啊,先前拉开的优势很快就被追上来了。
我看来,就算希尔维亚在这个项目拿了满分,他们的总分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根本动摇不了我和慕凌雪的赌约。既然结果早有定数,我自然提不起多少劲头,只消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等这场较量结束便是。
连下五道题,希尔维亚这边像是陡然得了势,腰杆都挺直了。先前那股矜贵里,渐渐掺了些不加掩饰的轻慢——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些微的居高临下,低声交谈里也开始飘出些带刺的话,先前“不过是运气好”,或是嘲笑东旭体校“除了李逸辰再无亮色”,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仿佛这场较量早已尘埃落定。
李逸辰脸色阴沉,任谁被这般指名道姓地挑衅,火气都压不住。
“落井下石的做派,似乎不太符合你们所谓的贵族身份吧?”李牧原的目光落在伯纳森身上,语气不悦。
伯纳森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指尖捏着精致的杯耳,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带刺:“不过是把先前受的,如数奉还罢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挑衅意味十足。
就在第六道题希尔维亚再一次准备拿下的时候,罗莎莉亚选择了回答。
就在希尔维亚准备伸手按铃抢答第六题时,罗莎莉亚忽然抬了抬眼皮。
“ What's past is prologue. ”
她声音懒懒散散,尾音拖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一边说一边慢悠悠伸了个懒腰,手肘撑在桌沿轻轻晃了晃,明明是抢答,却像刚从午睡里醒过来般闲适。
港城一中的学生们都愣了一下,原本他们都准备睡觉了,因为本来这些外国文学的东西他们就听不懂,再加上希尔维亚全程压制,导致没啥参与感,但是罗莎莉亚的反击显然在人群中激发了一群骚动。
“罗莎莉亚同学刚才说的是啥?英文?”
“你听得懂吗?”
“我听不懂,不过也不知道对不对。”
当看到裁判点了点头,宣布结果正确的时候,港城一中的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罗莎莉亚牛逼!”
“我去!深藏不露啊!”
“吵死了!”罗莎莉亚不耐烦的揉搓着头发:“赶紧出题!我赶时间!”
面对接踵而来的题目,罗莎莉亚做出了快速的回答:
"This above all: to thine own self be true,
And it must follow, as the night the day,
Thou canst not then be false to any man."
(你必须对你自己忠实,正像有了白昼才有黑夜一样,对自己忠实,才不会对别人欺诈。)
"What's in a name? T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
(名字有什么关系呢?玫瑰不叫玫瑰,依然芳香如故。)
……
罗莎莉亚念着,不自觉的回忆起了从前的一段经历。
“听说你就是那个叫什么莎毕的诗人对吧,听说你挺有名的?”当时的罗莎莉亚不耐烦的看着眼前头上跟戴着一大堆花卷一样的英国人。
那个人曾经做花卷给她吃过,所以当他看到这个人的发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但是从那以后却再也没有吃到过了。
“那个……尊贵的小姐,我叫莎士比亚……”男人无语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管他呢!你的名字太难记了,就叫你莎毕了。”罗莎莉亚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在莎士比亚的头上拍了一下。
“行行行,小姐,你爱叫啥就叫啥……那个,我们能不能优雅,文明一些,可不可以把手里的镰刀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莎士比亚双腿抖得跟糠筛一样,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巨大深黑色的镰刀,散发着诡异的光,感受着其中恐怖的威压,他能感受到只要眼前的女孩愿意,他的下场不会比车轮刑好多少。
自己好歹也是英国大文豪啊,啥时候有过这种待遇?莎士比亚想到这里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委屈极了。
“帮我写几首诗。”罗莎莉亚松开了手里的镰刀,开口道。
“写诗?”莎士比亚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女孩认真的模样。
“对!我来说,你来写。”罗莎莉亚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个已经泛黄的册子,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字。
“好吧,如你所愿。”莎士比亚取出了鹅毛笔,开始了写作……
……
希尔维亚这边明显慌了,他们学的全是中文翻译版,可罗莎莉亚甩出来的,全是早期英语原文,别说学生,连裁判都不敢百分百确定对错,最后只能尴尬地请伯纳森来判定。
伯纳森的脸黑的快赶上锅底了,他万万没想到港城一中居然还有这号人物,但是作为一校之长他又不得不承认答案的正确。
罗莎莉亚的碾压也让裁判在评分的时候给打出了比希尔维亚贵族学院更高的分数。
慕凌雪看着罗莎莉亚也充满了震惊,完全没想到这个总是喜欢玩闹整人的小女生居然还有这种能力。
不过罗莎莉亚这样对于我来说倒不意外。而且这些东西其实我也会,只是当年可没少被这些东西折腾,属实是不愿意再回顾那段痛苦的回忆了。
希尔维亚贵族学院为他们的轻敌和挑衅付出了代价,也让港城一中在这一回合以微弱的优势胜出,周校长嘴都快笑裂了。
经过了多轮角逐,港城一中在今天的比赛上成功拿到了第一名,希尔维亚贵族学院位居第二,东旭体校位居第三。
这一整天,我几乎没怎么掺和比赛。一半是懒劲上来了,实在提不起劲;另一半,心里一直悬着雅晴阿姨的事,整整一天杳无音信,坐立难安,根本没法专心。
散场时,按说该留下帮忙收拾场地、撤设备,可我实在待坐不住,转身去找慕凌雪请假。
她听完缘由,没多问什么,只淡淡道:“你先回去看看吧,老师那边我替你说。”
“那行,麻烦你了,班长。”我道了声谢,心里那点焦灼总算松了丝缝,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一进家门,瞥见玄关处随意摆放的鞋,那颗悬了半天的心先落了一半。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只见雅晴阿姨穿着宽松的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微微打着鼾,显然是累极了。
“原来是累坏了。”我彻底松了口气,刚才的焦灼感一扫而空。
既然早回来了,往常都是阿姨给我做晚饭,今晚就换我来露一手吧。
我悄悄带上门,转身走向厨房,心里盘算着她爱吃的几道菜。既然反正提前回来了,以前都是雅晴阿姨给我做晚饭,今天轮到我露一手了。
想到这里,我打开冰箱开始准备食材。
不一会儿,一顿还算不错的晚餐就做好了,我还刻意做了一份酸菜炖牛肉。不过华夏北方的酸菜是白菜发酵制成的,和原本由卷心菜发酵而来的德国酸菜有些许区别。不过我试了试,味道也还算是比较不错的。
我把餐桌收拾利落,将做好的几道菜一一摆好,想着去叫雅晴阿姨起来吃饭,也好给她个小惊喜。
轻轻推开门时,正听见她含糊地说了句梦话:“你们别打李天翼的主意,他还是个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揪,随即涌上一阵莫名的忧虑。谁在打我的主意?雅晴阿姨这是经历过什么?我下意识地轻轻推了推她。
“唔?小翼?!”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睡意在瞬间褪去大半,猛地坐起身,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哎呀!睡糊涂了,忘了定闹钟,晚饭都耽误了!”
“没事的雅晴阿姨,”我本想把那句关于“打主意”的疑问说出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转而笑了笑,“我做好饭了。以前总吃您做的,今天也该让您尝尝我的手艺啦。”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