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2月,华夏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帷幕终被拉下。随着末代皇帝退位诏书的颁布,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仿佛看见了新生的曙光。
然而,那道诏书并未真正抚平山河的疮痍。旧时代的沉疴仍在肌理间潜伏,苛政的余威、民生的凋敝、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让所谓的“新生”更像一层薄冰,之下仍是冻结的寒川。变革的雷声虽过,真正滋润大地的雨,还远未落下。
赌庄里乌烟瘴气,烟杆火星明明灭灭,混着汗味与劣质酒气呛得人睁不开眼。穿长衫的年轻人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如枯骨,喉间滚出嘶哑的呐喊:“大!大!大!”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球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额角青筋暴起,连带着长衫下摆都被身体的震颤带得发抖。周围看客的起哄声浪里,庄家慢悠悠掀开倒扣的海碗——三粒骰子静静躺着,加起来不过五点。
“啪嗒”一声,年轻人的手从桌沿滑落。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猛地瘫在竹椅上,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却连痛都没觉出。双眼瞬间失了焦,空洞得能塞进整个赌庄的混沌,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喃喃:“这……这不可能……”
长衫前襟沾着的酒渍晕开成深色的花,他盯着那几粒骰子,仿佛还没从“大”的执念里挣脱。周围的哄笑与口哨像针一样扎过来,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几个冰冷的点数,在眼前反复晃悠,晃得他心里最后一点火气,也跟着灭了。
“愿赌服输哟,李少。”
屏风后转出个身段丰腴的老鸨,鬓边珠花随着碎步叮当作响,说话时眼角堆着精明的笑,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腻味。
对面那汉子满脸堆笑,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正一把把往怀里划拉着桌上的碎银,银角子碰撞的脆响,听着格外刺耳。
“李少今儿个手气是差了点,”怀裡的女人娇笑着凑上前,脂粉气扑得人发晕,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声音黏得像蜜糖,“要不回房歇歇?奴陪您喝两杯暖暖身子?”
那指尖滑过的地方,像爬过条小蛇,让他心里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紧。
“闭嘴!”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起,溅出的茶水在桌面上蜿蜒成河,“我是李家大少!这点钱算什么?继续!”
老鸨用绣帕掩着嘴,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可李少您腰间的玉佩都当了,身上实在没值钱东西了呀。”她顿了顿,故意拖长尾音,“要不……让您家老爷子送点来?毕竟是亲儿子,总不能看着您在这儿困着吧?”
“不准提他!”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兽,额上青筋暴起,眼底血丝蔓延,“谁说我没东西抵?城西那处武馆!我现在就作价十万两!押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仿佛这不是押上一处产业,而是要将自己的命也一并掷进赌桌里。
周围的赌徒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红了眼的少爷,没人敢接话。只有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那股子既狼狈又偏执的疯狂。
“五万。”老鸨眼皮都没抬,指尖捻着枚银戒指转来转去,嘴角那抹笑如同淬了蜜的刀,甜腻但扎人。
“放屁!”长衫青年猛地拍向桌子,木桌发出一声哀鸣,碗里的骰子混着碎瓷片滚了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长衫前襟被气得绷紧,“这武馆光是地皮就值八万!你当我是傻子?”
老鸨慢悠悠直起身,掸了掸绣着金线的裙摆,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漫出来:“李少要是觉得亏,大可自己寻买家。只是眼下……”她扫了眼周围看热闹的人,声音陡然拔高,“翠莲,扶李少回房歇着,别在这儿碍眼。”
“不必!”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沉默半晌,他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嚼了碎玻璃,“五万……就五万!开盘!”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只有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烧红了的疯狂。
李氏得龙渊,始于战国楚亡之际,历秦汉隐世,经魏晋守道,至唐更名龙泉,宋明承文脉,清世守祖训。千年以来,剑不随王权起落,不随乱世浮沉,唯随李氏血脉,守正至今。
武馆的梁上悬着褪色的锦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木柱上还留着刀劈剑砍的旧痕。男人站在香案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面容刚毅如刻,掌心的厚茧摩挲着剑鞘上的缠绳。
他抬手将那柄剑缓缓递向眼前的年轻女生,剑身轻颤,发出细碎的嗡鸣。“李初云。”他的声音像武馆的木门轴,带着岁月磨出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这把剑,是你的了。”
龙渊剑,剑身长三尺七寸,寒光凛冽如淬过冰泉,靠近时能觉出砭骨的凉意。剑脊隐有云纹流转,细看竟似藏着层叠浪涛,挥剑时仿佛能听见龙啸穿云裂石。
这是李家的传承,也是一把神器!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女生的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时,男人松开了手。剑柄上的纹路还留着他的体温,仿佛连同那些藏在剑穗里的期许,也一并交托了出去。
“可是,父亲,这把剑……不应该……”李初云跪在地上,指尖触到剑柄的那一刻,美丽的双瞳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她望着剑身映出的自己,又抬头看向父亲,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李凌峰看着女儿捧着剑的模样,嘴角牵起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他抬眼望向墙上新挂的五色旗,旗角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愈发显眼。
“传儿不传女?那都是压箱底的老规矩了。”他抬手摸了摸有些光秃的后脑勺,指尖划过岁月刻下的褶皱,“就像我这把老骨头,守着那些旧章程活了大半辈子,也该挪挪地方,让年轻人往前闯闯了。”
阳光透过窗纸,在剑身上流淌,照见李初云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她低头看着剑鞘上磨损的缠绳,那是父亲无数个日夜摩挲过的痕迹,此刻传到自己的手里。
“拿着吧。”李凌峰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释然,“往后的路,该你自己走了。”
“父亲!你怎么能这样!”
李沐风猛地推开雕花木门,长衫下摆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他一眼就看见父亲李凌峰手中那柄泛着幽光的龙渊剑,正被另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抚过。
刹那间,他像被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眼底的震惊碎成了狰狞的红。
“李沐风?你还有脸回来?”李凌峰猛地转过身,脸色比剑刃还要冷,
李沐风像头被逼急的兽,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父亲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咆哮:“我才是李家长子!龙渊剑世代传男不传女,凭什么给她?!凭什么!”
他猩红的眼死死盯着一旁的李初云,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因为你不配!”
李凌峰的声音砸在李沐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痛心。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儿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铁不成钢的怒,更有对往昔天才陨落的惋惜。
谁还记得,当年那个眉眼清亮的少年,曾是整个家族的骄傲?小小年纪便能兼容神圣因子,体内的神力波动连长老们都为之侧目,被誉为百年难遇的神使苗子。那时的他,站在演武场中央,挥剑时带起的风,都像是能劈开云层。
可如今呢?
李凌峰的目光扫过李沐风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长衫,袖口沾着酒渍,领口松垮,露出的脖颈上还留着胭脂的痕迹。那双曾经闪烁着灵气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浑浊得像一潭死水,里面只剩下赌桌的贪婪和酒色的颓靡。
“我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李凌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行尸走肉!家产被你败得千疮百孔,当年的天赋被你挥霍得一干二净!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李沐风被骂得浑身一颤,像是被人从沉溺的泥沼里狠狠拽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烂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些被酒精麻痹的记忆碎片此刻汹涌而上——父亲当年欣慰的眼神,家族人们期许的目光,还有自己曾意气风发许下的誓言……
“哎呀呀,李家族主果然还是这般雷厉风行。”老鸨从李沐风身后款款转出,手里把玩着已经签字画押的契约,笑眼弯成了月牙,“倒是要多谢李公子大气,把这块宝地抵给咱们楼里了。”
“哥哥?!”李初云猛地抬头,鬓边银饰因震惊簌簌作响,她死死盯着李沐风,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能把武馆地契抵给这种地方?!这是我们一起练习的地方啊!”
“我……”李沐风喉结滚了滚,想辩解的话卡在舌尖。他瞥见老鸨手里晃悠的地契,索性梗起脖子,摆出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袖口狠狠一甩:“老子的东西,我爱样就怎么样!你们少管闲事!”
“很遗憾,现在你没有了。”李凌峰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斜斜扫过他。
“你几个意思!?李家家主!?”老鸨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里的地契“啪”地掉在地上,慌忙追问。
李凌峰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哗啦”一声展开,拍在桌上:“很遗憾,李沐风。根据家族会议决定,你已经被李家除名了。你的继承权,已经转移给李初云。”
纸上的朱砂印和官府公章鲜红刺眼,狠狠地甩了他一记耳光。
“凭什么!”他猛地扑过去,手指几乎戳到李凌峰脸上,双目赤红,嘶吼道,“我是李家的长公子!我才应该是唯一继承人!家族的一切都该是我的!凭什么给那个丫头片子!凭什么?!!!”
李凌峰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看向李沐风的眼神里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却仍咬着牙道:“你还记得李家祖训‘守正、持节、护国’这六个字吗?你赌光祖产时,怎么没想过自己是长公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满堂死寂。李沐风愣在原地,脸上的狰狞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那欠我们的钱呢?!”老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着嗓子扑上前,一把攥住李凌峰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满脸的精明算计全化作急切,“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李凌峰眉峰一蹙,用力挣开她的手,掸了掸被抓皱的袖口:“欠了你们多少?”
“宅子抵给我们时说好五万两!”老鸨眼珠子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如今连本带利,得给我们十万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嘶——”李沐风倒抽一口凉气,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翻了一倍的价钱,可他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敢作声。心底那点可笑的希冀还在作祟——他们总不会真的不管他。
李凌峰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十万两,过会儿让伙计送过去。”
“李家家主大气!”老鸨脸上瞬间堆起笑,连声道谢,转身时还不忘剜了李沐风一眼,那眼神里的鄙夷像针一样扎人。
李凌峰却已转过身,留给李沐风一个冷硬的背影,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是死是活,都与李家无关了。”
爸爸,哥哥他只是一时糊涂,您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李初云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拉父亲的衣袖,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李凌峰猛地甩开女儿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像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喷发。他指着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的李沐风,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我已经给他够多机会了!你的哥哥现在就是个不思进取、深陷泥沼的废物!他早就不是你记忆里那个哥哥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连成密不透风的雨幕。李沐风站在街角,没有伞,也没有躲,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衣角往下淌,把他浇成了落汤鸡。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像层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早没了去处。父亲暴怒的吼声还在耳边炸响,路人投来的鄙夷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背上,那些目光里的轻蔑、嘲讽,混着雨水灌进喉咙,又腥又涩。
“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他猛地抬手抓自己的脸,指甲深深掐进皮肉,血珠刚冒出来就被雨水冲成淡红的水流,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是你们!都是你们的错!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抢走?那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突然抬脚踹向旁边的石墩,鞋子撞得开裂,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可这点疼哪比得上心里的火烧火燎。“力量……我要力量!”他仰头对着雨幕嘶吼,声音被雨声撕得粉碎,“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把属于我的全夺回来!谁也拦不住!谁也别想挡我!”
雨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死死盯着掌心被指甲抠出的血痕,眼神里翻涌着疯狂的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雨里徒劳地挣扎、咆哮,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毒都泼向这无边的雨幕。
呼呼呼,黑袍老者从噩梦中惊醒,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个场景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但是每一次都让他恨得刻骨铭心。
李沐风,这是他的名字,一个本来应该消失在历史中的名字,但是有人的给了他机会,让他完成了复仇。
“罗施主?!你见过神吗?他们各种面容?是不是真的移山填海,法力无边?”在宿舍里,赵启明盘腿坐在床头,对着黑猫形态的罗莎莉亚好奇的询问道。
“和人其实没啥区别,甚至有的更糟。还有你不会以为神都是很伟大的吧。”罗莎莉亚不屑的舔了舔杂乱的毛,鄙夷的说道。一提到神,她的脸色就很不好。
“按那经文上说,神佛皆是慈悲渡世的角色,救苦救难、普惠众生才是本分。怎么到了这儿,反倒听出些腌臜气来?”赵启明十分不解。
“伟大个屁!”罗莎莉亚吐了一口,开始讲述一段隐匿的过去。
“你所听闻的世间传说,还有那些神使降世的起源,的确是流传最广的版本。”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目光沉得像深潭,“但他们藏了一件事——并非所有的神,都愿护佑人类存续,维系这文明火种。”
话音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阴影:“这世间,从不缺欲要倾覆人间的神。他们的爪牙,至今仍在暗处磨利;他们的计划,从未停止推演。”